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曉明 王麗榮

我國青少年法治教育的發展,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興起,伴隨著改革開放和社會發展,走過了一個不斷演進與完善的過程。由以“法律宣傳”為特征的“法制教育”,逐漸發展為以培養“法治意識”為特征的“法治教育”;由注重向青少年普及法律基本常識和基礎理論知識,逐漸轉化為關注培養他們弘揚法治精神,樹立法治信仰;由幫助青少年“知法懂法用法”,逐漸轉變為促進其自覺“尊法學法守法用法”。如果說“法制教育”以宣傳社會主義法制為主要內容,“法治教育”則更加注重對青少年法治理念和法治信仰的培育與建立,并進一步通過二者的相互融合,幫助青少年形成法治意識。這個過程需以法律知識為載體,將法治知識內化為個體的法治素養,并外化為法治行為表現出來。因此,在關注向青少年傳遞法治內容的同時,還要關心這些知識如何轉化成青少年的法治意識,使法治理念“內化于心、外化于行”。
從20世紀80年代起,我國全民普法工作就已經開展,為青少年法治教育奠定了前期基礎。1980年,鄧小平同志強調:“在黨政機關、軍隊、企業、學校和全體人民中,都必須加強紀律教育和法制教育。”①《鄧小平文選》(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360頁。表明要在學校對青少年加強法制教育,由此法制教育開始走進校園。
1982年,黨的十二大報告強調,要在全體人民中間反復進行法制的宣傳教育,從小學起各級學校都要設置有關法制教育的課程。1995年,國家教委、中央社會治安綜合治理委員會辦公室、司法部聯合印發了《關于加強學校法制教育的意見》,將學校法制教育定位于“是學校德育的重要內容,是對學生進行社會主義民主法制教育,培養學生樹立社會主義法律意識,增強法制觀念的重要途徑,是實現依法治國的百年大計”;將學校法制教育的任務界定為“是通過向學生傳授必要的法律基本常識和基礎理論知識,使學生對社會主義法律制度有初步的了解和認識,增強法律意識,自覺地遵紀守法”。此外,還要求對學生進行法制教育時,要遵循學校教育的規律,充分利用校園這一特定的文化傳遞空間,發揮各有關課程在進行法制教育方面的作用和功能,使學生在學習文化知識的過程中受到比較系統的法制教育。要以課程教學為主要渠道,形成課內課外、校內校外緊密結合的學校法制教育的網絡和體系。要利用課堂對學生進行比較系統的法制教育。《關于加強學校法制教育的意見》為學校開展青少年法制教育提供了政策保障,推動了學校法制教育課程、教材及教師隊伍的建設,建立起以傳遞法律基本常識和基礎理論知識為重點的青少年法制教育體系。
2007年,黨的十七大明確提出,全面落實依法治國基本方略,加快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并對加強社會主義法治建設作了全面部署。而實現依法治國的目標,需要全體公民牢固樹立對“法治”的信仰,并且強化自身的法治意識和法治素養。因此,青少年法制教育不能僅停留在傳遞法律知識的層面,“法制教育”需要向“法治教育”進行轉變。黨的十八大報告進一步提出,要“弘揚社會主義法治精神,樹立社會主義法治理念,增強全社會學法尊法守法用法意識”。②胡錦濤:“堅定不移沿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前進 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而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十八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日報》2012年11月18日。而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要求“深入開展法治宣傳教育”,強調要“把法治教育納入國民教育體系,從青少年抓起,在中小學設立法治知識課程”①“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人民日報》2014年10月29日第1版。。這無疑為青少年法治教育賦予了更高的地位和更重的任務。

