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原
兒子在國外
1
格子剛從倫敦回國時,沒有想好是徹底結束在國外的生活,還是臨時回國內耽擱一段時間,畢竟他已經在歐洲待了十一年。他十六歲初中畢業,之后在國內讀了一年德語班,十七歲就到了萊比錫。初中三年他學的外語課是英語,后來一年去學德語也是臨時抱佛腳。是媽媽去德國做一年的訪問學者,媽媽征求已經離婚的爸爸同意,爸爸當然只有同意一條路可選。
媽媽有自己的小算盤,她打算讓兒子在德國讀書。先讀高中,再讀大學。這樣的話,兒子雖然名義上歸父親撫養,等于事實上又回到了母親身旁。格子的母親已經再婚,嫁給了德國人黑格,她有一半以上的時間生活在萊比錫。
格子沒有在母親身邊很久。他第一年在萊比錫,又學了一年德語,基本上達到能夠聽德語課的水平。
格子自己跟媽媽提出,不與她在同一個城市。畢竟兒子十八歲了,母親沒有理由拒絕,于是格子進了柏林的一所有百年歷史的高中。
母親的基本狀況父親是知道的,他當然也猜到了兒子會是這樣的格局。這不是父親當初設想的格局,父親以為,自己會與兒子相處到他高中畢業,結果兒子高中轉到了歐洲。
原來說好的,去德國待一年,但格子一走就是十一年。德語預科一年,高中三年。據說格子高中成績還不錯,所以第四年結束時,格子拿到了兩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洪堡大學和柏林工大。
相比之下,洪堡大學的名聲更大些,可是格子最終選擇了柏林工大。理由也很簡單,柏林工大是他的中國女朋友的學校。戀愛是不講道理的,跟戀愛中的男生和女生尤其講不清道理。
當然了,戀愛畢竟只是戀愛。有的戀愛有結果,有的沒有。他們的就沒有,結果只是格子去了柏林工大。
洪堡大學就此從格子的生命歷程中消失了。格子的爸爸甚至忘記了洪堡大學的名字。唉,洪堡大學在德國可是個很響亮的名字哦!
格子學的是數學專業。數學作為一門學科相當深奧,不是本科的四年或五年就可以輕易完成的。格子之所以選擇數學,完全來自于一個男孩子對于哲學的興趣。他自小耽迷于哲學,到了德國尤其知道了哲學的基礎是數學,于是把大學的專業選擇定位到數學。用他自己的話說,數學是專屬于極少數天才的學科,不是像他這樣的凡夫俗子該去學的。
走進數學的門檻,他才知道數學是一門學不完的課程。哪怕是一個偉大的數學家,哪怕他有漫長的一生,他與數學的緣分,也只占數學本身的一點一滴而已。整個科學的基礎就是數學,科學是無邊無際的,數學也是,而數學本身不是他的興趣。
德國是哲學的一個故鄉,而德國的哲學有兩大支撐,一個是數學,一個是邏輯學。作為一個在德國的又喜歡哲學的留學生,格子當然可能對數學產生興趣,也許還會對邏輯學產生同樣的興趣。那也只是興趣而已,決不是數學本身。
一個以數學為專業的學生,將來的就業方向很窄,要么當老師,要么當專業數學家,這兩條路都不是格子想走的。后來,他從數學系輟學,是聰明的抉擇。
可是他作為留學生,從中國到德國已經滿五年了,他已經從一個十七歲的孩子長成了大人。
他可以選擇換一個專業,比如哲學,比如美術,這樣他的學生生涯就可以在歐洲延續。讀一個本科大約需要四年,再讀一個碩士大約需要兩三年,再再讀一個博士大約還需要三四年。當然這些都取決于金錢的支撐,在歐洲讀十五年書,對一個中國家庭來說,肯定是一筆不菲的開銷。
格子沒有做如上的選擇,他選擇的是輟學。在通常的意義上,輟學意味著他將中斷在歐洲的學業,回到中國。也就是說,他的生活格局會因此而徹底改變。可是他沒有做好改變生活格局的心理準備,盡管已經22歲了,盡管已經獨立生活了四年,但他還是個孩子。對于突如其來的事變,他不知該如何去應對。
2
格子的父母親都是大學老師,中國的文科大學老師工作相對輕閑,每周只有兩三天上課,這也是他們選擇當大學老師的原由。凡事有好的一面,但也有不好的一面。好的一面已經說了,就是工作輕閑。?不好的一面也很要命,就是收入很低,做的事情少,拿的錢自然也少。
格子的父母親也都有另外一份收入,寫小說拿稿費。雖然不算多,但補貼家用還是很不錯的,這也是他們能下決心讓孩子去留學的心理支撐。
但是畢竟他們都不是有錢人,一個成年孩子在歐洲生活的開銷,比一整個家庭在國內的生活開銷要大很多。誰家有一個孩子在留學,也就意味著這個家庭要么很艱難很辛苦,要么很有錢有背景。
現在格子的學業中斷,他又不想回國,該怎么辦呢?
他沒和父親商量,父親不知道他和母親商量了沒有。在此之前的五年,父親給他的錢都是由母親接收掌控的,當時格子未成年。
對父親而言,兒子在國外留學,他的財務支持是必須的,責無旁貸,金額由格子的母親確定。作為一個男人他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將規定的錢數交給孩子的母親。
兒子不讀書了,輟學了,但是父親不知道,父親依然以為兒子在讀書。
格子與父親的聯絡不是很多,主要還是因為錢。格子又是男孩,相比之下,男孩從小就皮實,家長相對不那么操心。而且他從小就踏實,不是那種讓家長擔心的孩子。當然了,雖然遠在萬里之外,格子身邊還有母親照料,所以父親也就沒有那么多擔心。
那個時代沒有網絡,唯一能夠保持聯系的方式,只有長途電話。長途電話又是如此昂貴,幾分鐘的話費,就相當于幾天的生活費。這些具體而微的事情,將父與子的距離逐漸拉開。
父子之間還有些問題。由于當時兒子的年齡還小,所以父親沒有對離婚的事情引起足夠的重視。
父親母親是同行,都寫小說。常言說,同行是冤家。常言又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但事實剛好相反,這對冤家結了幾十年卻從來解不開。
格子在父親這邊是從他六歲開始,六歲之前,主要是外婆帶他。格子六歲回爺爺奶奶家上學前班,之后上小學。十三歲時來到父親身邊上初中,那一年,父子倆到了上海。
平日里格子在上海讀書,寒暑假去北京母親家。那段時間,一切都很正常。父親有父親的生活,母親有母親的生活。
格子在父親身邊時,兩個人很少吵架,多數情形是兒子聽父親的,也許是父親性格強勢的緣故吧。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兒子習慣了聽父親的,畢竟他們是一個北方家庭,父為子綱是北方家庭一種常見的格局。
父親偶爾會發脾氣,脾氣很大。有時會因為兒子的過錯,罵他打他,給孩子造成很大的心理陰影。
而格子與母親的相處,則完全是另外一種情形。他們很容易吵架,而且會經常吵得很厲害。他們相處的時間相對短,彼此間的容忍度相對差些。相比之下,格子對母親要比對父親更強勢,或者可以說,小格子不怕母親。
當年的那種生活格局,導致格子的性格形成某種扭曲。他從不與父親爭辯,卻與母親爭執不斷。
可以想象,他在父親面前很壓抑,而在母親面前又很任性。
現在他既遠離父親,又不在母親的眼皮底下,他一個人面對自己的生活,自己對自己遇到的問題作決定,輟學可是個非同小可的決定啊。
3
細心的讀者會發現,格子在柏林讀了一年德語預科,又讀了三年高中,又讀了一年數學本科,加起來一共只有五年啊,可是為什么又說他在國外十一年呢?
格子自己也不記得他是什么時候把輟學的事情告知給父親的,父親一直以為他在讀書,正常情況下理工科四年到五年,所以耐心等幾年的心理準備父親是有的。
時代在進步,網絡逐漸滲透進人們的生活,遠距離的聯絡比當初要方便多了,而且價格也便宜了許多。但是父親和格子之間的聯系,并沒有因為網絡的改變而發生變化。他們依舊很少聯絡,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彼此間的情感發生了相當微妙的變化,主要原因在父親。
父親又結婚了。
原來父親的家也就是格子的家,那個家是父子二人共有的。當然不止父子二人,還有奶奶,父親的媽媽。
這個變化對父親而言是自然而然的。父親與母親離婚是1991年,再婚則是2008年,十七年之后結束了單身生活,奶奶很開心。時間有點久,也算不得異常。
對格子而言,一切都不一樣了。再回來見到奶奶,格子對奶奶表達了自己的憤怒。這個家原本是他和爸爸的,現在他成了家里的外人。
奶奶能夠理解孫子的心情,畢竟孫子還年輕,畢竟兒子獨身的時間太久。孫子的媽媽早就再婚,孫子很小就面對了母親再婚的現實。父親的再婚讓孫子脆弱的內心很難承受,奶奶能做的只能是盡量安撫孫子。
父親還是從奶奶那里間接知道了兒子的想法,對于自己的再婚,父親已經考慮到兒子的抵觸,但他不認為這是個很大的問題。一時的不接受,完全可以理解。理解了之后,問題就消失了,這是父親的心思。
父親真是個沒心沒肺的男人吶!
事情哪有那么簡單?
