帕蒂古麗
我熟悉簡單而不敷衍、簡葬速葬的穆斯林式的葬禮。穆斯林的葬禮講究逝后當日就下葬,沒有花環(huán)、沒有棺木、沒有遺像、沒有哀樂,沒有靈堂,這些讓人意識到死亡的標志和符號統(tǒng)統(tǒng)被簡化為七尺白紗,一個土穴。我的生父下葬,迅速到我還沒有把父親的生和死切換過來,就與他天地永隔,好像生與死之間沒有任何過渡。父親埋葬三天以后,我一邊洗曬父親穿過的衣服,一邊幻想著父親回家可以穿了。穆斯林的習俗不允許女人去墳地,我沒有親眼見到父親被埋葬,與父親永別的鏡頭,一直停留在包裹埋體的羊毛氈子一角被掀開后他熟睡的面容上,那是與我無數(shù)次看到的,在大炕上熟睡的父親一模一樣的面容。我無從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沒有了生命。以致多年以后,我依然不能接受父親已經(jīng)死亡這個事實。
有時候我會疑惑,直面親人死亡那種不存在任何幻想的永離,相對于我父親那種不被確鑿的、讓我抱著一絲“逝者的離去是一種假象”的幻覺,對生者來說,不知道哪一種感覺更仁慈。
直到那一年冬天,我參加公公的葬禮,比照我生父的葬禮,我突然有了一些體悟。這是我唯一從頭到尾參加的漢民族喪葬儀式,這七天的喪葬程序,對我是全然陌生的。那些繁文縟節(jié)是我所不知的(除了在電影或小說、散文里看到的鏡頭或片段)。
公公的葬禮讓我變得很勇敢,平時一些清規(guī)戒律,在死亡面前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我覺得沒有什么比死亡更大,它打破了民族與民族、文化與文化、宗教與宗教之間的所有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