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四新?朱莉
【內容摘要】“祖安文化”興起于移動互聯網時代,是一種以網絡粗口為核心的青年亞文化。本文主要對“祖安文化”傳播的基本情況、主要內容和表現形式及其對網絡生態的影響進行研究并提出相應的網絡空間綜合治理的相關建議。
【關鍵詞】“祖安文化”;基本情況;主要特點;網絡生態;綜合治理
“祖安文化”起源于2011年,2019年以來在很多游戲社區、社交媒體、視頻網站走紅。隨著這種文化的出圈,“祖安文化”不但在國內外網站狂歡,而且已倒灌至現實世界,出現很多自稱“祖安男孩”“祖安女孩”甚至是“祖安老師”的青少年群體。本文就這一興起于游戲社區,以罵戰聞名的網絡文化的傳播現狀與治理建議進行研究。
一、現狀和基本情況
(一)起源與主要內容
“祖安文化”是移動互聯網時代的產物,起源于2011年上線的《英雄聯盟》游戲。這款游戲為玩家開辟了一個新區,名叫“祖安區”,在這個區里玩游戲的人,是最早的“祖安人”,“祖安文化”也因此而得名。“祖安文化”的一些基本特質,與最初在這個區玩游戲的人表現出來的共同的行為特征有關,“祖安文化”也是對早期“祖安人”游戲行為某一方面的概括。
2012年之后,《英雄聯盟》開始在全國流行,玩家開始增多,各類游戲區也隨著玩家的增多而導致了來自全國各地的不同玩家之間的沖突。在不斷有大小摩擦并且火藥味越來越濃的情況下,各路玩家尤其是血氣方剛的青少年玩家,在與其他玩家交談的過程中,開始大量使用惡俗的、情緒化的污言穢語,一則發泄心中的不滿和怨氣,二則顯示自己高超的罵人技巧。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不以罵人或使用污言穢語為恥,反以罵人能夠不斷出新、不斷提升強度、不斷給對方造成巨大羞辱和引發大量圍觀為榮、為酷的罵人、損人、貶人的交流氛圍。
伴隨著各路玩家在玩游戲過程中情緒、場景、對手及個體、團隊表現的不斷變化,網絡的虛擬性經常使得玩家玩游戲的過程變為相互吐臟字、臟句的罵戰過程。在“祖安文化”中,善于爆粗變成了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二)發展及主要表現形式
不少玩家以能夠熟練并且高強度使用這類臟話體系而成名。這些人將抽象話語同“祖安文化”結合,推向整個《英雄聯盟》圈子,慢慢讓罵人變成了“祖安人的打招呼方式”、①交流方式和相互攻擊的方式。可以說,“祖安文化”與這些人在罵人方面的突出表現密切相關,引發大量其他玩家的圍觀和粉絲的模仿。
隨后,以花式罵人為主要特征的網絡現象,開始在網絡游戲玩家中蔓延,成為不少營銷號擴大影響甚至個別平臺增加吸引力、擴大平臺流量的方法。2015年成立的抽象工作室,成員包括大量依靠《英雄聯盟》這部游戲發家的著名玩家。直播過程也成為大量黑粉在線肆意拋撒臟話的過程,大量臟話經過玩家提煉、歸納形成了與直播電競游戲中的劇情相配套的抽象話。
2017年6月抽象工作室被全網封禁之后,大量善于使用臟話、抽象話與人互懟的游戲主播、超級玩家轉戰到其他平臺。2019年,電競粉絲與“飯圈”在互懟的過程中出現了相互滲透、相互影響的跡象。這樣,原本在游戲領域廣泛存在的“祖安文化”,開始進入公眾視野,在實踐中,有在各類社交平臺擴大的跡象,“祖安文化”變得日常化、低齡化。
不少專業制作團隊開始借助各類影視作品、公益廣告、兒童歌曲的片段,采用“祖安風格”的臺詞二次創作出“通俗文化”,以此獲得關注并謀取關注度提升之后的商業利益。《津門祖安出租人》《祖安姐姐》《祖安女友》等都是這類作品的代表,《寶蓮燈》《白雪公主》等動畫片和《孤兒樂園》等經典歌曲都成為傳播“祖安文化”的“母品”,被配以惡俗臺詞之后,在社交媒體平臺傳播。在微博上,就連自成一派的土味博主也踴躍加入了“祖安文化”的“狂歡”。
(三)“祖安文化”走向國際
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期間,源自游戲社區的罵人文化開始走出國門。不少中國網友在國際社交媒體平臺上,用“祖安式”話語和中國式英語回懟國外對中國抗疫情況的謠言、不實指控等,也創造了不少創意十足的英式“祖安”表達。
二、“祖安文化”的特點
人類學家認為文化是無處不在的,充斥在空間中。文化研究學者威廉斯認為文化是平常(ordinary)的。這將文化從古典意義上認為的是音樂、文學、繪畫與雕刻、戲劇與電影狹義的精英文化概念轉向廣義范疇。文化是個內涵極為豐富的概念,包括制度、理念和行為方式等各個方面。從目前的發展階段來看,“祖安文化”表現出明顯的亞文化特征,是一種非主流的小眾文化。