4
從離婚到再婚,整整十七年。
父親性格很倔,失敗的婚姻令他沮喪,許多年里他甚少提及。極偶然說起來,他會說那個人很好,只是他們的性格犯沖,說話就會吵,彼此間很難心平氣和。分開之后,他能做的就是少聯絡,少打交道。
他們是協議離婚,沒有任何的財產糾葛。由于話不投機,父親甚少給母親打電話。他們之間的電話不多,一年一次或兩次而已。
估計他們自己絕想不到,在他們離婚二十年之后,兩個人之間竟然會發生激烈的財產糾紛。
由于父親從不主動與母親聯絡,母親也習慣了。她有事會選擇迂回的方式,或者讓兒子轉達,或者給父親的徒弟電話,這一次她選擇了徒弟。
徒弟告訴師傅,格子的母親在電話里說格子要用錢,讓他把他們在上海的房子賣掉。對父親而言,母親的這個電話很莫名其妙。格子在讀書,讀書的錢父親從來沒有耽擱過。而且格子剛剛回過國,格子從來沒說自己需要什么錢。
格子要用錢,他干什么要用一大筆錢呢?母親要父親賣房子,那應該是很大的一筆錢。對于父親的這個家庭,這套房子應該是父親一輩子最大的財富了。父親不知道兒子出了什么問題,他也嘗試著想過,生了大病?賭博輸了大錢?吸毒欠了巨款?做父親的一時半會也想不明白。
他也想過,專門為這事給兒子通個電話。想想還是不妥,畢竟要他賣房子的話,不是兒子自己提出來的。兒子沒說這個話,他不能用這個話去問兒子,他問了就等于無事生非。
兒子對他的不滿,他已經知道,可是他不知道該如何與兒子溝通。但他同樣知道,她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對已經離婚二十年的前夫提如此無理的要求。她一定有自己的道理,是什么呢?她是知名的小說家,不是那種無理取鬧的女人。
父親沒有給兒子電話,也沒有直接去詢問她。她給他徒弟的電話不可能是個玩笑,更不可能提上一句就此打住。他相信,她一定會把已經開始的話題繼續下去。
他決定等她的下一步。
5
徒弟果然收到了格子母親的下一個電話。先是問,她的話轉達了嗎?轉達了。他怎么說?沒怎么說。你告訴他,不管他怎么想,那房子他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房子有格子的一半!
徒弟有點蒙,房子有格子的一半,什么意思?
這套房子的所有人是你師傅和格子,房本上就是這么寫的。
應該是的,我聽師傅說過。
格子已經成年了,他有權支配自己的私人財產,是吧。
應該是吧。
現在格子沒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房子里住了別人,是吧。
住的是奶奶,還有師傅的老婆。
格子的房子自己不住,他決定賣掉,他自己不好意思跟爸爸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大概,算是明白吧,你讓我告訴師傅,是這個意思吧?
就是這個意思。
這是格子的意思嗎?您代表他嗎?
我沒必要回答你。你就如實把我剛才說的話轉達給你師傅就是了。
阿姨,您需要我幫忙我可以幫,可是您說話別那么不客氣,好嗎?
好的好的,對不起!是因為別人住了格子的房子,我心里有點急,話說急了,請你別見怪。
阿姨,奶奶不是別人,是師傅的媽媽。師傅的老婆也不是別人,都是師傅的家里人,您說不是嗎?
格子的奶奶是家里人,但是奶奶的房子在老家,奶奶只是寄住在格子家里。你師傅的老婆與格子沒有關系,她住格子的房子不妥吧。
阿姨,房子是師傅的,師傅的老婆住在自己家里,應該沒什么不妥吧,您說呢?
問題在于那房子不止是你師傅的,它同時也是格子的。
您剛才說,格子與師傅的老婆沒什么關系,不夠準確。從法律上說,他們是繼母與繼子的關系。
你說的這種關系,核心在于彼此雙方是認同還是不認同。
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想說,格子不認同這種關系,是嗎?
我沒這么說,認同不認同,是格子自己的事。作為格子的母親,我之所以要發聲,是為了保障兒子的合法權益。畢竟那套房是你師傅的婚前財產,它的所有人是你師傅和格子兩個人。你師傅的老婆有理由住在你師傅的房子里,但是你師傅只有那套房子的一半。現在格子要收回他的另一半,有問題嗎?
阿姨,還是有些問題的。首先房子是師傅一個人出資購買的,買房的時候格子未成年,也未出一分錢。
這你就錯了!財產歸屬與是否成年無關。你師傅既然把格子的名字寫到房本上,就明確表達了自己自愿將房子的權屬贈與兒子。你可以去找律師或者法律專家,他們會告訴你我這些話的含義。
阿姨,我不是這么理解的。師傅買這套房的時候,家里只有他和格子兩個人。房本上的兩個名字就是買房人的名字。這個家庭還有別的成員,就是奶奶。奶奶與戶主的關系是母子。這種關系與師傅和格子的關系完全等同,父子,母子。一個買房的家庭總有一個戶主,戶主是師傅。奶奶和兒子都是戶主的家庭成員,都是他的直系親人。不能因為奶奶有在老家的房屋產權,就不認奶奶有兒子家房子的產權。
不對。奶奶有自己的家庭,奶奶與父親不屬于同一個家庭。奶奶是她自己家庭的戶主,她來兒子家只是暫住。所以奶奶不是那套房子的共同所有人,所以奶奶的名字不在房本上。
阿姨,我自己也是法律工作者。我想說一下,房本上有格子的名字,或者房本上沒有格子的名字,格子都是師傅的親人,師傅的房子和其他財產都有格子的份額。
可是格子的名字就在房本上,房本上沒有奶奶的名字,事實如此。
沒有奶奶的名字不假,但是,師傅的房子和其他財產也都有奶奶的份額。師傅與奶奶的關系是母子。母子之間是直系親屬,同時互為財產繼承人。奶奶的房屋連同其他的財產,也都有師傅的份額。師傅的房屋連同其他的財產,都有奶奶的份額。您明白我的意思嗎?這一點與格子完全一樣。
不管你怎么說,這套房子與你師傅的老婆都沒有關系!
有關系。師傅的老婆住在師傅的房子里,肯定符合法理,沒有問題。房子是師傅家庭的財產,他老婆是他的家人。您認為問題出在哪里呢?
你混淆了次序。首先,房子是你師傅的婚前財產,而你師傅的老婆在婚后才成為他的家人,這筆財產不屬于她。就算你關于奶奶的說法符合法理,這一點還需要法律專家的認定。即便如此,這筆財產的持有人仍然只有你師傅、格子和奶奶。格子仍然有三分之一的份額。
份額比例這件事相當復雜。阿姨您該明白,財產分割是很難的事。比如一個家庭的遺產繼承,并不是所有繼承人都是同樣的比例。我們國家規定,配偶占其中的50%,其他家庭成員將平分剩余的50%。那么不屬于遺產的財產呢?房子屬于戶主一家,也就是師傅一家。師傅還活著,他又是房子的全資購買人,誰又可以規定師傅只占自己房子份額的三分之一還是四分之一呢?房本上的名字僅僅表明對此房屋擁有的權屬,并沒有規定擁有的份額比例。而沒有名字的直系親屬奶奶,也擁有同樣的權屬。至于直系親屬的份額比例,應該由全資出資人自己來確定。
這個電話有點長。
6
現在父親清楚了。
當初房子寫兒子的名字,他的確出于對兒子利益的保護。那時候他沒有結婚對象,沒有再婚的想法,但是他有對格子的愛。他不能保證自己不再婚,再婚并不意味著拋棄兒子,無論如何兒子總是他的兒子。
徒弟在電話里追問過她,賣房子是否是格子的意思?她拒絕回答,她的拒絕已經間接地表明,那是她自己的意思,不是格子的意思。如果是格子的意思,她會更加理直氣壯,事實上她沒那么理直氣壯。
徒弟一直對法律有興趣,而且有一定程度的鉆研。格子的母親從法律入手,振振有詞,堂而皇之,卻不料徒弟會同樣以法律去回懟。
父親對法律一向馬虎,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像徒弟那么犀利和準確。她電話如果不是打給徒弟,如果直接打給他,他會如何應對呢?他一定會很生氣。他會告訴她,他的家庭財產不必由她來關心,他會讓她管好自己的事。對他而言,他從來沒想過她會如何處置自己的資產,因為那是她的事,與他無關。
他不明白,她為什么那么關心別人的事,別人的錢,別人的房子。雖然她已經給了他理由——母親保護兒子的利益,但是他不信。因為他自己是父親,父親也會自覺去保護兒子的利益。但他絕不可能做同樣的事,因為這么做會突破他做人的底線。
他是男人,他很難理解女人的想法。他一輩子都在寫人,但他從來不敢寫女人。他自認為對女人所知太少太淺,寫了難免會出紕漏,會被人看笑話。他一輩子又能寫上幾個人?男人已經足夠他寫了,不寫女人也罷。
7
格子的母親還是給他通了電話。
她的態度很明確,他必須賣房。格子已經成年,格子有權支配屬于自己的資產。
她的話不錯,格子這時早過了成人的年齡,格子當然有權支配自己的資產。可是格子呢?她不是格子,聲稱格子有權的是她而不是格子。
可是她聲稱她是格子的媽媽,是格子當然的監護人,完全可以代表格子。他就順著她的話說,他是格子的爸爸,也是格子當然的監護人,完全可以代表格子。監護人對監護人,有什么話你對我說。
任何一個第三者,聽他們這么說話都會覺得彼此在胡攪蠻纏,但是細品下來,又似乎都有各自的道理。
母親說要為兒子爭取利益,可父親要知道爭利益的是兒子還是兒子的母親。事情看起來一點也不復雜,只要兒子出面,只要兒子面對母親和父親的問詢,問題馬上迎刃而解。
雖然不復雜,但是也不簡單,兩個人談論的是他們共有的兒子格子,然而直到這一刻格子都沒有出頭露面。或許可以因此而猜測,格子壓根就不想蹚這一趟渾水。
格子本人不出面,渾水就越攪越渾。畢竟這不是小事情,對一個家庭而言,賣房子肯定是天大的事情,而且這套房子是這個家庭當下的居所。
事實很明顯:兒子出國留學,父親再婚,母親向父親索要兒子房屋的產權利益,兒子的態度成謎。
從旁觀者的角度,母親自然有母親的道理。她為兒子著想,要最大限度地保護兒子的既得利益,不想讓父親再婚的女人侵害到兒子的權益。
父親也有父親的道理。房子是他買的,他從未將兒子排除在房子權益之外,房本寫上兒子名字就是明證。現在他一家人生活在他買的房子里,他不能因為前妻的要求就賣掉房子。
可是如果提要求的是兒子呢?