2016年6月,為貫徹落實黨的十八大和十八屆三中、四中、五中全會精神,推動法治教育納入國民教育體系,提高法治教育的系統化、科學化水平,教育部、司法部、全國普法辦聯合印發了《青少年法治教育大綱》,明確規定了法治教育的指導思想和工作要求,并進一步從組織與制度保障、師資隊伍建設、健全評價機制、教育教學資源和經費保障等方面,對學校法治教育作出了規定,保障了法治教育在學校中得到有效落實。
需要特別強調的是,《青少年法治教育大綱》將法治教育的總體目標確定為“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引領,普及法治知識,養成守法意識,使青少年了解、掌握個人成長和參與社會生活必需的法律常識和制度、明晰行為規則,自覺尊法、守法;規范行為習慣,培育法治觀念,增強青少年依法規范自身行為、分辨是非、運用法律方法維護自身權益、通過法律途徑參與國家和社會生活的意識和能力;踐行法治理念,樹立法治信仰,引導青少年參與法治實踐,形成對社會主義法治道路的價值認同、制度認同,成為社會主義法治的忠實崇尚者、自覺遵守者、堅定捍衛者”。將青少年法治教育由知法懂法用法,延伸到尊法學法守法用法。
從上述對法治教育政策的梳理中,我們看到:經過40年的發展和演進,我國的青少年法治教育,其目標正在不斷深化、內容正在不斷豐富、方法途徑正在不斷創新。法治教育不但進入到國民教育體系,而且已經建立起了系統的青少年法治教育體系,教育目標從法制宣傳教育、法制教育向法治教育、法治意識培養遞進,教育內容從傳授法律基本常識和基礎理論知識、幫助學生增強社會主義法制觀念向弘揚社會主義法治精神、樹立法治信仰邁進,并在“知法懂法用法”的基礎上,強調青少年要自覺“尊法學法守法用法”。
法治教育不僅是法律知識的普及,更是法治思維方式的養成、法治信仰的建立、法治精神的啟蒙,其綜合表現就是對法治意識的培育。因此,新時代青少年法治教育的核心聚焦在法治意識的培育上。
意識既是一個哲學觀念,也是一個心理學概念,在《心理學大詞典》中將其解釋為:“人所特有的反映現實的最高形式,是人對現實的一種有意識、有組織的反映。”①朱智賢:《心理學大詞典》,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89年版。這意味著意識是人腦對客觀物質世界的一種主觀反映,是人的感覺、知覺、記憶、思維等各種心理過程的總和。因此,“法治意識”可理解為:作為主體的社會成員對依據法律治理國家的主張和原則所形成的觀念體系和心理認同。法治意識是現代法律有效運行的基本保證,是實現法治社會的條件之一,讓青少年具備法治意識,是開展法治教育的重要目標。
如果將法治教育界定為是對法治意識的培育,那么青少年法治教育就是將法治的觀念、信仰和行為規范轉化為青少年法治意識的過程。當然,青少年法治意識的生成,不僅包含著法治知識的獲得,還伴隨著青少年心理素質的養成,而法治知識與心理素質的融合,則會以法治素養的形式表現出來,達到法治教育內化于心的目標,而法治素養又會體現在青少年的法治行為之中,達到法治教育外化于行的目的。由此不難看出,青少年法治意識的培育過程,實際上就是“法治知識”的外在傳遞、“法治素養”的內在培養,以及“法治行為”表現出時間和空間上的延續的過程。
法治教育聚焦法治意識的培育,人是其核心要素,因此,青少年法治教育活動應圍繞青少年展開。教育者與受教育者作為法治教育的兩大參與主體,一個主導著法治教育的外在傳遞過程,一個進行著法治素養和行為的生成過程,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表現出了法治教育過程的本質特征。這種特征主要表現在兩方面:一是引導性。青少年法治意識的形成離不開社會影響,社會影響可以分為環境影響和教育影響,這兩類影響對生成法治意識的作用有明顯的差別。社會環境影響往往是自然、盲目和無序的,很難加以控制,它既可能是積極的影響,也可能是消極的影響。而社會教育影響則是一種有目的、有組織、有計劃的影響過程,這種影響是積極的、可控的并具有一定的針對性。因此,法治意識的培養過程要強化社會教育影響的作用,規避社會環境影響中的消極作用,發揮法治教育引導性的特點,精心組織有利于青少年形成與發展法治意識的教育內容,增強法治教育的成效。二是主體性。青少年群體具有向不同方向發展的特點,他們的這一特征將直接影響法治教育的效果。因此,要發揮青少年的主體能動性,讓他們對法治教育內容有積極能動建構,這也是法治教育能夠發揮作用的內在動力。因此,要在開展法治教育的過程中,著重發揮青少年的主體性,使其既具有主體意識,又體現主體能力,真正實現法治教育的目標。
