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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底色

2022-07-09 13:43:14陶麗群
清明 2022年4期

陶麗群

我對她是拒絕的,這種拒絕深入骨髓,但里面沒有怨恨的成分,更多是源于她對我的冷漠與排斥,使我對她產生一種情緒上的對抗。我對她的印象從來沒有形成完整的體系,因此始終無法對她進行全面敘述。我的語言永遠無法觸及她的全部。我還在她懷中之時,腳步所到之處也總是在她的局部里,比如一塊稻田,一畦菜地,一處斜坡……離開之后,偶爾回憶觸及她,也總是某一處落在腦海里,我的回憶往往只凝固于這一部分之上。可以說她在我心里的印象始終是支離破碎的,我從未明白,這種破碎的印象到底基于何種因由:是她原本就過于復雜,還是我未曾將自己真正融入于她?

抗拒意識始于八歲那年一個夏季的傍晚,完全是突如其來的,她在忽然之間向我呈現出一副之前從未見識過的陌生面孔。

那個傍晚其實和平時一樣,晚霞鋪展在熟悉的天際邊。破舊的水井房之外是一大片稻田,早稻尚未全部收割完畢,稻田里有忙碌的人影。在她的氣息中,有炊煙、稻香、排泄在路邊的牲畜糞便味、帶著泥土腥味的水汽,一切都是我從小熟悉并習慣的。從水井房門口一直到落滿浮塵的大路邊,排著長長一排空水桶。水井房里的水龍頭永遠像一位耐性極好的老人,細水長流,不緊不慢,并不理會人們火灶上急等注水的鍋盆。無論何時,水井房矮小而破損的房屋前總是排著一列等待盛滿的空水桶。村人們從來也沒想過要多打一個龍頭,以加快接水的速度。那天傍晚,家里的兩只鐵皮水桶也夾在其間,慢騰騰向前挪動。父親就在水井房外那片稻田中收獲他操勞了半年的收成,我一喊,他便會急匆匆地穿過田野中的小徑返回,挑走接滿水的鐵皮桶。

我不記得這項等水的家務活是何時落到我身上的,或許是從我開始挑得動兩只空水桶那時起。每次快輪到我接水時,我便飛奔去將父親喚來。我們父女默契配合完成這項家務。我夾在村人中間,張望水井房之上鋪滿晚霞的天空:那里空曠遼闊,沒有一只鳥的影子。那一角天空也是我所熟悉的,我已經多次在相同的時間和角度打量過它。有時候它會蒙上一層烏云,將落日的融融余暉遮蔽,給大地投下一片陰影。

那時候我所理解的陰影,僅限于烏云遮蔽日光之后投射下的斑塊。這種自然界的陰影,并不足以讓幼小的我產生任何情感上的波瀾。然而那天傍晚,一種在我日后人生之路常見的陰影降臨到我的生命。叫他甲乙丙丁都行,賦予他過于明確的姓名是毫無意義的,因為從那以后,我發現他當時的言行并非僅僅代表他這個單獨的個體,而是屬于整體,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屬于她——村莊,我畢生都難以回避的出生之地。他姍姍來遲,個子很高大,挑著兩只空桶在等水的隊伍中來回走動。他的行為毫無疑問讓我感到疑惑,因為最后到達的人應該是排在隊伍之后的。然而那個傍晚他打破了這個慣例。他來回走了兩趟,而后堅定地停在我身邊,把我從隊伍中輕飄飄地拽出來。他的手臂力量之大,讓八歲的我毫無招架之力。我的兩只空桶也被拎出來,置于旁邊的空地上。它們脫離了原本的秩序后,顯得異常突兀和孤獨。

“姓陶的,到后面排隊去。”

這是他以蠻橫之力侵占我的位置后,給出的唯一解釋。我驚愕地站在被拋棄于秩序之外的兩只空桶邊,手足無措。我感到憤怒,這種憤怒屈于他的強勢后漸漸變成滿腹委屈。我目光慌亂地看向排隊的人群,然而他們對一個孩子的求助視若無睹。