這種非主流的文化還處于初級發展階段,僅局限于網絡上的特定社區和特定人群,如早期的游戲社區和游戲玩家。隨著網絡內容監管力度的加大和平臺管理措施的日趨嚴格,無論在網絡空間還是在現實生活領域,“祖安文化”的影響都呈減弱之勢。
從“祖安文化”的內容來看,正如前文所述,“祖安文化”源自游戲玩家游戲過程中的粗口行為或罵人行為,在隨后的發展過程中,向花式罵人、賣弄式罵人、炫耀式罵人的方向發展,本質上是低俗、惡俗文化的代名詞。
原本存在于《英雄聯盟》中的“祖安文化”與公眾日益熟悉的“二次元文化”“嘻哈文化”“彈幕文化”不同,“祖安文化”并非依托于明確的文化載體和平臺,也沒有實質性的文化創新。
因為其本身不具有正當性,除了實踐者會逐步意識到自己行為的不當并逐步有所收斂、逐步改正外,也容易受到來自其他網民的抵制。在網絡空間,即便在其最興盛的時期,都只能是局限在特定年齡段的網民之間,更多是青少年之間的一種網絡行為。
三、對青少年和網絡生態的影響
“祖安文化”是一種小眾、非主流的亞文化,是游戲玩家塑造身份認同的一種方式。但其從根源上來講,是一種破壞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行為方式和污染網絡生態內容的信息傳播方式。
這種文化立足于以罵人的方式代替正常的交流,并進而發展到以罵人罵出水平、罵出花樣、罵出互聯網上的江湖地位,創造出新的臟話體系為目標訴求,對青少年的價值觀、行為方式等產生了諸多不良影響。
個別商業網站和網絡主播等,也開始利用這種惡俗的方式獲取更大的關注和流量,并將之作為短期內吸引受眾大量圍觀的手段。在“圍觀就是影響力”“流量就是商業變現手段”的網絡空間,個別靠“祖安文化”中的罵戰而成名的網紅及其背后的商業力量,也容易靠這種方式獲取商業上豐厚的回報,形成以商養罵、以罵促商的循環。
網絡上很多自媒體平臺不惜以非常態的、情緒化的畸形話語點燃大眾心理的燃點。大量“祖安文化”影像的泛濫帶來了過量的能指生產。這樣的后果就是越來越難以找到一種文明的、確切的表述,影像瀑布制造了意義的缺失與思考的淺化、文化的低俗化。更加深遠的負面影響則是當謾罵成為日常用語的一部分,這不可避免地壓縮了正常的討論空間,不利于形成基于理性的公共話語討論空間。在注意力稀缺的時代,互聯網上那些追求深度、廣度、復雜性、嚴肅性和邏輯性的表達,在帶有戲謔、憤怒等情緒化的“祖安文化”面前失去了傳播力,取而代之廣泛傳播的是一種追求個人發泄、基于“祖安文化”的彈幕、影像、評論等。
從2006年開始,教育部、國家語委每年都會發布《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近幾年的報告指出,低俗網絡詞語的使用情況問題突出。如《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2018)》對國內影響較大的30個網站評論版塊中低俗詞語的使用情況做了調查,發現網評中低俗詞語的使用是一種普遍現象,不同網站程度不同。②各類網站評論區低俗詞語使用率達到0.8%,幾乎每100個詞中就有一個低俗詞,網評低俗詞語使用已成普遍現象。不同網站的低俗詞語使用程度不同,在某網站娛樂頻道評論區,某一低俗詞語在抽查的500萬字中就出現了1.1萬次。③一些網絡自媒體大量創作以“祖安文化”為主題的文字、視頻,在網絡上無底線地博出位,形成了“祖安文化”的網絡奇觀。
從根源上來講,“祖安文化”是惡俗文化。“祖安言語”是一種粗鄙下流的語言,是一種對粗話的美化,不符合中國傳統文化與價值觀。一些青少年滿嘴臟話,自稱“祖安男孩”“祖安女孩”,語言粗鄙現象愈演愈烈。如果沒有有效的網絡空間治理體系,會導致其像病毒一樣傳播,對整個網絡空間的生態產生負面影響。一些以“祖安文化”為內涵的網絡作品,借助不良主播、不良平臺傳播,破壞了網絡空間的生態,使大量論壇及網絡社區充斥著惡語。青少年辨識力差,他們不以為恥,反以為“酷”,影響了對何謂文明、何謂文化的價值判斷。
隨著互聯網的發展,“祖安文化”這種以惡俗、審丑為基本內涵的網上交流方式和內容生成方式,也正在走出國門。“祖安文化”對中國傳統文化及其所蘊含的價值觀的惡搞、曲解等,也可能損害中國國家形象,這種“文化輸出”顯然不利于中國良好形象的塑造。
四、“祖安文化”的綜合治理建議