是兒子的話,他也肯定不會賣房子。因為他的母親連同老婆包括他自己都需要居所。當然他不會不在意兒子的要求,他會與兒子討論,如何去面對如此復雜的局面。
兒子自幼通情達理,肯定不會因為他自己的需求去為難父親和奶奶。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則是他和父親商討一個比例份額,或者一個數額。這是個難題,但應該不難解決。
相比之下,母親的要求則略顯生硬,似乎一定要決出一個你死我活。核心原因在于她不在這個家庭里,她不會站在這個家庭的立場去考慮和應對。
這件事對這個家庭是個不小的沖擊。當時的情形相當嚴峻,但是結果卻相當平和。最終解開扣子的人,還是格子。當父親找他去討論,格子明確表示,房子是父親買的,決定權都在父親。父親寫上他的名字,他明白父親的心思。
一切都是最好的結果。
8
表面上看,房子的事情翻篇了,但彼此之間的關系卻有了很大不同。
格子與父親的聯絡更少了。格子沒有跟父親就房子的問題深入聊天,所以父親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母親在給徒弟通電話之前,跟格子打過招呼嗎?與格子討論過嗎?格子自己又是怎么想的?這些問號父親都爛在自己的肚子里。格子不說,一定是他不想說。他不想說,父親就不必問。
格子還有別的問題。現在父親已經知道他輟學了,是他自己跟父親說的。父親問他以后的想法,他說沒想好。父親說不急,等你想好了再告訴我。既然父親已經說不急了,格子當然也就不必急著做決定。
就像之前一樣,他們仍然隔很久才通一次網絡電話。他們之間的話題經常是足球,尤其是英超比賽。父親是英超的老球迷,格子也是。在一定程度上,當英超球迷他是受了父親的影響,同為英超球迷他倆很投緣。
父子之間原本能聊的話題很多,可是不知為什么,先前熱衷的許多話題都消隱了。兒子很少主動給父親打電話,大多數時候,都是父親打給兒子,于是父親變得很謹慎。雖然他很想了解兒子的動態兒子的情形兒子的想法,但他幾乎不問,兒子也沒有主動說。
父子之間已經很疏遠了,畢竟英超是閑話,與他們之間的關系毫無瓜葛。兩個人聊英超,多多少少有那么一點沒話找話,兩個人都不想墮入無話可說的尷尬。
格子名義上在留學,至少在父親的朋友圈里大家都是這么認為的。父親知道他不想回國,也知道他很迷電影,猜他是否在尋找學電影的機會。如果格子決定了學電影,做父親的也一定不會反對。
后來,是很后的后來,父親知道格子拍了個十七分鐘的小電影。
父親看到了小電影的錄像,影像效果相當奇特。主人公是個年齡介于孩子和成人之間的歐洲男人,看來性格孤僻,幾乎不與任何人溝通和交流,他的性格連同內心對觀眾而言都是個謎。
父親寫小說,應該不算是個因循守舊的人。但是格子的電影對于父親來說有點深奧。這也沒什么奇怪,當年尤涅斯庫和貝克特的話劇出來,也令整個世界都覺得震驚。
所以父親沒有簡單憑自己的經驗去作判斷,他努力去揣摸格子的意圖。有一點他有把握,影片的鏡頭質感相當出色,簡潔而干凈,又充滿神秘感,同時充滿玄機。盡管不是很懂,但他還是很喜歡。
父親與格子之間有代溝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在電影這個領域,父親最欽佩的人是尼奧尼,最喜歡的電影是他的《擴大》。格子的電影肯定比《擴大》更極端,也更費解,而且它很短,非常之短,所以理解起來更不容易。
父親很希望能和格子在藝術上有共鳴,共鳴是交流的前提,可是格子的這個電影沒提供機緣。這一點格外令父親沮喪。
電影的主角是格子的同學,他們是好朋友。同學的這個角色,同學自己能夠理解嗎?格子和同學拍這個電影時,他們又是怎么溝通的呢?對父親而言,他很難想象。
先前他從不認為自己會落伍,他對自身的職業敏感性相當自信。格子的電影令他震驚,自己的兒子,忽然讓他懵懂,讓他找不著北。兒子令他陌生了,他看到了自身的局限,意識到大趨勢的不可逆,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前浪……唉!父親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可悲的前浪。
9
格子帶給父親的不僅是沮喪和悲哀,還有興奮和驕傲。除了前面提到的洪堡大學和柏林工大的錄取通知書,還有一部長篇小說。
格子的父親和母親都是小說家,他寫小說并不令人意外。只是父親與他相隔太遠,巨大的空間距離使父親沒有任何預感。
兒子的小說不錯,與七個來自不同國家的同學的故事。居于中間的是個中國男孩,其余六個男生女生都是中國男孩的朋友,七個人組成了一個完美的六邊形。這個六邊形包含了整整六個三角形,每個故事都很奇特。不同的故事發生在不同的城市(國家),倫敦、曼徹斯特、東京、柏林、青島和紐約。每個故事的規模都不是很大,不到兩萬字。六個故事之間的聯系或續或斷,七個人物的情感鏈條或明或暗,整個故事唯一的貫穿線索就是這個中國男孩。
格子學生時代最要好的朋友是父親的徒弟,格子叫他老大。
格子和老大的聯系,比跟父親要頻密得多。所以,徒弟比師傅讀格子的小說要早。
是小說這個奇怪的東西把徒弟和師傅一家人連在了一起,小說是師傅一生當中最重要的東西,也是徒弟的。徒弟是小說行家,對小說有極好的判斷力。徒弟喜歡格子的小說,非常喜歡。
現在是徒弟向師傅推薦格子的小說,所以父親才有機會知道兒子寫了小說。
許多年以前,兒子還在讀初中,暑假在北京母親家里。母親悄悄給父親一個電話,說她在電腦里發現了格子的作文,居然將近一萬字。母親把文稿發給父親,讓他讀一下。隔日又一個電話,問父親的讀后感。父親感覺不錯,因為在此之前他從未發現兒子有文學方面的興趣。
她問他的想法,他沒想法。
她說她的編輯朋友建議把格子的作文發表在刊物上,她想征求他的意見,她希望他能認真考慮一下再答復。
他不想認真考慮,他不同意。他們的作家同行中,有幾個人把孩子的作文拿去發表,雖然一時熱鬧,后來的結果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那些孩子長大后都沒有從事寫作。
在他心里,寫作是一種需要貫穿一生的職業,而不是一種熱鬧。如果不是當作職業,大可不必臨時去湊這個熱鬧。別人怎么想,他不關心,他關心的是自己的孩子。
是的,剛上初中的格子寫得還算不錯,拿到刊物上發表也還湊合,但那也只是湊合而已,絕對說不上精彩,也絕對算不上佳作。
關于兒子日后是否會寫作的話題,他們兩個也聊過多次。父親以為,古往今來甚少有父子皆為好作家的先例。父親自認為是個好作家,他不敢妄想兒子也有這方面的稟賦。
寫作不僅僅是一個職業,從某種意義上說更像是一種宿命。寫作技能不是學的,再聰明的學生也學不會寫一首好詩,學不會寫一篇好小說。
作為職業小說家,父親一直以為,這個世界是由完全不同的兩部分構成的。其中的一部分可以解析,可以用理性和邏輯去拆解,可以重構。科學、知識、經驗都屬此類。這部分東西可以學習,可以通過教育去把握。而另一部分而完全相反,諸如宗教、巫術、藝術、詩和小說,這些東西無法解析,無法通過理性和邏輯洞穿。世界的兩個部分相反相成。
莊子的“日鑿一竅,七日而混沌死”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混沌不可以開竅是天機,天機不可泄漏。
詩和小說同樣是天機,同樣不可以通過遺傳或教育的方式去傳遞,這就是父親不想讓他去湊文學熱鬧的理由。
格子的初中已經歷經久遠,父親幾乎完全淡忘了。現在忽然讀到格子的小說,父親的心情很難用一兩句話去描述。徒弟說得不錯,格子果然寫得很好,至少比父親想象的要好很多。格子是有小說天賦的,這一點父親必須承認。
格子輟學后長時間逗留在歐洲,一直沒有明確地告知他想做什么,他在做什么。父親一直沒催促他,甚至沒再問過他。他自己也從沒向父親說起自己的想法和行為。現在父親間接知道了兒子在拍電影,在寫小說。
父親忽然很慚愧,之前他或多或少總對格子不滿,是不滿意還是不滿足,他自己也說不清。
按道理,兒子應該體諒家長的難處。留學讀書是必須的,有困難必得克服。不讀書了就不必逗留在歐洲,畢竟那對一個中國家庭是個不小的經濟負擔。
格子不愿意回國,父親能夠理解,格子也該去理解一下父親。要兒子理解父親不是件容易的事,父親自己也知道。
現在看到格子的小說,父親忽然就體諒了兒子。父親自己是寫小說的,他當然懂得這是一個不小的工程,需要很多時間的累積,很多伏案的辛苦。
自己寫第一部長篇,前后寫了幾年都沒能完成。開了一個頭,幾萬字停住了。又開了一個頭,又幾萬字停住了。再開,再停,周而復始。現在格子已經完成了他自己的第一部小說,即使格子在柏林一天學也沒上,他也沒有虛度自己的寶貴時間。
況且他還有他的電影呢。
即使父親曾經對格子有些許不滿,現在電影和小說已經把他的不滿驅除了。
10
父親另從奶奶那里知道了,格子對父親的家庭開支狀況很生氣。“他在國內花天酒地,根本不管我在國外過的是什么日子!”奶奶說你爸爸沒有你說的花天酒地,當年你和你爸爸過的什么日子,現在他還是過著同樣的日子。兒子說奶奶在為父親辯解,說父親又買房子又買車,那么有錢了,怎么不花天酒地?他不是經常出去喝大酒吃大餐嗎?奶奶說,那是人家請他。格子說,他就想不到我們在國外過的什么日子,有多苦!
那幾年國內的經濟狀況改善了,父親的收入有所增加。因為他的老婆是海南人,所以他們在海口又買了房子,這些情況他都在第一時間告知了格子。
買房的時候,自己手里的錢不足,他還向奶奶借了她的養老錢,還向格子的兩個姑姑借了錢。但是這些借錢的事他沒說,他以為兒子也沒有必要知道。報喜不報憂是國人的傳統。而買車是前幾年的事,跟買房不在一個時間點上。?兒子為什么突然跟奶奶說這些話呢?
很明顯,格子對父親有了誤解,應該是很深的誤解。父親的經濟狀況有了一定的改善,但是每年給格子的金額依舊,是不是因為這個讓格子不滿意呢?
他沒有和格子面對,通電話時他不想說,他希望這些話能夠當面聊聊。但是他忽略了一個事實,他與兒子在心理上已經很疏遠,即使見了面,即使他想聊,兒子也未必會跟他聊。兒子的這些話不與他講,而是講給奶奶,父親不該警覺嗎?