最后我拎著兩只空桶重新排到長長的隊伍之后。我并未將這件事情告知父親,我隱約感到一種恥辱,不想將這種隱秘而難堪的感覺傳遞出去。我平生第一次開始獨自思考:為什么會選擇我?甲完全可以選一個比我更弱小的孩子,然而他卻來回走了幾趟之后選擇了我。最后我想到他說的那句話:姓陶的,到后面排隊去。對于姓氏的起源,我并未有任何研究,覺得這不過是和家中的許多物件一樣,椅子,凳子,飯碗,筷子,只是一個區分物事的符號。然而這個傍晚,甲的話讓我逐漸意識到事情并非如此簡單。我開始漸漸變得敏感,想要找尋事件內部的真相。在這個村莊里,有兩大勢均力敵的大姓,唯獨我們家自成一體,因為我們家并非原住民,是到了父親這一代才從山區搬遷來這個村莊的。我們的根基不在這個村子里,這片土地未曾流淌過我們祖先的血汗,也未曾埋葬過我們祖先的肉身。

這個看似平靜的傍晚,最終成為我生命成長的一個轉折點,只是一瞬間,我接觸并了解到生活中的某一種本質真相。

童年的所有樂趣在那個傍晚消失殆盡。之后所有的成長歲月,我變得小心翼翼,極像一只時刻準備防御某種不可知也看不見的進攻力量的敏感小獸。我打量村莊那些殘損的土墻頭,那一扇扇半開半合的門窗,迎面而來的每張面孔,每種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以及每個走進我家院門的村人所持的態度和說話的口氣。我發現父親卑微的笑容以及毫無原則的殷勤,他應承下所有鄉鄰的請求,幫忙修筑破敗的廚房和牲口圈,卻通常落不著一頓茶飯。之前我從未仔細留意這樣的事情,但它實際上早就成為我們家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村莊里很多人家的事情,堂而皇之地入侵我們家的生活,并且主次不分,有時還本末倒置。父親常常擱置自家的活計而先滿足鄉鄰的請求。這種荒誕行徑導致我們家的生活通常處于一種雞飛狗跳的狀態。母親實際上也是懦弱的,她對上門請求的鄉鄰同樣毫無招架之力。在一塊尚未能站穩腳跟的土地上,唯有謙卑與順從,淚水和憤怒沒有任何意義。她只好將種種憤懣發泄于父親身上,發泄于她的骨肉身上。而我和父親的委屈則被逼入一條死胡同,無路可去,它們轉化為一種內在的尖銳情緒,一點一點刺傷我們的肉身和心靈。

我逐漸對村莊有了清晰的認知,盡管我出生在這片土地上,我的胞衣埋在她的泥土之下,而她并未真正接受過我,她傳遞給我的情感,始終是有意的冷漠和疏離。

我和父親之間是相互體恤的,而母親自身的眼界和心胸只能讓她深陷于家里的柴米油鹽。她生命的全部期望是能早日讓家庭的根基深厚起來,不被力量龐大的“整體”另眼相待,卻從不曾去想如何改變。在我日漸成長起來之后,父親和我就開始了一場艱辛而漫長的逃離之旅。于父親而言這種行徑充滿矛盾,他傾盡一切從山區里出來,現在又傾盡一切想要從村莊逃離出去。很顯然,他的肉身再也無法從這個村莊徹底脫離出去了,而作為他生命之延續的我,另外一個生命倫理意義上的他,是能夠助他實現這個愿望的。他把全部的精力用在給我鋪就走出村莊的人生之路上,屋檐的破損,墻壁的開裂,院墻的倒塌,于他而言不再重要,他在一切能敷衍的事情上敷衍,也開始學會拒絕一切理直氣壯的請求。他的行為無疑得罪了龐大的整體,是在挑戰整體的秩序和規則,而支撐父親此舉的全部力量是我從學校拿回來的一張張獎狀。它們張貼在我家斑駁破舊的黃泥墻上,讓父親覺得如置身輝煌屋宇,并給他指明了一個充滿希望的突圍方向。

父親這個角色,在人類的生命長河中,代表思想、權威、原則、法律、秩序,負責教導孩子應付和解決來到這個世界所面對的問題。這個角色的品性是果敢而堅定的,他對孩子所展現出來的愛遠遠要比母親堅硬和苛刻得多。因為唯有鐵一樣質感堅硬的嚴苛要求,才有可能助其實現期望。

