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抒情

陳霽帆

《荒人手記》的抒情詩學不僅并非如許多論者認為是純粹的能指的嬉戲，反而恰恰是穿梭在物質與文字、身體和語言之間，叩問著二者的邊界本身

在這個段落中，美學藝術、性的欲望和高潮，與認知真理，彼此交錯，至于三者的界限不再清晰

很多論者都已經看到《荒人手記》中身體與語言的主題，卻往往止步于重蹈語言/身體、自然/文化、陰性/陽性等一系列二元對立的覆轍。而這些對立恰恰是《荒人手記》希望質疑的。身體的感受與文字的理論在文本中始終相互抗爭，時時協商著彼此流動的界限，而最終問題化了這對立本身。《荒人手記》的抒情詩學不僅并非如許多論者認為是純粹的能指的嬉戲，反而恰恰是穿梭在物質與文字、身體和語言之間，叩問著二者的邊界本身。正是在這迂回的逡巡穿梭中，朱天文譜寫自己獨特的抒情詩學。

這一點可以在荒人的“色彩元素周期表”中窺見一斑。第七章中，荒人憂郁地告白戀人永桔不在身邊時自己難以安撫的寂寞。這種寂寞不僅盤踞在心頭，更侵占到身體，令他心悸、呼吸困難。在這些難捱的時刻，荒人唯一的安撫卻是“一片色彩研究，關于紅綠二色在中國詩詞里的視覺意象”。然而，如果視覺意象研究的對象理應是色彩背后的象征意義，對荒人來說，“這篇研究更接近一冊搜羅殆盡的色彩元素周期表”。而在之后的篇幅中，荒人開始一個一個地羅列這些顏色，沉迷其中，不知厭倦。

這個段落被置于一整章的對于寂寞的詠嘆之后，構成情緒的高潮，仿佛文字不再可以表達小韶內心洶涌澎湃的情欲，而只能在堆砌的能指中找到短暫的抒發。如果(后)結構主義者相信能指只有在差異的系統里才產生意義，那么當被這樣無差別地堆砌，對文字的耽美顯然就已經成為不再生產意義的“奢靡的實踐”。

在這個段落，古詩詞中的顏色語匯被荒人一次又一次地重復以至于能指原本的象征意義逐漸磨損，而展示出其物質性：在他眼里，這些顏色的名稱卻是“連符號性也摒棄掉，文字成了萬花筒碎片，組合為絢爛景觀。我放逐其中忘返，純粹的色感花園，如在蒼蠅復眼所見的世界里營飛”。羅鵬(Carlos Rojas)在此處看到了視覺與色彩對于朱天文的重要意義。然而我希望指出，不僅是視覺，色彩周期表召喚的毋寧是全身的各個感官：君不見，荒人亦十分享受吟唱這些名詞時的音韻：“不必知道經義，只是念在鏗鏘，綿密的聲腔音節中。”也就是說，在荒人的眼中，這些能指不只是失去了象征意義，它們甚至也不再成其為符號，而是回歸了它們原初的感官性，被還原成色彩對視覺的刺激以及語言的音韻。應該在這個意義上理解荒人所說的：“何以解憂，唯有方塊字。”此前許多論者認為這句子和整個“周期表”段落完美地體現了荒人(和朱天文)的“文字拜物教”(fetish for pure linguistic signs)，而我則希望著重強調“拜物教”中“物”的面向——小韶在這里強調的恰恰是文字的物質屬性。

能指的物質性則進一步刺激荒人的身體反應：“念到死，像血液打著拍子流過人的身體而舞者逐之浮沉一生，煉渡彼岸。”荒人在“色彩顏色周期表”中找到的不是能指的嬉戲，而毋寧是身體的情感的顫栗。這種身體的感官包括視覺上的刺激，亦帶來聽覺上以及五臟六腑(visceral)的共鳴和震顫，更使“舞者逐之浮沉一生”，帶來肢體上的舞蹈。在這里，色彩和聲調“像血液打著拍子流過人的身體”，正像作為強度的情動(affective intensities)拍打著流過沒有器官的身體(bodies without organs)。對感官、內臟、身體以及心靈的情緒的乞靈，召喚的正是德勒茲所謂的對語言的“再疆域化”(reterritorialization)。

讀者因而可以理解荒人對音樂與舞蹈的癡迷。在羅馬，小韶同戀人永桔聽小喇叭手戴維斯的唱片，這時候永桔模仿起戴維斯吹奏加了弱音器的小喇叭的樣子：

朱天文引用古今中外的哲人、思想家、藝術家，而以抒情的方式調和他們，與他們對話，讓這些引用的文本在抒情的視野下產生新的意義，卻不尋求一個肯定終極的答案，而毋寧讓救贖的重點無限地延宕下去，沉浸在抒情的表演本身。在她看來，這恰恰是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的精髓。在談起陳世驤教授所論的“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時，她這樣說：

神姬的抒情書寫因此與作為生命之力的情動同構，是一種朱天文在福柯身上看到的“存亡之秋”式的批評

如果張愛玲的蒼涼詩學構成對操演性的抒情注解，那么站在操演性的角度上，張愛玲筆下蒼涼的“認真而未有名目的斗爭”似乎又有新的意義。不僅這種斗爭“未有明目”，這斗爭本身恰恰是對“名目”的抵抗，揭露了對能指與所指對應的迷思。而一個“未”字更表達了一種未完成的動態。因為抒情的操演總是正在進行時，它不以救贖結尾，而恰恰以綿綿不絕的哀嘆反抗救贖，反抗結尾。

? 黃錦樹.《神姬之舞——后四十回？(后)現代啟示錄？》，朱天文.《荒人手記》[M]. 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9年，264頁。

??? 朱天文.《荒人手記》[M]. 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9年，81頁。

? 朱天文.《奢靡的實踐》，《荒人手記》[M]. 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9年，213-215頁。

? 羅鵬著，趙瑞安譯.《朱天文與電影陰影》，《裸觀：關于中國現代性的反思》[M]. 臺北：麥田出版社，2015年，295-297頁。

? Ling-chei Letty Chen, “Rising from the Ashes: Identity and the Aesthetics of Hybridity in Zhu Tianwen’s Notes of a Desolate Man,” in Journal of Modern Literature in Chinese. Vol. 4, Issue 1, 2000, p.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