法治意識的生成過程包括法治知識的外在傳遞、法治素養的內在培養,以及法治行為的外在表現三大部分。接下來,本文將從法治教育過程的兩大本質特征引導性和主體性出發,將探討的重點放在法治教育的內部建構上,具體分析法治意識的生成過程。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法治意識是由法治認知、法治情感、法治行為共同構成的。
法治認知是指青少年對于法律知識及法治意義的認識,是人的認識過程在法治上的表現。包括形成法治觀念、原則、信念與觀點,以及運用這些觀念、原則等去分析法治情境,并對人、事做出相應的價值判斷。培養法治認知是培養法治意識的基礎,它對青少年的法治行為具有定向的作用,是行為的調節機制—人們有了一定的認知,就能分析和認識情境,調節并確定自身行為的方向。同時,法治認知也是法治情感產生的依據,對同一事物或行為,人們的認知不同,產生的情感也不同。
法治情感是指青少年在心理上對某種法治義務所產生的愛憎、喜惡等情感體驗。根據法治情感產生的原因、法治情感和道德以及法治認知的關系,可以把法治情感分為三個層次:一是知覺的情緒體驗,它是由人對某種情境的感知而引起的,這種情緒體驗對應的法治意識往往是不明確的,它的產生非常迅速和突然,對法治行為具有迅速定向的作用;二是與具體的法治形象聯系起來的情緒體驗,這種情緒體驗是通過對某種法治形象的聯想發生作用的,它生動、具體,常常給人以強烈的情緒感染,由此產生的法治行為具有強大的動能;三是倫理道德層面的法治情緒體驗,這是一種法治理論、法治觀念向法治意識轉變中出現的情感,它具有較大的自覺性與概括性。在第三層次的情緒體驗中,不僅包含著許多具體的情感,而且個人感性的法治經驗也在其中,讓人對法治要求及其意義進行著更為深刻的認識,甚至將其當作信仰。法治情感是個人法治行為的內部驅動力之一,當法治認知和法治情感成為日常推動青少年產生法治行為的內部動力時,就會成為法治動機,有了法治動機就會有法治行為的產生。
法治行為是指在一定法治意識支配之下青少年所采取的各種行動,它是法治動機的結果,是法治認知和法治情感的外部標志和具體表現。法治行為主要包括法治行為方式和法治行為習慣。法治行為方式是通過練習或實踐掌握的,而法治行為習慣則是一種自主發起的法治行為。出現法治行為是具備法治意識的重要標志,看一個人的法治意識如何,主要看他的法治行為是否具有一貫性。
法治意識的三種構成成分是彼此聯系、相互制約、相互促進的,它們是不可分割的有機整體。一般來說,法治認知是法治意識的基礎,是法治情感產生的依據。法治情感伴隨著法治認知而產生,在一定的情境下又會促進法治認知水平的提高。法治認知和法治情感的深化和交融就產生了法治動機,法治動機是一種內部驅動力,它驅動青少年做出法治行為。法治行為是法治認知、法治情感的外部標志和具體表現,并且法治行為反過來也可以加深和提高法治認知,增強法治情感。如果三者之中有其一有所偏離,它們就會相互削弱,影響青少年提升法治素養,進而影響法治意識的生成。
法治意識的形成與發展,是借助于法治知識的內化而實現的,因為人的一切知識、能力與態度都是從外部獲得的,因此關鍵是內化。內化的問題最早由法國社會學派的代表人物杜爾克海姆提出,其含義是指:社會意識向個體意識的轉化,亦即意識形態的諸要素移置于個體意識之內。在此之后,法國心理學家讓內也對內化問題進行了研究,他認為,兒童在發展過程中會不斷地接收成人強加于他們的各種社會行為方式并加以內化。也就是說,內化是一個社會準則逐漸成為個體價值的過程。對法治意識生成過程的分析表明,青少年法治教育的作用機理是:在法律法規的引導下,以法治知識為載體,通過內化的方式在主客體間相互作用,經過主體(教育者)的不斷建構,達到客體(青少年)法治意識的發展與完善。因此,法治教育應當是青少年在教育者的外部引導之下,對法治教育內容進行內化,并通過對認知信息進行加工,使法治認知向法治情感、行為進行轉化的過程。
青少年對法治教育內容的處理,也是在已有的法治認知結構上進行同化與歸順的過程,這一過程是借助于法治知識的傳遞進行的:以青少年頭腦中已有的法治知識儲備為起點,在新法治知識輸入、貯存和提取的過程中,使其與舊法治知識相互作用,最終完成新知識的內化。