我記得父親多次將我關在小黑屋里。那是一間偏房,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迎納屋外的光線。這間屋子用來堆放農具和已經廢棄的舊家具,還有祖父母百年之后的兩副白板棺材。站在這兩具棺材面前,無端端便有一種強大的壓迫感逼面而來,那是死亡的沉重氣息。屋子擁擠,黑暗,潮濕,蜈蚣和老鼠冷不丁出沒。關上木門,小屋便成了盛滿黑暗的幽深之洞。

父親的懲罰是沉默的,他從來不屑于任何解釋,試卷上的分數便是最直觀的參考標準。若降一分半分,他便拽起我的胳膊往偏房拉,在門口將我往門洞里一推,關門,落鎖。我對厚重的木門拳打腳踢,但任何哭叫都無濟于事。當屋外的白天置換成黑夜時,我徹底被黑暗吞沒了。假如一個人長期處于黑暗的環境之中,他便會明白,黑暗其實是有力量的。我在深重的黑暗中,感受到一種逼迫身心的壓力:那是一種恐懼,以及對這種恐懼的無能為力。在這種壓力之下,我本能地恢復到人的最初狀態——在門邊蹲下來,兩只細小的胳膊懷抱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中間,盡可能地將黑暗之中的肉身縮小,再縮小。當我的個子變得越來越高之后,這種動作難度變大了,與此同時,對黑暗的抗壓力量似乎也變得強大起來。我不再一心沉浸于黑暗本身,而是留心屋外的一切聲響:雞飛狗跳的聲音,鄰人爭執的聲音,池塘的蟲鳴蛙叫,這些熱氣騰騰的聲響一點點將我內心的恐懼驅趕走。我在黑暗中努力平息內心的恐懼,并漸漸適應所置身的黑暗。整個小學生涯,我在那間偏房里度過了無數個夜晚,對于黑暗的適應能力,遠遠要比同齡人強大得多。這逐漸內化成為我身上一種對抗壓力的品質,在我步入社會之后,任何逆境與壓力對我來說都不再是什么難解的大問題。

父親和我千辛萬苦追求的愿望最終得以實現,我成功地逃離了村莊,逃離了那個整體力量的掌控。當我把戶口從村莊遷入城市時,在鄉鄰的祝賀聲中,父親與我相對而坐,無動于衷。我們默默無語,有一種長途跋涉之后到達終點的虛弱感。這個極為漫長的過程不僅耗去了我們享受日常生活的能力,也幾乎耗去了我們享受成功喜悅的能力。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不像父女,更像一對配合默契的戰友,甘苦與共,生死相依。

母親有時候會嫉妒我對父親的袒護,她覺得我應該是她的,她用溫熱的血液和奶水孕育了我最初的生命,我自她而來,最終也應該歸屬于她。她對我的人生規劃,就是在本村結一門姻緣,尋找到可供依靠的強大外部力量,最終得以融入整體之中。對于我的離開,她表現出一個母親強悍的占有欲,揚言要和我斷絕母女關系。事實上,我們早就“斷絕”過。在我讀小學三年級到五年級的兩年時間里,她離家出走,沒有人知道具體原因,也沒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永遠不會理解在這兩年光陰里,我經歷了怎樣的心理成長,又形成了怎樣的品性。即便她日后重返家庭,想要加倍彌補,然而那段因為缺乏母愛而充滿恐懼的歲月已經成為我命運的一部分,無可更改,更無從去彌補。

我最終義無反顧地離開了村莊,帶著連根拔起的決絕。行走在通往村外的碎石路上,那些黃泥土坯房、矮墻、熟悉的面孔、稻田、菜地、清風、暖陽……鮮明而又模糊,漸次退于我的身后,淡出我的視線。村莊于我而言已經失去了意義,失去了對我的掌控。

