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東西皺皺巴巴

◆文/龍向梅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曾獲陳伯吹國際兒童文學獎、中宣部“優秀兒童文學出版工程”、國家新聞出版署“向全國青少年推薦百種優秀出版物”等獎項。

Monica Liaw

插畫家，設計師。畢業于美國羅德島設計學院。

《從前有一個故事：龍向梅童話集》龍向梅 著 Monica liaw 繪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1.1/158.00元

有一次，我5歲的侄兒要我講故事，我正忙，于是隨手點開手機給他播放了一個有聲故事。我已經忘了是什么故事，但里面有一句話：“我不要這么皺皺巴巴的東西！”是很夸張的、昂揚的語調。他聽后笑得前俯后仰，連續好幾天，他反反復復聽這句話，并且賣力地模仿。每次說到“皺皺巴巴”這個詞的時候，他都大笑不已，故意變化聲調，加重語氣，搖擺身體，就好像這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一句話。

于是我決定要寫一個皺皺巴巴的故事。

寫什么呢？首先我得確定標題。《皺皺巴巴的故事》《皺皺巴巴的風》《皺皺巴巴的森林》……哪一個呢？最后，大腦里閃過“皺皺巴巴的城市”，感覺這個很特別，于是決定寫一個關于“皺皺巴巴的城市”的故事。

那么，一座城市怎么會皺皺巴巴呢？我想，這一定是一座老城，只有老城才會皺皺巴巴。我喜歡老城，它有著厚重的歷史和文化，有著說不完的故事；我喜歡城市的博物館，那些久遠的東西讓人陷入沉思和遐想；我喜歡滄桑的土地，一代一代人生活過、愛過，他們的時光沉淀下來后，城市就有了溫度。記得我讀中學那會兒，因為城市開發建設，經常有古墓挖掘、文物出土的消息，我為此還逃學了一下午，守著考古隊刨出戰國時期的兵器和陶罐。那時，我就對人生有了很多感悟。在我們生活的土地上，每天日升月落，春去秋來，一年又一年，多少人的生命、愛恨，都在這塵土中層層疊疊地累積，如果大地有知覺，它的心里該有多少褶皺。

因此，當這個題目出現的時候，我心里就有了一個滄桑的老城形象，它經歷了戰爭、沉浮，層層疊疊的生死，無數的苦難；它有思想，有情感，有記憶，有傷痛。一座老城，就像一個老父親。那天，順著題目我敲下了第一句話：城市和城市之間是會相互交流的。它們通過一條長長的地下隧道或者一朵飄浮的云進行交流，當然，它們還可以通過一場雨，或者借助一陣風交流。

然后，感覺就來了。我寫短篇故事時，很多時候就是有了一個標題，或者一句話，或者一個點子，就落筆了，然后讓思維迅速聚合，迅速行走。當故事有了成長的跡象，我才開始勾勒情節結構。

散漫地寫了幾百字，故事中突然出現了一只叫藍煙的貓。雖然我從不養貓，但我喜歡貓在童話中的氣息，所以腦海中很容易就出現了貓。一座老城在尋找它的貓。我想，這肯定是一只特別的貓，它有著有別于其他貓的經歷。于是借由這只貓，它和老城頓老爹之間開始了一場千年的變幻和尋找的故事。一只貓如何跟一座幾千年的老城產生聯系？也許一百個作者會有一百個不同的故事，因為每個作者都有自己獨特的思想、經歷，有自己的寫作氣質和風格。我賦予這只貓的氣息里有光陰流動，有救贖和成全。我為它設置了身世，讓它活了300世，讓它離開，又讓它回歸，有了一種圓滿。

頓老爹也是我很喜歡的一個形象。一座歷經數千年滄桑變化的老城，多么像我們生活的這片土地，幾千年的人世更迭讓它的心變得皺皺巴巴。城市總在不斷地變化，尤其在當下，我們正經歷一個史無前例的大變革、大進步的時代。但同時，我們也遺失了很多彌足珍貴的東西，甚至會出現某種斷層。對老城來說，這是一種疼痛，就像那些幾千年的酒杯還在，那些握酒杯的手已經不見了；銀器和刀具還在，但它的主人卻沒有了……也許那只叫藍煙的貓正是我們遺失的一部分。而一座老城，它內心一定有溫暖的記憶和最深的情感。這是一座老城幾千年來最溫潤、最柔軟的一部分，也是我們深愛和念想的一部分。我喜歡在故事里融入自己的思考和哲思。

這個故事的靈感是從“皺皺巴巴”這個詞語開始的——事實上，任何一個有意思的詞語都可以開始一個故事。如果是先確定了一個標題再寫文章，那就要先想好主體形象，要不斷圍繞主體去思考和追問，問得越多，你心里給出的答案越多，你的故事就越寬廣。比如：這是一座什么樣的城市？它經歷了什么？它是什么樣的性格？它想做什么？它和其他城市如何交流？它有怎樣的形象和能力？最主要的是，是什么東西讓它皺皺巴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語言特質，我喜歡寫詩，喜歡詩歌帶給人的空靈和美，因此，這個故事我用了詩意的表達，這也正好契合了這個故事的基調，契合了一座皺皺巴巴的老城所帶給人的溫情和懷想。我愛這個皺皺巴巴的城市，愛這只經歷了三百世的貓，以及故事中淡淡的憂郁底色、美和溫暖。是它們，讓我完成了對一座老城的表述，對人世的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