“祖安文化”起源于游戲玩家,近年來有向更大范圍的網絡空間蔓延的跡象。從表現形式上來講,也開始從最初純粹的罵人發泄心中的不滿,到將罵人的方式不斷翻新變樣。“祖安文化”還出現了向國外社交媒體傳播的跡象,疫情期間中國的年輕用戶也在國外社交媒體使用“祖安文化”形成罵人套路,結合中文拼音和英語字母之間存在的形似,以會意、隱喻、反諷等修辭方式向國外傳播。因此,多管齊下,加強對“祖安文化”的綜合治理已是當務之急。
第一,要從其商業根源上解決相關問題。從其表現形式上來講,“祖安文化”有一個不斷變化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助推其不斷變形、傳播范圍不斷擴大的最有力的推手是商業力量。
要通過嚴格、科學、合理的監管措施的落地和平臺責任的不斷完善、細化等,壓縮“祖安文化”的生存空間,降低其獲取關注、獲取商業回報的機率。平臺對用戶管理的細化和其他方面的措施,能夠抑制“祖安文化”的發展和傳播,起到釜底抽薪的作用。
第二,近年來“祖安文化”的活動空間、傳播范圍、對互聯網用戶的影響呈減弱之勢,這與互聯網治理體系逐步完善密切相關。互聯網各參與主體能夠從加強平臺管理、凈化網絡生態的角度,主動抵制這類不良文化的襲擾。因此,從治理的角度來講,國家應當通過更加精準、更加有效的執法監管,逐步壓縮祖安文化的生存空間和影響范圍。
第三,“祖安文化”的形成與青少年群體在特殊成長階段遇到的心理問題有關。因為網絡游戲為玩家提供了完全迥異于現實生活的虛擬感受,為了獲得同伴認同,很多人將網絡游戲虛擬世界中的交往方式延續到現實生活中。因此在治理“祖安文化”這類以青少年為主力的亞文化生態的過程中,構建政府主導,學校、家庭和互聯網平臺等共同參與的綜合治理機制顯得尤為重要。
近年來,政府在保護未成年人網絡權益方面下的功夫不小,但效果并不盡如人意。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存在相互分割、各自為戰的局面。這種狀況無助于為青少年在網絡空間的健康成長創造更好的條件,在治理不良網絡行為方面也難以形成合力。
第四,2020年8月3日,國家網信辦聯合其他部委開展了專項整治活動,重點提及了要對主播實行分級分類,并提出要制定分級分類規則,④例如具體的平臺管理規范和用戶使用服務時的實名認證制度、黑名單制度和平臺的臺賬制度等。
國家相關監管機構需要加強對游戲類軟件和游戲運營平臺入口審批、運營及常態化的監測檢控工作。應當充分利用大數據、云計算等方面的技術,構建全網綜合檢測中心,加強和提升管網、治網的業務水平和能力。
同時,在落實相關監管要求的過程中,應進一步明確家長、學校在防止未成年人不當使用網絡方面應當履行的義務,讓家長切實履行其應當擔負的職責和義務,讓學校和其他各類教育機構在課程體系、教學內容方面增加網絡素養方面的理念普及和技能培養內容。
注釋:
①翟志鵬:《“祖安文化”,假幽默、真低俗》,《天津日報》2020年7月19日。
②《〈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2018)〉(綠皮書)有關情況》,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網站,http://www.moe.gov.cn/jyb_xwfb/xw_fbh/moe_2069/xwfbh_2018n/xwfb_20180529/sfcl/201805/t20180529_337492.html,2018年5月29日。
③《網絡新詞迭出,更需強調咬文嚼字》,人民網,http://edu.people.com.cn/n1/2019/0515/c1053-31085966.html,2019年5月15日。
④《國家網信辦、全國“掃黃打非”辦等8部門深入推進網絡直播行業專項整治和規范管理》,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網站,http://www.cac.gov.cn/2020-08/04/c_1598094871702376.htm,2020年8月4日。
(作者王四新系中國傳媒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朱莉系中國傳媒大學傳播研究院2020級博士研究生)
【特約編輯:李艷華;責任編輯:謝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