那時候我還很年輕,不到二十歲,我還未能全部明白,人生除了看得見的“現實生活”,還有看不見的“命運”。

有很多年,我一直在外面過年,當新年的煙花在午夜黑沉沉的夜空中驟然綻放時,我也和鄰居們一樣仰望絢爛的光華,感到滿足和欣喜。那是一種已經落地生根般的踏實感。偶爾我也會在煙花落盡、夜空恢復寧靜的某一瞬間,想起從地理位置上來說距離并不算遙遠的村莊,想起她的夜晚與白晝,穿巷而過的冷風,落在屋檐上的斜雨,以及雨后泥濘的泥巴路。但那僅僅是一瞬間,風馳電掣般掠過腦海,完全沒有引起我任何的情感波動。那些年,我在城里平靜地度過一個個日出和日落,在雨水和陽光豐沛的季節里,去郊外采來野花插在花瓶里,置放于臨窗的桌前。陽光穿窗而過,灑落在它們身上時,那些色澤或淡或濃的野花和光亮便也構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讓我心生歡喜。

城市人的生活空間是密閉的,極為私人化,鄰里之間唯一能交流的瞬間是在樓梯間的偶遇。樓梯間的空間和光線并不盡人意,注定這樣的交流時間不會長,當然更無深入可言。例行公事般打招呼之后,又重新遁入各自的生活軌道。各家的煙熏火燎止于各自的家門之內,這是城市人的生活方式。我近乎沉溺于這樣的生活方式里,熱情止于表面,彼此互不干擾。這讓我想起村莊無遮無攔的日子,鄰里的爭執與煙火氣息隔墻相聞,人們習慣性地扎堆,集體發酵并傳播某一個家庭的隱秘事件,將一個家庭的軟肋毫不留情地曝光于公眾之下。相比而言,城市的密閉空間讓我有一種固若金湯的安全感。我在一棟單元樓里住了八年,但除了我的姓氏之外,沒有人知道我在哪里謀生,又是哪里人。而我通常也分辨不清迎面而來的面孔是五樓的還是四樓的住戶。恰當的生疏成為一層極好的盔甲,軟肋與痛處都有安全穩妥的去處。沒有明目張膽地排外、擠對,也無從窺探。

我覺得我可以這樣度過余生:平靜,緩慢,沒有過多的波瀾,接受自己的平凡和力所不及,讓過去歸于往事,塵封心底。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似乎做到了。

母親對我關于村莊的抗拒是心知肚明的,亦是無能為力的。她與我通過無數次電話。電話里的聲音讓我感到極為陌生,完全無法把這個聲音與母親聯系起來——電波改變了她原來的聲調。然而說話的語氣一如往常,劈頭便問我回不回家。這很符合她簡單直接的性格,我也通常報以直率的答復,十之八九是拒絕的。她的身邊盡管有丈夫和兒子,但她總是固執地認為我才是她最為可靠和穩妥的依賴,并一生都在竭盡全力將我拉向她。我們之間像是在進行一場持久的拔河比賽,彼此不肯妥協。她甚至不惜用責罵和淚水來加重她那端的力量籌碼。面對這些我無動于衷,對村莊的抗拒似乎也變得更為徹底。我可怕地意識到,作為一個女性,理性在我心中所占據的比重遠遠要比感性大得多,這得益于小時候父親對我不近人情的理性管教。他成功地把原則、秩序、自控力以及頑強的對抗力等等強硬的品質灌輸給我,并最終形成我性格中最為穩固的部分。這些品質在我處理工作中的麻煩時發揮了極好的作用,但在處理人際關系上,我卻輸得一塌糊涂,尖銳、固執、沒有人情味始終是我最為顯著的交際特點。母親在和我長期的拉鋸戰中,不得不敗下陣來。但她并不認輸,而是選擇改變策略。她開始不斷從村莊給我捎來各種食物,根須上還帶著新鮮泥土的蔬菜,每一季剛收獲的新米,節日煮出來余溫未消的傳統食品,甚至是一些親手編織的家用品,源源不斷地從各種渠道來到我城里的家,不容拒絕。這些物品本身當然是毫無過錯的,但它們所指向的背景讓我產生強烈的不適感,童年那種被肆意侵犯的感覺又洶涌而至。我對這些物品通常的處理方式是,毫無保留地贈予我的鄰居們。

