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深情

孫君飛

一棵樹木掉光了葉子，鳥兒卻像珍珠一樣綴滿枝頭;一朵花枯萎了，依然是整株花草的一部分，即便整株花草枯萎了，它依然是整片大地的一部分，沒有誰會否認它曾經的美麗和貢獻。

七星瓢蟲的記性那么好，一輩子都不會丟失一顆小星星，無論走到哪里，它的個性都那么鮮明。即使不小心做了錯事，它也沒有改變自己的形象，逃避糾錯的責任。七星瓢蟲是怎么變衰老的，它又是怎么消失的？很少有人關心這個沉默者的去向，它的天地實在太小了，一片絲瓜葉就擋住了人們的視線，然而這一切都不影響七星瓢蟲活得深情。它的鞘翅色澤純凈，無論什么時候都是暖色調：紅色或者橙黃色。這意味著它的心情開朗、精神樂觀，不容易被風化。小小的它，一生經歷卻豐富跌宕，經過卵、幼蟲、蛹，最后才是成蟲，任何一個階段都有痛苦和危險，相應地也都有快樂和希冀。它并不膚淺，也不脆弱，沒有像蟬那般急于鳴叫不平，它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吃掉蚜蟲，篤定而忘我。

每一個生命都希望自己活得久一些，從容一些，活得有意義，有意思。一朵花會這樣想，七星瓢蟲會這樣想。

一只鷺鷥已經夠美了，卻還要在頭上拖出一條絲狀飾羽，站立的時候還喜歡把長頸彎曲成S形，它要讓自己變得更美，飄飄有仙氣。它還要讓自己更有意思，增加生命的儀式感和自我愉悅。馬虎潦草的生命不會這么做，得過且過的生命也不會這么做，只有活得深情的生命，才會這樣不厭其煩地臻于至善至美。

一只麻雀既可以孤獨地生活在屋檐下，也可以飛出狹隘局限，尋覓另一只同樣嬌小的麻雀，在樹木的陰影里相偎相依，共同接受風雨的洗禮，也相悅于雨過天晴的豁然歡暢，對自己深情，也對另一個生命奉獻自我。

有的深情來自他人的撫慰、贊美和容納;有的深情卻不為人知，是自始至終的自尊自愛、自強自立。與其說深情里有對時間的期待，不如說深情是一種自我覺悟和實現。一支笛子只有自己質地良好，才能吹奏出悅耳的音樂，風才愿意把發自肺腑的音樂傳至更遠，受到聽眾的喜愛和贊許。一顆深情跳動的心，即使不言不語，也會有更加動聽的音樂從那里彌漫出來，讓耳朵聽到，讓生命得到滋潤。

落葉樹曾經枝繁葉茂、綠蔭匝地，庇護過每一只降落在樹枝上的小鳥，等它落光葉子的時候，鳥兒們又會報以更加深情的歌唱。一朵花開放時，總要把自己高高地擎起來，毫無保留也無從遮蔽，它像赤子一樣把自己全部奉獻出來，那么坦誠，那么純真，給人每一個側面的美，以及每一縷自然自由的馨香。這樣的一朵花兒無懼于成為春泥，在大地眼里它也永遠不會成為廢墟——最終大地接納了它，賦能了它。

我記住了一棵樹，同時也忘記了更多的樹;我記住了一朵花，同時也忘記了更多的花。然而我永遠相信這是一個飽含深情的世界，值得生命與生命相親相愛，值得我們深情地活著。

（責任編輯/劉大偉 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