接受法治教育內容(內化)是一個培養法治意識的過程。但這一過程并不是對輸入信息的被動記錄,而是主動建構內部心理表征的過程。如何讓這個過程更高效呢?教育者可以采取以下培育策略。
法治意識的培育,應當是青少年自覺自愿的,僅靠外在強制與灌輸是無法實現的,因為個體認知具有一定的選擇性,它會表現出個體的主觀能動性。同時,并非所有的法治知識都能被青少年吸收,他們對某一個法治知識接受還是不接受,往往是根據自己的需求決定的,如果這一法治知識能滿足自己的需求,則會接受并選擇其作為認知對象,如不能滿足,便會放棄,不去認知。此外,青少年的認知發展水平和頭腦中已形成的法治認知結構,是法治教育內容內化的必要條件和影響因素。因此,要想讓青少年形成法治意識,必須想辦法激發青少年學習法治知識的需求和主動性,使法治知識被青少年真正認同、接受并進行心理內化。

法治教育不僅要讓青少年學法、懂法、用法,還需要他們對法治產生信念,只有青少年真正相信了法治的力量,才能依法辦事、依法維護自身權益。法治信念表現為:相信法治知識的正確性,形成堅定的法治觀點,并將其作為自己行動的指南和進行法治判斷的標準,還能根據自己的信念選擇學習新的法治知識。青少年的法治信念是其法治認知與法治情感高度結合的產物,是在接受社會文化和教育的基礎上,在師生互動過程中逐步培養起來的。法治信念與青少年的法治行為方式具備穩固的聯系,也是青少年法治意識形成的標志。由此可見,樹立法治信念也是培養學生法治意識形成和表現的重要一環。
另外,法治信念預先決定了人的行動,它一經形成就不會輕易改變,可確保人在法治行為中表現出堅定的一面。
青少年階段是一個人智力和創造力發展的重要時期,在這一時期,人不再滿足于認識現實的世界,而是喜歡憑借自身不斷發展的抽象邏輯思維能力,在心中構建未來的樣子,規劃著改造世界的宏偉藍圖,并以此作為評判“現實”的標準。因此,青少年拒絕保守,喜歡改變,崇拜理性,但又容易脫離實際,陷入空想或理想主義。依據這些認知發展特征對他們進行法治教育,需要幫助其運用理性思維領會法治知識,利用抽象邏輯思維建立法治理念,以法治信念作為其行動的指南。為了避免想象與現實的脫節,還需要教育者引導青少年學習如何積累法治經驗,并為其提供相應的法治實踐。青少年只有通過自身的實踐,證實并體會到法治的正確性,才能將法治知識真正內化為法治信念并成為支配自身行動的指南。

青少年階段也是一個人情感發展的動蕩階段。青少年有著豐富、復雜且強烈的情感世界,他們熱情、活潑、思維敏捷、接受新事物快、自我意識強烈,情感體驗也來得快而熱烈。雖然此時的他們已具備一定的情感調節和控制能力,但因其情感有文飾、內隱、曲折性,所以展示出較成人更加動蕩多變、不穩定的特征。依據青少年這一情感發展特征,在進行法治教育時,要幫助他們豐富法治認知,并且使這種認知同一定的情感體驗聯系起來,使他們在領會法治知識的同時,伴有積極或消極的情緒體驗;還要培養青少年的情感調節能力,幫助他們產生積極情感、克服消極情感,從而具備能夠預見消極情感后果的能力,進而預防不良情感的產生,提高對情感的控制能力。
青少年階段也是一個人行為發展的關鍵時期。此時的青少年已經形成了一些固化的行為方式,養成了一定的行為習慣,且行為已經具有了明顯的目的性。他們能充分認識這些行為的意義,使該行為服從于一定的要求。其行為也能夠表現出較強的自覺性,能獨立地被他們支配,不輕易受外界影響。他們一旦確立目標,便堅定地為實現這一既定目標而努力。依據青少年這一發展特征,在進行法治教育時,可以利用其行為的目的性和自覺性,幫助他們掌握法治行為方式,訓練其具備法治行為習慣。法治行為習慣是一個人不需要外在監督和自身意志努力即可實現的法治行為,它是一個人的法治行為轉化為法治素養的關鍵因素。法治行為方式的掌握是產生法治行為的必要條件,而法治意識形成的一個重要標志,就是法治信念與法治行為方式具備了穩定的聯系。一般來說,法治信念和法治行為方式都是統一的,有什么樣的法治信念就會有什么樣的法治行為方式,但青少年有時由于不善于組織自己的行動,沒有牢固地掌握特定的行為方式,就會出現信念與行為方式不一致的現象。因此,要幫助青少年懂得應該做什么,還要幫助他們學會“怎樣做”,掌握正確的方式方法,并通過訓練形成法治行為習慣。這樣不僅可以使法治行為方式變得容易實現,形成比較穩定的態度和行為傾向,還能夠加強其法治行為的自覺性、概括性和穩定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