母親并不知曉這些,她自以為找到一條行之有效的途徑將我拉向她。她很固執,不顧及我多次怒火中燒的告誡,給我寄來的物品越來越多,也越來越不可理喻,有時候甚至有我尚未離家之前穿過的一些衣物。這些衣物顏色陳舊,質感粗糙,直接見證了我某一段時間的生活和生命狀態。如今,它們又重現在我面前,與此同來的還有那段早已遠去的舊時光。這是我所抗拒的。在我早就固定成形的意識里,村莊帶給我生命的陰影遠遠多于善意,沒有人愿意活在陰影之中。我不知道母親是如何保存下這些衣物的,保存這些于她有何目的與意義,如今寄給我又是出于什么想法。但毫無疑問,她的行為讓我越來越無法忍受。我在電話中又一次與她爆發爭吵,甚至決絕地說,假如再收到這些令我厭惡的東西,我將永遠不再回家。電話那頭終于安靜下來。我來自她,她當然明了我骨子里的性情。她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充滿怨恨地說我和父親一樣,是心腸冷硬之人,忘本之人。對此我無動于衷。每個生命初來于世,都是柔軟且感性的,在成長過程中變得堅如磐石,多半是受傷過后自我內部產生的一種本能保護機制。受傷的程度越大,其固化程度也會越高。

生活終于又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平靜。母親的電話少了很多,兩三個月一次,也很簡短,翻來覆去問一些吃飯睡覺之類的問題。她的電話更像是想要印證我是否還安然活在世上。

在又一次很久不回家之后,我從外地回來路過村莊前的高速路時,忽然很想回家一趟。念頭來得猝不及防,且如此強烈,以致我一貫引以為傲的理性不得不退讓。我拐下高速,出了路口后給家里打電話,接電話的正好是母親。她語速極快地告訴我,村里的道路正在翻修,車開不進來。她隔著電話,似乎覺察到了我的心思,立刻喊叫般告訴我,那就開到路邊等她,她馬上出來。電話掛斷了,像是擔心被我拒絕。我只好來到村莊外的馬路邊等她。

我記得那是八月的午后,我站在路口,那條正在施工的村路堆滿砂石,有施工的工人在烈日下作業。從公路走到村里,大概需要半小時。這個村莊的絕大多數人,其全部的人生軌跡多半迂回于這截路上,一端是世代生存的村莊,一端是融入時代生活的縣城集市,他們終其一生都無法掙脫這截宿命般的軌跡。這天午后,我站在村路的終端,第一次對過往自認為已然徹底脫離這個村莊的想法產生了深重的質疑。

母親從烈日下繞過一堆堆砂石向我走來,她身材臃腫,腳步卻極為矯健。她甚至連遮陽的草帽都沒戴上,一臉汗水地出現在我面前。我含糊地告訴她自己只是路過,來不及買什么東西,因此給了她一些錢。她拿著那些錢,開始飛快地和我說話,幾乎是上氣不接下氣的,家里的事情,鄰居的事情,村里的事情,我父親如何當甩手掌柜,而她又如何操勞,豬雞鴨狗,柴米油鹽,蔬菜糧食,以及眼前這條正在翻修的村路,從她嘴里一件接著一件出來,像被擰開的水龍頭,我完全沒有任何插嘴的空間和機會。她說話的狀態是沉醉的,似乎也并不介意我是否在聽,她只需要我站在她面前就足夠了。她的臉因為常年日曬而變成古銅色,額頭上的兩道深紋里蓄著一線汗水。那一刻,面對烈日之下滔滔不絕且已老去的母親,我忽然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負罪感。她在人生的半途來到這個村莊,相比于在此地出生的我而言,她所遭遇的不公和磨難肯定多得多,而她自身幾近于無的知識貯備也遠不足以讓她在自身的內部構建起自我療愈的力量,她無法把那些傷害轉化為堅強與抗爭,當然也沒有辦法自我消化。那些傷害最終會在她心里越積越多,當她再也無法承受時,唯一的疏泄方式便是傾訴。她在這個村莊里孤立無援,丈夫和兒子或許在物質生活上可以成為她堅實的依靠,但即便血脈相連,也無法達到真正的精神與情感上的共鳴與交融。她始終是孤獨的,無助的。她唯有我可以依靠,這個家里與她同為女性、身上流淌著她的血液的女兒。