出了問題,父親自然而然地以為是哪里發生了誤會,他沒有把問題往深里想一下。如果是誤會,說清楚了很容易消除。許久以后他才明白,不是誤會,他們之間沒發生會產生誤會的事情。事情的根本在于他的生活發生了重大變化。他又結婚了,原來僅僅屬于他和兒子的家,現在又復雜了許多。
而對格子來說,他和爸爸的家沒了。現在那個家是爸爸和另一個女人的,而且又有了另一個男孩。新出現的兩個人,原本與格子無關,所有這些讓格子無所適從。
父親說家里買了車,那個小別克轎車與格子無關,是父親和那個女人連同他們的孩子在用。父親又買了房子,那個房子也在那個女人的家鄉,在海南島。
迢遙萬里的空間距離,已經把格子與父親新買的汽車和房子隔開。房子和車子都與格子無關。毫無疑問,買車是一大筆錢,買房是更大一筆錢,這些錢肯定都是父親的。父親的老婆沒工作,肯定也沒多少錢。而父親的錢,原本只屬于格子和父親兩個人。現在呢?格子心理有一定的失衡再正常不過。
表面上看,家里比先前富裕了,先多了一輛車,又多了一套房。可是對格子而言,這種富裕與他無關,他每個月從父親手里拿到的錢還是那么多。他沒有享用到車子帶來的便利,更沒有享受到新房子帶來的心理滿足。屬于格子個人的東西不但沒多,反而覺得更少了。況且整個世界的物價都在漲,通貨膨脹事實上在把每個人的生活水準往下拉。格子感受到的就是這個,錢還是那么多錢,日子越來越捉襟見肘。
也難怪格子會氣,會跟奶奶抱怨。
從父親的角度,兒子輟學令他有相當程度的沮喪。首先輟學是大事,兒子居然完全不跟他商量。其次輟學后原本該回國,兒子沒回。再其次,他若給兒子增加費用,等于是間接地鼓勵兒子在歐洲生活。再再其次,兒子與他明顯地疏遠,令剛愎自用的父親極不舒服。
兒子沒做什么錯事,父親也沒對兒子的作為有所指責。彼此間有了距離,不知不覺中距離越來越大,溝通變得越來越困難。而且兩個人都不是那種越是困難越向前的性格,困難了就退讓躲避,讓困難變得更加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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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走到這一步,父親終于意識到,自己與兒子的關系復雜了。
表面上看,似乎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一切都按部就班,但是怨氣在兒子的心里生長。而且這些怨氣長時間得不到釋放,它會在心里膨脹和變味,使二人的關系越來越難相處。
問題還在于父親的性格。他是那種不發愁的性格,無論遇到多大的障礙,他都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心態。對他來說,發愁鬧心沒任何作用,不如直接去應對,沒有什么事情不可以應對。這種性格的一個直接后果,就是他從來沒有對危機的預判,所以他沒有危機感。
而格子的性格又偏內斂,有話不愛說,有了想法會悶在心里。
所以兩個人之間完全可能由一件小事生出嫌隙。一方的心里很堵很氣,另一方竟然毫無察覺。很堵很氣的一方會因此更堵更氣,令事態愈發嚴重。
對格子而言,父親自己是當事人,問題是他造成的,他卻從來不去面對,裝作像沒事人一樣。久而久之,格子心里不再對父親抱任何希望。
現在父親知道了格子的想法,知道了兒子對他的不滿,作為父親他該如何面對呢?
誰都知道,家庭之內沒有是與非,所謂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換個角度,是非會在突然之間顛倒,所以誰對誰錯就成了悖論。經常是誰強勢誰就是對的,該聽誰的誰就是對的。
意識到這些,父親開始自省。
是的,格子輟學是沒有及時告訴他。但是格子沒有瞞他啊,只不過拖延了一兩年而已。
是的,輟學后原本該回國,兒子沒回,畢竟兒子已經成年,他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的生活路徑。
是的,他若給兒子增加費用,等于是間接地鼓勵兒子在歐洲生活。但是兒子想要在哪里生活,他也要尊重兒子的選擇,而且他從未當面對兒子表示過自己不希望兒子留在歐洲。沒反對也就意味著同意,既然他同意,兒子就沒有錯。
現在格子已經習慣了不與父親商量,小事不商量,大事也不商量。不商量不意味著彼此隔絕。
拍電影、寫小說這兩件事,間接地證明格子沒有虛度他的時間。他自己給自己下任務,讓自己成長和進步,可以說格子相當努力。
他們仍然通網絡電話,談足球談英超,偶爾也會談哲學和文學,偶爾也會談家庭的一些雞毛蒜皮。以他倆的個性,誰都不會主動去觸碰敏感的話題。父親很想主動做一些彌補,但他又顧慮兒子會多想。畢竟父子是一輩子的關系,永遠不會改變,所以他不想讓兒子覺得突兀,自然而然永遠是親情之間的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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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子寫小說讓父親輕松了許多。
父親的一輩子都在小說里。讀,寫,琢磨,同時以小說的奇詭去構造自己的生活。父親原本就是小說中人,兒子的小說令他覺得兒子離自己近了一步。尤其讓他開心的,格子的小說很不錯。
從心底里說,父親當然希望格子有小說天賦,但是同時父親又不希望格子寫小說。世上的路萬千條,父子二人沒必要擠在同一條窄路上。很明顯,小說就是一條窄路,一道窄門。
如今是影像時代,小說的前景處在全面式微的境地。自己抱殘守缺也就罷了,格子就不必了。
父親是在杞人憂天。格子寫了小說不假,但那并非是格子的職業選項。相比之下,小說比較容易,一個人一支筆就夠了。格子迷的是電影,而電影比小說要復雜十倍百倍。電影需要錢,需要技術和設備;同時需要市場,需要許多人對同一個故事發生深厚的興趣。
電影的門檻太高,格子很難一步邁過去。所以他第一部電影只能做到一個人的故事,十七分鐘的短片。他電影里的那個演員曾經是他的同學,同學不是職業演員。同學是友情出演,作為編劇和導演的格子,不必出一分錢。
演員的出場費很貴的,今天中國的那些流量明星,他們一個人一天的出場費,居然高達百萬元之巨。格子的電影省錢了,背后的關鍵是格子沒錢,身價再便宜的演員他也請不起。
當然還有設備,格子用不起電影專用設備,只能用比較初級的攝像機來拍。專業設備不止昂貴,而且對環境和條件有極嚴苛的技術要求,要有許多配套的輔助設備才行,而那些東西都需要專業技術人士來操作。設備貴,人工更貴。拍電影的門檻實在是太高了,沒辦法。
不止是格子沒辦法,99%的電影迷小青年都沒辦法。電影歷來被稱為夢,電影夢。夢很尋常,人人都有做夢的權利,所以許多小青年都有電影夢。當然了,最終能圓夢的只有極少數人。
看似完全不可能的事,沒有嚇住格子。格子迷電影,即使沒有條件也要去嘗試。他又做編劇,又做導演,又做剪輯,又做其他后期工作。
在父親眼里,完成一部很不錯的小說是個了不起的工程。父親很難想象,一個十七分鐘的電影短片,甚至更艱難也更艱巨。作為大學教授,父親講過電影。但他不講電影拍攝,不講電影制作。他不懂這些,他不說他不懂的事情,隔行如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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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有了一定程度的自省之后,慢慢從心里對格子有了更多的認可。
格子離開他十來年。走的時候他還是個孩子,現在已經有了自己的長篇小說,有了自己的電影,當然也有了自己的戀愛,失戀;有了自己的見識,有了自己的審美和個性。格子是大人了。
格子的下一個女朋友也是個中國留學生,她在倫敦讀書,格子于是去了倫敦。在柏林八年之久,他的德語極好,已經連德國人都辨不清他究竟是不是外國人。現在他離開德國去英國,剛好可以把馬馬虎虎的英語強化一下,畢竟英語才是地地道道的世界語言。
回家探親,格子把去英國的情況告訴父親。相比之下,父親更喜歡英國。英國的足球,英國的歷史,英國的小說,包括英國的紳士傳統。
學英語很好,要把英語學得和你的德語一樣好,這是父親的話。父親不對他跟著女朋友去英國這件事發表意見,也可以理解為父親不反對他去英國。
對了,盡管去了英國,格子在柏林還有些麻煩。他已經申請了德國綠卡,但是批復過程出了些問題,他必得要配合德國的相關部門去面對和處理。
也就是說,格子需要在柏林和倫敦兩地來回奔波。綠卡與移民這一類事情很煩,經常反反復復,長時間陷在各種糾纏當中,不可能一蹴而就。
綠卡的事情他都如實地跟父親聊過。父親不糊涂,他很清楚綠卡對孩子的價值意義。他明確表態,愿意支持格子全力以赴拿到綠卡。
之前的那幾年,他沒有給格子增加開支,心里已經覺到了歉疚。現在格子的綠卡辦理出了問題,他一定要幫他克服困難,拿到綠卡。對父親來說,那筆錢不少,但是他沒有猶豫。
他的支持讓格子很寬心。父親看到了兒子臉上的笑意,自己的心也暖了。
格子在倫敦兩年多,其中發生了很多事情。后來,格子把它們寫出來,出版了他個人的第二部長篇小說。不提。
兒子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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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父親來說,格子回來是特別開心的事。十一年過去了,他剛走的時候就是個大個子,一米七七,現在他已經一米九四。格子長發飄飄,相當帥氣。
最初的幾天,兩個人相談甚歡。談過往是父親最有興趣的,因為他對兒子的過往所知不多。格子更關心的是今后,回國做什么,在哪個城市落腳,職業如何選擇,具體到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
父親的家在上海,當父親的很希望兒子也選擇在上海發展。在對待兒子的落腳點方面,父親更像是一個媽媽,或者說更像是一個老母雞。他希望兒子像雞雛一樣,由他來護衛,由他的翅膀給兒子遮風擋雨。于是他建議兒子留在上海看看,是否有合適的工作。
兒子沒提反對的意見。
父親的另一個徒弟小風,比格子大十一歲,當年也曾是格子的玩伴。小風的專業是房地產,畢業十八年,已經是杭州一家開發公司的總經理。關于就業,一家房地產公司的總經理總會有些辦法。小風為格子介紹了一家建筑設計公司,公司的老板自己就是設計師,是小風的合作伙伴,也是很投緣的朋友。
以父親的了解,建筑設計是個不錯的專業。父親的一個好朋友是建筑大師,當年父親曾經帶格子幾次與大師相聚,希望格子對建筑發生興趣。在父親心里,兒子做建筑師是更理想的職業,遠比小說家要好。按父親的說法,一個杰出小說家畢生的成果,也不過是幾本幾十本書,所占的空間絕對超不出一個書架。而一個杰出建筑師,他的作品也許是一個城市里那些標志性的建筑。那些建筑不但氣象宏偉,規模巨大,而且會屹立幾十幾百年。相比建筑師,作為小說家的父親,認定自己的職業有明顯的差距。
單就這一點,格子去學建筑師專業應該毫無問題,應該比多數與審美無關的專業更具競爭力。所有這些,都是父親的一廂情愿。
父親忘了,格子認定自己的方向是電影導演。在一個電影導演心里,他很難對小說家所關心的職業方向有興趣。也許格子心里從未對建筑發生過絲毫興趣,父親的建議只是他個人的自以為是。小風的建議與父親的興趣碰上了,于是父親很開心。父親開心時則忽略了格子的本心,但是格子沒有說不。
格子進了建筑設計事務所,他不是專業出身,既沒有學歷資格,也沒有設計實踐的經驗。他的薪水很低,根本不足以維系一個人在上海的衣食住行。
剛進公司,一切都還新鮮。老板是小風叔叔的朋友,自然也十分客氣。每天公司有免費午餐,不用掏錢而且有新鮮感,格子沒有覺得不適。但是主要問題是離父親的家太遠了。坐地鐵轉公交再步行,需要一小時二十七分。這樣每天花在路上的時間,就超過三個小時。當然了,在上海的上班族,每天的生活都是這樣。
格子不想這樣。他在歐洲是不上班的,所以他受不了上班族的生活節奏。于是他跟父親提出,在公司附近租個小房子,這樣他就不必每天在路上耽擱三小時。每天每天都是三小時,太殘酷了!
格子自己的薪水不足以再去租房,父親很了解。父親找了自己的朋友,請朋友幫忙去解決一間住房。朋友公司也沒有現成閑置的房子。于是派員工與格子一起,在格子公司附近找到了一間。
建筑設計事務所在市中心,市中心的房價都很貴。一間小房子的租金說多不算很多,說少也絕不能說很少,這已經讓求人的父親覺到了些許不安。
離開家搬出去住,可能格子會自在一些,畢竟許多年里他都是自己住,不跟父親母親一起。而且現在父親不再是一個人了,他有老婆,又有了孩子。父親有他自己的生活,格子在他的生活之外,格子更習慣各過各的。
當下的上海,物價的整體水平比歐洲要高,房子的價格連同租金都遠超柏林。對很多在上海的人來說,生存的壓力相當大。最好的方式是抱團取暖,一家人盡量住到一起,吃和住都會省很多錢。許許多多上海人,都是這樣做的。所以上海人口的密度相當高,比中國其他城市都要高,尤其比富裕疏朗的歐洲城市的密度要高很多。
在歐洲,大家都知道他從上海來的。上海是世界頂級大城市,大家很羨慕他。回到了上海,他忽然覺到了自己的時空都很局促。時間壓迫他,令他忙碌不堪;空間壓迫他,他簡直喘不過氣來。
他居住的是一個插間,是一套三居室的老工房,分別租給三戶人。他是第三戶入住者,住的是北屋(不見陽光),面積只有8.2個平方米。三戶租客共用衛生間和廚房。他還算好的,他只有自己一個人。另兩戶租客都有家庭,一戶有一個孩兒,另一戶沒孩兒。
不得不說,那段日子格子過得很苦。薪水很低,住房極差,比他在歐洲的日子要困窘得多。
下班之后,他不喜歡待在房子里,太窄也太憋屈。他寧愿到街上去轉,市中心的好處是商鋪林立,他不愁沒處可轉。但是轉過一次兩次了,他便不好意思第三次踏進同一家鋪子的門檻。
慢慢的他已經轉遍了市中心很大的一片,北至北京路,南至中山南路,東至中山東路(外灘),西至襄陽路。
其實格子在上海也不是無處可去。首先他可以回家,父親很希望他常回家,一起聊聊天,但他已經習慣了遠離父親,其次他可以聯系初中的同學。
他在上海有一個完整的初中時代,整整三年。多數同學都已經工作,只少數幾個還在讀書,讀博。可是格子不想和初中同學聯系。再見面了,同學之間一定要問,碩士畢業還是博士畢業?在哪里高就?什么職位?什么職務?如此等等,這些都不是格子想聊的。他不想與老同學推心置腹,不想跟他們談小說談電影,他既不想向他們炫耀,更不想被他們鄙視。
在公司里,老板有脾氣再自然不過,沒脾氣的老板反倒令員工們覺得奇怪。可是老板對格子沒脾氣,從來沒有。在任何場合,有人需要作介紹,老板總是稱格子為“我的朋友”,可以說給足了格子面子。
小風叔叔經常會來電話,問格子的工作,問格子的心情,問格子與老板相處的林林總總,問格子跟爸爸的關系。
工作一切順利,心情很愉快,與老板相處得非常融洽,偶爾跟爸爸通電話,總之一切都不成問題。格子是成年男人了,格子的回答,是標準的成年男人的回答,而且格子也沒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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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風叔叔會派車去接格子,格子和上海的所有白領一樣,每周有兩個休息日。上海到杭州,車子要跑兩小時。格子可以在杭州住一到兩個晚上,住很好的賓館,吃很好的杭州菜。郁悶了一周的格子,心情會有所改善。
兩個人相差十一歲,完全是做兄弟的年齡。小風也一直當格子爸爸是父輩,是父親一直讓格子叫小風為小風叔叔。?國人的虛偽,人為地提了輩分,就是對男人的抬舉嗎?其實今天的情形剛好相反,每個人都希望自己年輕,希望被小輩人叫哥哥叫姐姐。可惜格子的父親不懂這個,活生生讓格子把小風叫老了。
倘若格子開始就叫小風哥,是不是又好聽,又好心情呢?應該是吧。
電話聊天是一回事,因為隔著空間距離,也因為不是面對面,格子沒必要把自己的心情說得很具體。見了面的聊天就不同了,小風于是知道了格子那些微妙的心情。回國以后他很不適應,公司的節奏他同樣不適應,與父親連同父親的家庭相處他還是不適應。
小風猜他的心情不好是因為沒戀愛,他與在倫敦的女朋友分手已久,上海又是他不熟悉的環境,父親的家庭也讓他覺得無所適從。如果他戀愛,生活中有了一個親密的伙伴,情形會有所不同。
小風自己也還是未婚狀態,但有固定的女朋友。他主動提出給格子介紹女朋友,格子果然沒反對。
女孩是小風公司的白領,業務能力很出色,形象也好,高挑白皙。格子與她,彼此很有眼緣,互相主動留了電話微信,也就意味著雙方都有交往的意愿。
杭州除了中心城區外,是由多個環境優美的小城構成的。女孩的家在臨平,是地道的杭州本地姑娘。格子自己也沒有想到,小城臨平會是他人生的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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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子辭職得很突然,父親尤其覺得意外。在此之前,格子似乎對工作對生活都還算滿意,從未表示過異議,父親甚至還被邀請與格子的老板吃飯。
老板與小風的年齡差不多,儒雅謙和,對格子很賞識,對格子的父親很尊重。至少從表面上看,他與格子之間會是那種穩定持久的關系。
建筑設計又是父親喜歡的行當,父親當然很希望格子能穩下心來干下去。格子的辭職,父親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接下來又如何呢?
格子是成年人了,在國內,一個成年人必得有一個職業身份。如果沒有,在被問詢時就很難面對,不知如何回答。現在兒子回國了,所有的朋友都會問父親,兒子學的什么專業,在做什么?
學什么和做什么,這些問題父親自己不怎么在乎。但要如實回答,兒子什么也沒做,父親還是覺得很尷尬。別人很容易就跟上一句:為什么?
是啊,為什么呢?