而我一直在拒絕她。

行了。我極為簡短地打斷她滔滔不絕的傾訴。我怕再多待一刻,內心涌動的尖銳刺痛會變成可恥的淚水。她頓了一下,半張著嘴,臉上的神情是驚愕的,以為自己說錯了什么。我沒給予她過多解釋,匆忙離去。

從那時候起,我自認為已經用堅固理性在城市里筑起的平靜生活被徹底打破了。而最令我驚奇的是,擾亂我平靜的,并非是我猛然醒悟的對母親的負罪感,而是關于村莊的每一件細微事情,它們纖毫畢露在我的夢中:茂密的甘蔗地,屋檐下晾曬的衣物和谷物,晚風吹過的田野,被深秋冰霜凍住的芥菜,被晚霞暈染的村莊上空的一角……當黎明將至,它們便從我的夢中倏然消逝,將我棄于一片空白之中。被拋棄的無助和無措感是我所熟悉的,很多年前,在村莊的水井房邊,它們第一次降臨我幼小的生命。

我始終無法破解這些夢背后的隱喻,但我從此被一種強大的力量召喚著。它迫使我在長達三十余年的抗拒、掙扎、逃離之后,開始了一場溯源之旅。

回去成為必然。我通常會選擇在接近黃昏時回到村莊。在一天的光景之中,我獨獨偏愛這個時段——歷經清晨的蓬勃與中午的旺盛之后,我的身心在黃昏時分是疲乏的,這種疲乏在很大程度上消磨掉了我的敏感和理性,使我完全松弛下來,山在眼里便是山,水在眼里便是水,萬事萬物恢復了它們原本的面目。我喜歡本真且單純的事物。

母親通常在地里忙碌。她進入老年后,勞碌的空間從農田置換到菜地。田里的勞作太過繁重,她的體力已經不適應了。她在地里輪番種植四季蔬菜,淋菜的水從地頭的水渠引過來,輕而易舉就能淋完整塊菜地。我脫掉襪子,雙腳毫無拘束地落入泥土之中。潮濕,柔軟,略帶微涼,一種不用回憶便能觸及的熟悉感,仿佛我的雙腳未曾離開過片刻。母親依舊嘮叨,像任何一個一輩子只知道生兒育女的鄉村婦人。她一生都沒什么遠大的理想,家人、糧食、牲口、灶臺便是她的全部。尤其是年老之后,她的所有精力都落在具體可靠的一日三餐之上,因此她的話題永遠也離不開廚房、糧倉、田地,以及四季的陽光和雨水。偶爾她也會談論死亡,村里又走了哪位老人,并提及這位老人對她有過的一些善舉。這種時候她便會努力直起腰身,目光堅定地看著我。在她的身后,是村莊平坦遼闊的稻田,是遠處矗立的樹影,是漫天的夕陽,是柔和的晚風,是縱橫交錯的田間小徑,是村人勞作的身影,母親也和諧地融入這幅背景圖里,儼然成為其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這種發現讓我極為驚愕,以致懷疑,我一度認為她一直在承受這個村莊給予她的傷害,這想法是否正確?她對這個村莊的態度與我和父親從來都不一樣。我和父親選擇了徹底逃離,而她選擇了隱忍。即便她曾有過抱怨和淚水,也有過逃離,但最終選擇了回歸,將自己完全交付與這個村莊。她的堅韌與奉獻,最終換來她在晚年時成功地成為這個村莊的一部分。她竭盡全力想將我拉回來,也許并不僅僅只是為了靠近她,而是要讓我的生命有切實可見的根本與來處,讓我和村莊相互認可并最終彼此接納。

一切都不得而知。不管出于何種想法,都不再重要了,這么多年來,我如苦行僧般堅守的理性最終被瓦解。母親和村莊,一個是我生命來源之地,一個是容我肉身之地,她們最初給予我的一切,成為我今生今世無法抹掉的生命底色。這層底色貫穿我生命的全部過程,我任何的掙扎和逃離都將是徒勞的。我們只能永遠血肉模糊地聯結在一起,感受彼此的心跳,歡欣,悲傷,淚水。

責任編輯???劉鵬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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