格子沒有給出答案,他自己也想不出一個答案。一個留學十一年回國的男人,為什么什么也不做?很難回答。
格子實話實說,自己在談戀愛。女孩是臨平人,他要住到臨平去。
格子在市中心租住的小房子,預交了三個月的房租。三個月馬上到了,格子告訴父親,不必續租了。租金是父親朋友的公司付的,父親也松了口氣。他本來覺得這樣不妥,不能讓朋友的公司為格子付錢租房子。續租的話一定自己去付租金,退租就免了這個麻煩。
格子要離開上海,離開就離開吧。畢竟他已經決定了要離開,父親不想讓自己成為愛管閑事的父親。這段時間他也看得出來,兒子不愿意回家。他想去哪里是他的自由。兒子有他的自由。
兒子自己在臨平租了一套毛坯房,自己設計和裝修。毛坯房的租金很便宜,一套三間的新房子,比上海市中心的那個插間的租金還要低。小區的綠化非常好,環境相當優雅。附近的商業配套也齊全,生活相當方便。
裝修房子充分展示了格子的才華,房子的風格奇特而簡約。
客廳里面對面的大塊墻壁呈深灰色,幽暗也神秘。墻上的開關插座是亞馬遜上的舶來品,極富裝飾性。有門有窗的南北向墻壁都是白色,使得客廳里不顯得很暗。頂燈是由細管構成的雙六角形圖案,很是雅致。
房間的門是仿粗布紋的白色,三個房間一個衛生間都是一樣。
衛生間的四壁同樣是深灰色,就是在純水泥中加了些許黑色調制而成。墻面不是光的,故意留下了由抹板一次性完成的弧形抹痕,一道,一道,又一道……故意呈現出手工的質感。潔具也都是歐洲的設計,簡約而令人印象深刻。
進了入戶門,左手就是一間臥室,是朝南的房間。爸,你來了,這是你的房間;你不來,這就是客房。蠻好蠻好。
穿過客廳,他們的主臥室也是南屋,主臥內還有獨立的衛生間。
與主臥對門的是另一間次臥,北屋。格子沒做裝修,權當作一間庫房。
格子的女朋友讓他父親有極好的印象。話不多又很得體,讓人很舒服。
叔叔,您和阿姨、小弟可以常過來。臨平地方雖小,可是環境很好。我一直覺得臨平比杭州住著舒心。臨平的物價也不高,明顯比杭州、上海要低一些。
會來的。臨平很有文化品味,印象非常好,我們一定會來。
是的,在我們臨平的九堡,每年八月可以看到錢塘江大潮;在超山不僅能夠觀賞梅花,還有吳昌碩墓;在塘棲有長三角最好吃的枇杷和甘蔗;在西邊的徑山寺,那里的佛茶很有名;老余杭還有“楊乃武與小白菜”的故事。
姑娘的話得體而節制。她先說臨平宜居,又說臨平的特色,她很愛自己的家鄉。她比格子小幾歲,畢業工作沒幾年,卻已經是小風公司的銷售冠軍。
小風介紹她認識格子,是把自己手里最優秀的女孩推薦給格子。在小風眼里,自己的好兄弟格子是最棒的,無論是心智是能力,無論是身高是形象,都棒,絕對的出類拔萃。小風的公司規模很大,銷售設計企劃文案,各部門的女生不下百人,那個女孩絕對是百里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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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自己的生活又有了變化。
父親病了。先是嚴重的帶狀皰疹,前胸后背都有流膿水的疹塊。很疼,疼得非常厲害,是那種不間歇的一跳一跳的疼。用大夫的話說,是神經疼。
父親學校的附屬醫院屬三甲級別,是上海最好的醫院之一。學校領導很重視他的病情,專門召集醫院領導和頂級專家為他會診。進而查出了右肺上的巨大腫瘤,疑似肺癌。
父親自己很達觀,他很年輕的時候,就把自己定位到有神論者和唯心論者。用他自己的話說,他信命。信命的一個好處,是自己很容易認可命中的意外,好的壞的意外的他都認可。
生大病無疑是壞的意外,能夠認可壞的意外,對一個男人來說,一定不是壞事。不認可才壞,執意與大病抗爭才壞。明明是不治之癥,不治才是最明智的選擇。一定要治,一定要強治,其結果一定是兩敗俱傷。這是父親的說法。
父親沒在第一時間把病情告訴格子。
父親曾經跟格子討論過,格子該如何稱呼繼母,父親建議格子叫她小姨。她也只比格子大五歲。格子就叫她小姨。父親跟小姨約定,自己生病的事情暫時不告訴格子。還是報喜不報憂。
不止不告訴格子,也不告訴小兒子,也不告訴奶奶。父親已經很特別了。在許多家庭里,患者生了大病,經常是患者本人最后一個知道。醫院先要瞞著他,家人也瞞著他。萬不得已時,再告訴他。醫院方對父親很尊重。父親先已經與他們達成共識,他的病情一定不要瞞他。
生大病是他的命,這場大病是他命中注定。令他心疼的是兩個人,母親和妻子。母親已經年老體衰,倘若是白發人送黑發人,父親心里很難承受。妻子嫁他時間還短,她也還年輕,命運如此安排,對她是太殘酷了。他很清楚,兩個兒子都不是問題。他活55歲,或者他活?99歲,對兒子而言,差別不是很大,只是相伴的時間長短而已。
當年格子輟學,瞞了父親一兩年之久。現在父親生病,也瞞了格子一兩年之久。每個人自己遇到大的問題,總會有自己的顧慮和考量,沒有人會例外。
老爸沒有在第一時間告訴你,希望你能理解。生大病是命不好,也可以說是運氣差,都說運氣是會傳染的。
把壞運氣傳給我,你就轉運了。
是什么命就是什么命,命轉不了。壞運氣還是不轉的好。沒有一個父親會想把壞運氣轉給兒子。
爸,你很少主動跟我聯系,我一直認為你不關心我,也許我想得不對……
你說得不錯,你想得不對。你是我兒子,你我血脈相連,我當然關心你。是的,我與你聯系不多,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我不喜歡電話和網絡這些東西。你在歐洲的那些年,我幾次去看你,我很想知道你在外面的一切。我愿意聽你說自己的事,也很想對你說我的事。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們之間的溝通有障礙。我能感覺到,有些話你不想對我說。也是因為這個,我對你說話也有了顧慮。我不知道我們之間的障礙是什么?
爸,你說的有一定道理。我們那么多年不在一起,彼此已經很生疏。電話和網絡的確有隔膜,不能拉近彼此的距離,所以說話會有顧忌。
就是,心有顧忌,溝通自然就有障礙。還有就是我的生活變化很大,又結婚了,又有了你弟弟。這些都會對你造成心理障礙,現在我又病了。
但是我想跟你說,你生病這件事,無論如何不該瞞我,畢竟我是大人了。你生了大病,生活中一定會有諸多的新問題出現。我不敢說我能解決多少,但我想我能幫上忙,幫上一點是一點。我的心情你能理解嗎?
我當然理解,你哭得那么厲害,我之前從沒見過。我曾經以為,我在你心里沒那么要緊。我會經常寬慰自己,當自己是一只老鳥,因為我從未見過小鳥會探望和反哺老鳥。鳥的法則便是自然的法則,人也是同理。知道我病了,你慟哭,我知道你的心里有我。
爸,別說了,您別再說了!
格子不讓說,父親就不再說。不是不說話,是不再說先前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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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女朋友不錯,讓人覺得很舒服。
我也覺得她很懂事。
聽你小風叔叔說,她很能干,他準備提她做銷售部的副總。小風說銷售部是公司最重要的部門,公司的業績全靠銷售部去完成。她才25歲,不簡單啊。
爸,說實話,我不喜歡她做銷售。我知道銷售是公司最重要的部門,銷售的收入也最高。我也知道,李嘉誠說過,銷售是王道。精通銷售的人可以做好任何事情,可我就是不喜歡她做銷售。
我知道你,你從小就不會說軟話,從來不喜歡能說會道的人。你是不是認為銷售就是在說軟話,銷售能人都是些能說會道的家伙。是不是這個原因?
嗯,可能有點這個意思。
你很討厭李嘉誠?
也說不上,其實我有點佩服他。我看過他一些言論,說得挺有道理。是的,我不喜歡商人這個職業。我尤其不喜歡像馬云這樣的商人,以為天下人都不如他。你說得對,我絕對不喜歡能說會道的人!
你說她叫李荷?
李荷,荷花的荷。
李荷不是那種能說會道的女孩子。
她當然不是,她是的話,我不會跟她交往,女孩能說會道我絕不容忍。
她是公司的銷售冠軍,但她不是能說會道的女孩,這說明銷售高手不一定能說會道,所以你也別對銷售有成見。
可是我不喜歡銷售這個行當。你賣給人家東西,要么自夸東西好,要么迎合人家的趣味,這兩個方向我都不接受。
這些話你跟她聊過嗎?
聊過,聊過不止一次。
她不會贊同你的說法吧?畢竟銷售是她的長項。她也一定為自己的銷售能力而自豪,她是怎么反駁你的?
爸,你錯了。她根本沒有反駁我,她說我是對的。她說銷售就是討對方的歡心,就是要對方認可你的話。但她也說,你要完成你的業績,你要賺他的錢,你只能說他愿意聽的話。
她的話在理。她不是那種執意要與人沖突的性格。所以她與客戶相融,她的話讓客戶認可,所以客戶買她的賬。你對銷售有看法,她同樣認為你的話有道理。你對客戶不必討好,因為你不要賺客戶的錢,所以你不說軟話。你看,李荷把兩種相對立的立場看得很清楚。她可以不與任何一方沖突,令雙方都接納她,這就是她的高明之處。
在我看是圓滑,圓滑也算高明嗎?
人生在世,首先是安身立命,而審時度勢是安身立命之本。當然了,你可以把審時度勢說是圓滑。生活當中,這種圓滑經常是必須的。人的一輩子不可能總是勇往直前,必要的時候也得退半步,甚至退一步、退兩步。
你們年齡大了,所以會說這樣的話。我相信您年輕的時候決不會這樣說。您是那種個性特別強的男人,決不會看別人的臉色行事。我說的不對嗎?
也不對,也對。具體事情具體對待。如果我的職業是銷售,我同樣會選擇說客戶愛聽的話,想方設法讓客戶接納我的說法,讓他買單。
但你的職業不是銷售。你決不可能選擇銷售為職業,因為那與你的性格相左。我就是這樣,當然你也是。
你我不選擇做銷售,是性格使然。性格本身不適合,這也就是我說的命。你我的命是不做銷售,但只是你我而已。像李荷的性格就不一樣,沒有那么多剛和硬,所以她非常適合做銷售。你看,她才做三年,就成了銷冠。
反正我不喜歡銷售,尤其不喜歡她做銷售。我怎么想的,就怎么說。
你是想讓她換工作嗎?
她能換工作最好。既然我不喜歡,她又何必去做呢。不應該志同道合嗎?志不同道不合能走長久嗎?
男人和女人,走得長久的經常是性格互補型的,決不是相同性格的。年輕的時候喜歡說志同道合,以為志同道合才是理想的伴侶。事實剛好相反,我跟你媽就是最清晰的例證。同樣的興趣,同樣的自信和自負,經常是針尖對麥芒,兩句話不對付就是惡吵。
那是你倆的性格犯沖。
李荷與你的性格不同,是典型的互補型。你容易較真,她懂得緩和。我現在的話你未必聽得進,處處看吧。
19
父親開始全休,不再上班。
他去了西雙版納,在一座茶山上落腳,他成了哈尼人村寨的一份子。
西雙版納地處云貴高原,偏南,屬熱帶氣候。這里與三亞并稱中國唯有的兩塊國家級避寒地。這里山高林密,溝壑縱橫,深谷里有大面積的熱帶雨林,高地上植有許許多多的喬木古茶樹。
父親一輩子走南闖北,也算是見過一些世面。但他從不知道有喬木茶樹,他見過的茶園都是灌木,像鐵觀音這樣的品種尤其低矮,只三四十公分高度,而這里的茶樹經常超過十幾米。單憑目測,你很難想象它們竟然同為茶樹。
這里是普洱茶核心產地,史稱普洱茶故鄉。父親落腳的是姑娘寨,位于著名的南糯山上半端。
父親是為了找水才到的南糯山。得了不治之癥讓他放棄治療,他為自己選擇的救命之道是換水。水是生命之源,他相信找到好水,會為他的身體帶來再生的希望。什么是好水呢?
茶在中國人心目中是最好的東西。那么養出好茶的地方,水一定好。唯有好水才能養出好茶。南糯山的茶好,這是普洱茶界公認的,茶好,水就好。
姑娘寨海拔有1600米,這個高度剛好濾掉了這個緯度的暑氣。地處熱帶又不熱,最高才26℃,極度怕熱的格子父親一下就愛上了姑娘寨。
20
這段時間是格子與父親的蜜月期。他們之間彼此掛念,經常視頻通話,通告彼此的狀況。
父親在南糯山上造了房子。
格子說服李荷辭掉了工作。
南糯山的喬木古樹茶令格子驚奇。父親那些采茶的視頻,幫助格子了解到普洱茶的與眾不同。
首先是物種的差異,高大的喬木和低矮的灌木。然后是葉形的差異,肥厚闊大的葉片和微微抱合的淡青色芽頭,茶氣與口感的距離就沒那么大了。香氣有不同,但是同樣沁人心脾。
格子屬于網絡時代。對他們而言,想要了解這個世界,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上網。網上瀏覽半天,格子對普洱茶的了解已經遠超父親,父親上山一年多了。
普洱茶產區在緯度上偏南,因而早春茶的采摘比中國多數產茶區要早,大約從三月中上旬開始。傳統上,普洱茶以生茶為主;后來與其他品種的茶相融和,開發出熟茶與紅茶。
生茶由于喬木樹齡長而格外濃郁。習慣了喝清香綠茶的人,會覺得生茶過分濃烈,會覺得略有傷胃,喝了之后會即刻有些心慌,生出饑餓感。生茶的優勢在于明顯的回甘,初入口略感生澀,但馬上滿口生香,普洱茶因而受到老茶客的激賞。
由于特殊的歷史變故,有些普洱茶餅被封存被遺棄再被發現。茶客在這些久遠的茶餅中品出了奇香。后來經資深的茶專家研究測定,經過長時間存放的普洱茶會釋放出罕有的芳香物質,會令飲茶者心曠神怡。老普洱茶受到茶界的強烈追捧,價格一路攀升到天上。
普洱茶在短短的幾年里成了神話。
普洱茶神話給了格子靈感。
爸,你跟小姨對做茶有興趣嗎?
茶很有意思,但我還沒想過自己做茶。做茶的門檻不高,想做就去學,這個應該不難。這里每個人都會做茶。
我也了解了,做茶的門檻不高。茶也不一定非自己做不可。好茶的核心是原料,原料好最要緊。關鍵是要收到好原料,然后請有經驗的茶農去做。許多做高檔普洱茶的茶商,都是這樣做自己的品牌。他們有自己的商標和包裝,有自己的招牌,但是他們自己不做茶。
你的意思是說你想做自己的品牌?
我想和你合作。你來負責收茶做茶壓餅連同外包裝這些,我這里做品牌,設計LOGO,印刷包裝商標,也包括設計小包裝器物。
你的想法很有意思。
還有,就是李荷懂銷售。你們那邊做茶,我做品牌,李荷負責銷售。我相信我們會很快把自己的茶做起來。
她原來賣的是房子,茶與房子是完全不同的商品。她對賣茶有信心嗎?
跟她談過,她覺得可以嘗試。
她從公司辭職是因為這個緣故嗎?
有這方面的緣故。我想讓她辭職,她就問我,辭了職她干什么?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你也知道,賣房子的收入非常高,她去年的收入甚至超過了小風。所以對她來說,辭職有很大的心理障礙。我就告訴她,我很想做普洱茶的品牌。如果她能跟我想到一塊,可以專門做品牌的推廣和銷售。她對銷售充滿熱情,也認為銷售從本質上是相通的,無論什么產品,道理應該差不多。
格子,銷售是一門很大的學問,或許可以說是最大的學問。財富的積累和增加,幾乎全部是由銷售來完成的。其中的奧妙我一點不懂,完全沒有發言權。
爸,你說過,大龍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東西賣出去。不管什么東西,他都能賣,都能有效地找到買家。他最懂銷售。
大龍是父親的好朋友,是父親朋友中最擅長賺錢也最有錢的一個,是百億身家的富豪。父親跟格子講過大龍的故事,格子知道父親對大龍評價甚高,說大龍絕對達到了智慧的層面。格子知道父親夸大龍不是因為錢,父親不會把錢當作衡量人的標準。
這話有一定道理,銷售從本質上應該是相通的。我相信,李荷若是用心,肯定會把茶賣出去,讓你的品牌立起來,關鍵在于她是不是想全力以赴去做。
她會不會全力以赴,我也沒把握。以我對她的了解,她其實不情愿辭職。她只是因為愛我,只是因為我要她辭職,她是不得已而為之。做茶品牌和賣茶,都是我的一廂情愿,我心里很明白。
格子,這就是我的擔憂。我和你小姨這邊,做茶應該沒問題。如果數量不是很大,一定的投資還是可以承受的。關鍵還在于你那邊。設計LOGO,設計小包裝器具,印刷商標,這些前期投入也都不算很多。關鍵的關鍵還在銷售。銷售必得有一個團隊,有完善的流程,有專業物流體系,有專職財務去處理采購與銷售的往來款事宜。
爸,我們才剛剛起步,甚至連起步也算不上。現在想不了那么具體,我也沒有能力組織起那么專業的團隊。再說,我們也沒有那么多錢去雇人。我們要起步,也只是從一個小小的網店開始。做一個品牌,賣一點特產,就是一個小小的家庭作坊,所以不必那么專業。
你說的也是。那就不想那么多,咱們說做就做。我們做茶,你們做設計,你們在網上做銷售。有一點我還是要強調一下,要下氣力琢磨銷售。
我知道,我知道。就把銷售的任務交給我們,不用你們費心。
格子接連說了兩個“我知道”,父親因此知道格子其實不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意思就是你放心你放心。因為他知道你不放心,他不想讓你不放心。
格子說做茶,說做就做。父親經常去鄰人家里看別人做茶,對做茶的工藝也有了相當的了解。
生茶工藝,先是采鮮葉,之后是萎凋,之后是炒青,之后是揉捻,最后是晾曬。紅茶工藝相比生茶,少了一道炒青,多了一道發酵。
由于父親不要喝熟茶,不喜歡熟茶特有的那種渥堆發酵的腐味,所以他拒絕學做熟茶。他老婆茶姐做得最多的是紅茶,因為老公喜歡喝紅茶。
紅茶是自家品牌的第一個品種。
格子那邊成立了一個品牌工作室。除了他和李荷,第三個成員是他拍電影時的搭檔,電影的美術設計。
設計涉及畫圖,涉及在電腦上完成圖形的構思和組合,必得有專業人士。設計師來自沈陽,在臨平只能住格子的房子,格子先前答應父親的那一間成了設計師的居所。反正父親已經遠在數千里之外,成了南糯山的居民。
那間寬敞幽暗的客廳,成了工作室的辦公區。四張辦公條案兩兩并置,每張條案上都是一套標準的臺式蘋果電腦。格子的父親是從視頻上看到的這些。這樣的格局意味著,工作室的人員配置還有一個空額,如今是虛位以待。
據格子說,工作室已經做了工商注冊。也就是說,這里已經是一個公司了。
21
第一套產品設計的電子版很快就完成了。格子說是未定稿,請父親審核。
父親自己也辦過公司,也拍過電影,也拍過電視劇。他對整個視覺系統有自己的審美角度和立場,但他不想做格子的審查官。格子的審美與他不太一樣。
很好,非常好,我沒意見。
爸,你太謙虛了。
我不是謙虛,我是真的覺得你設計得不錯。LOGO的三種底色我都喜歡,說明我們在色彩的選擇上,很容易找到共同點。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做吧,很棒!
父親還有他更關心的方面,就是銷售。格子似乎對銷售關心得不夠,幾個回合都沒提李荷在銷售上做了哪些。他不知道格子與李荷相處得怎樣,格子自己不說,他覺得不問也罷。
父親相當感慨。格子把茶的設計和包裝做得這么好,他是沒有預料到的。兒子令他刮目相看,看來這幾年的電影導演工作的實踐,絕對不是簡單的興趣游戲。格子的確有真刀真槍的真本事。
父親如今是蝸居在大山里的山民,早已經落伍于時代。他甚至想不出,格子既沒有工廠,又沒有設備,他是如何能制作鋁制易拉罐茶盒的。以他的想象,鋁制易拉罐產品,應該有現代化的流水線,其中包括鋁板材的下料,剪裁,沖壓;外包裝的印刷和制作;罐裝產品注入,封裝。工藝程序很多也相當復雜。
對父親來說,所有這一切他都很難理解,更不說找出解決的方法。其實關鍵在于他是電腦盲,他不懂上網,更不懂日新月異的新技術。
對格子來說,一切都簡單到不能再簡單。他有任何問題,上了網就有答案。他不必懂技術,不必懂任何工藝流程,他有什么問題需要解決,把他的問題拋到網上,即刻會有若干種解決方案。各種方案都有自己的特點,有復雜的有簡單的,有昂貴的有便宜的,有先付款的有后結賬的。需求不同,應對的方案也因此不同。
對格子而言,他只是聲稱自己有大的需求,需要選擇合作伙伴,馬上就會有廠家應聲,主動為他提供樣品。中國的生產制造業,面臨著生產力過剩的困境。工廠開工嚴重不足,能接到活,是所有制造企業的福音。
格子有了電子版的設計方案,去找樣品制作方簡直輕而易舉。
父親這下明白了,他很欽佩兒子的思路。但是有一點他還是沒信心,就是他們制茶的量。他們不可能有數量很大的產品。首先是原材料,早春古樹茶的鮮葉總量有限,而且價格昂貴。
另外,他們眼下并沒有買家,沒有一兩一斤的訂貨,他們不可能斥巨資去大量收購原茶。他們也要摸著石頭過河,有多少訂單,再去制多少原茶。
沒有量,怎么去跟廠家談合作。易拉罐的工藝流程那么復雜,只有上了量,價格才能下來。依父親認的老理,開模的費用是很高的,只有達到一定的數量,才可以降低每個單品的成本。
早春古樹茶是貴重商品,即使銷售順利,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有很大的量。而沒有量,單品的價格就會很高,又會對推進銷售產生負面效應,讓茶不好賣。
父親把這些擔憂都說給了格子。
格子很明白,他們只是在做家庭產品,他們沒有實力為自己的產品炒作,他們沒錢做廣告。賣很貴的東西,你一定要給買家一個買它的理由。廣告就是你給的理由。
這也是李荷的角度。小風的公司是杭州排名靠前的幾家公司之一,每年的廣告費用數以億計。而且杭州的房地產單價,也在全國處領先地位。李荷太懂得廣告的價值意義了,沒廣告怎么賣呀?
道理誰都懂,可是做廣告需要錢啊!而且需要的絕不是小錢,他們沒錢啊。
沒有廣告的銷售,李荷望而卻步。
對此一竅不通的格子和父親,他們議了又議,同樣議不出個子丑寅卯。
按說有了漂亮的設計方案,甚至還有了連自己都驚艷的樣品,這件事開端不錯啊!可是為什么連自己也想不出下一步該怎么邁呢?還是格子敏銳。
爸,你說是不是易拉罐做包裝盒的思路有問題呢。你們那里的茶農賣茶,用的都是大紙箱和塑料袋,他們賣茶論公斤,論箱,是那種類似于批發的路數。所以他們的茶單價低,收益也低。我們想改換小包裝,提升視覺上的品質感,同時把包裝的費用作為利潤增長點。我們的思路肯定不錯。但是我同時又把包裝復雜化了,等于是給初期的銷售出了難題,我們必須摒棄易拉罐的思路。
易拉罐想法好,但是的確很難行得通。我們不如想想傳統的思路,比如竹筒、筍殼,比如紙袋、錫箔袋。我們不能讓自己的想法堵住自己的路。
格子,其實我覺得,可能紙袋的思路會比較通暢。我不喜歡錫箔,雖然能增加一點豪華感,但是工業化的氣息太濃,總讓人心里不那么踏實。就像我看茶農用大塑料袋裝茶,就會由塑料袋聯想到會有化學氣味。茶特別容易吸味,錫箔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塑料。
爸,不至于吧。現在許多小食品的小包裝都用錫箔。用錫箔包裝入口的東西,多數人心理應該沒障礙吧。
茶是地道的植物產品,物理屬性與土紙接近,同樣來自植物。所以我想,用土紙做小包裝,會在消費者心里產生契合感。這里的一個傣族寨子專做土紙,有很多年的歷史,也有自己的土法印刷技術。我們可以去訂制他們的紙袋。
爸,要么你就辛苦一趟,跑一下那個村子,拍些視頻傳給我,我再根據你拍的視頻來調整我的設計。
格子,我們可以把事情簡化。我在現場把視頻傳給你,你看看紙張是否適合我們的包裝?如果適合,我就把你的設計圖交給他們,現場訂制。那個寨子離南糯山很遠,開車也要兩三個小時,跑一趟不太容易,能少跑就少跑一趟。
也好,那樣我們就不考慮錫箔了。你不想考慮竹筒或者筍殼了?
筍殼不夠結實,很容易裂。筍殼還有一個大缺點,很難在筍殼表面做印刷。竹筒也不是不可以考慮,只是太尋常,在視覺上缺乏新意,許多人家里的茶葉盒經常是竹筒。你也再考慮一下。
爸,就聽你的,不用竹筒用土紙袋。
22
經費的事情父親不擔心。離開上海,他就把上海的房子賣了。他同時將賣房子的錢拿出一半,平分給妻子和兩個兒子各三分之一。
父親的想法,是把家里這筆最大的資產重新處置,把它盤活。一部分給老婆孩子,作為他們的保障。另一部分,他要用來建設山中的家園。他的目標是在南糯山建立屬于自己的書院。
另外他也要手握一些積蓄,畢竟他是一家之主,他不能夠預料整個家庭會在什么時候,會有怎樣的意外需求。
還有就是他已經大病加身,所謂的大難臨頭。沒人能預料病情會何時惡化,治病會有怎樣的開銷。女人沒工作沒收入,他作為男人不可以沒有心理準備。
也就是說,格子自己手里有錢。與父親合作創業是格子的提議,父親也覺得是個很好的項目。
父子之間尚未就股份比例和投資規模這些問題作詳盡的討論。畢竟事情還沒做起來,做起來之后討論也不遲。有一個前提彼此都能認可:茶由父親這邊提供,銷售由格子那邊完成。彼此的股份比例互相商討后再定。
重要的是把品牌立起來,把市場打開,讓品牌在市場上站住腳。
他們的下一步設想,另有兩種產品,一是生茶,一是野生蜂蜜。
野生蜂蜜也是南糯山的特產,當地老百姓另一項重要的收入來源,也是父親上山之后的一個發現。
原來他以為蜂蜜是很便宜的東西,通常在大超市里都有蜂蜜專柜,價格標簽上通常是十幾二十幾元。他不懂那些是調制蜂蜜,以為蜂蜜都是野生的原生的。到了山上他才知道,野生蜂蜜比調制蜂蜜要貴得多,有幾倍的價格差。
南糯山是大山,大山上草木蔥蘢,尤以大樹喬木為主,所以樹花不多,花期也不是很長,因而蜂蜜產量有限。
這里的愛尼人(哈尼族在西雙版納的分支)家家都有幾個自制的土蜂箱,規模都不大,也都舍不得自己吃,通常會賣掉以貼補家用。因為每家每戶都有一些,所以父親想到,可以由茶姐告知鄉鄰,集中收購一批,也作為品牌產品中的一個單項。
父親是個書生,百分百的書生。凡事都只有想一想的份,也都止于想一想。兒子不滿足想一想,兒子要做,那么父親的想一想也就有了伸展空間。
在父親心里,最大的愿望是幫助兒子在回國后找一個定位,站住腳。男人不能總是處在飄浮狀態,飄浮是沒有根基的。只有扎穩根基,男人才有自信。他沒跟格子談過這個話題,他不是不想談,是怕格子會拒絕這樣的談話。
父親自己已經過上了退休生活,雖然退休金有限,但也足以維系日常生活。他不需要費盡心思去賺錢,但他希望能幫助格子在經濟上站住腳。
賣茶賣蜂蜜,做品牌做生意,所有這些都是為格子。沒有格子回國這件事,這些他想都不會想。
23
格子,你小姨今天把6大箱茶發給你了,你記著查收一下。
好的好的,你們那邊辛苦了。
接下來就看你們的了。銷售是苦差事,所以急不得,李荷比我們有經驗。
爸,我這邊有了些變化。
你說。
設計師走了,回沈陽了。
他家里有事?啥時候回來?
是,不回來了。我們合作不愉快。
對你那邊的工作影響大嗎?
不大,可以說沒任何影響。他來這幾個月能幫上的忙不多,我對他的案頭能力不是很滿意。我的意見他也不接受,所以他說要走,我也沒留他。
如果意見不容易統一,走了也好。原本事情很簡單,多一個人事情就變得不簡單了。你和李荷是兩個人,兩人之間只有一種關系;加上一個設計師就是三個人,而三個人之間就是四種關系。相處很容易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
爸,我記得,小時候你就跟我講過這個。那時候我小,不是很明白其中的道理。現在再說,一下就都明白了。
格子,我是你小姨。
小姨,你好!
你爸說,我們去臨平看你們。我在想,你爸是不是要和李荷的爸媽見個面?你是怎么考慮的,你覺得有必要嗎?
暫時不要吧。小姨,你怎么突然問這個話呢,是李荷的意思嗎?
不是,李荷沒說過這個。
事情還沒有定,沒必要急著見面。
格子,你跟你爸說。
格子,你和李荷的事情,你媽是什么態度?同意還是反對?
我媽比較猶豫。
猶豫什么?
她擔心小市民家庭的孩子,心胸不夠開闊,擔心以后的相處會有問題。
她就愛瞎操心。我看李荷這孩子不錯,懂事,懂得相處之道,這點很難得。
我媽的猶豫也不是沒有道理,我們倆的相處的確有些問題。你說她懂相處之道,她也不是很懂,她只是不吵架。兩個人意見不合,我從來不回避,該說就說,該吵就吵,她不會。她堅持自己的想法,不肯接受我的,就會換一種說法,反反復復,沒完沒了,這一點特別讓人生氣,她為什么不可以直截了當呢?
那是因為她懂得不吵架。吵架是家庭生活里最壞的事情。一個小家原本就沒有大的是非,無論聽誰的,日子都過得下去。吵架的那一刻,一定是要吵的一方堅持論是非對錯,堅持以為對方錯,自己對。而且他會很過分,會一定要對方認可自己的立場。對方若不認可,要吵的一方就會很生氣,就會大發脾氣,兩個人的關系就會僵化,會很難調和。
你這么說,錯的都是我了?
原本就沒有誰對誰錯。還是那句話,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總之我不贊成吵架。
爸,也有人說,兩口子吵架是生活中的調料,有調料才有滋有味。吵架也是兩個人相愛的具體體現。不是嗎?
你問我,我要說的是NO,不是。我跟你媽的問題就出在吵架上。吵多了,會把心都傷透了。傷對方的心,是不可救藥的。我和她離婚那么多年,我從來沒有一刻的后悔,分開了才是解脫。
我身邊也有些父母離婚的,就沒見過誰會像你們一樣容不得對方。
所以我恨吵架,家庭里最壞的事情就是吵架。如果你和李荷也有吵架的問題,如果你是要吵的那一方,老爸給你的勸告是要改,一定得改。
脾氣秉性是天生的,怎么改得了。不是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嗎?
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如果你想過得好,就一定要好好過,一定不要去傷害對方。傷害對方就是傷害自己的生活,也就是傷害你自己。因為她就是你的生活。你用心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其實她是不是我的生活,連我自己也沒確定。我還沒拿定主意。
你自己沒拿定主意,為什么要對方辭職呢?這樣對方的付出就太大了。我聽小風說,去年一年她的薪水加提成接近百萬,你忽然讓人家辭職,又說你還沒拿定主意,人家的損失你該怎么面對呀!
我說的是我的態度,辭不辭是她自己的決定。她面對她的,我面對我的。
事情不那么簡單。你的態度是要她做出改變,而她的職業是她自己選擇的,是你不贊同她的職業選擇。她因為你的態度與她的選擇相抵觸,所以為了你而辭職。她在經濟方面的犧牲是非常大的,你應該看得到這種犧牲,而且你需要面對。
那你認為我該如何面對呢?
我的意思,你或者不要她為你做出犧牲;或者下決心與她在一起,和她過你想要的那種生活。二者選其一。
我不是還沒想好嗎,想好了我會決定。
可是你已經要求她為你做出犧牲了,而且是那么大的犧牲。我心里覺得很不安。
我沒要求她,我只是跟她說了我的想法。她可以辭職也可以不辭職啊。
你提這種想法,她必得給你一個自己的態度,不然你會認為她不在乎你。她能辭職說明她非常在乎你,可以為你犧牲,而且已經為你做出了犧牲。這個犧牲很大啊,可以說非常之大。
爸,你這么一說,你給我的壓力更大。
壓力不是我給你的。她辭職了,你就沒有壓力嗎?她是因為你才辭職的啊。
她在乎我的想法,我覺得很好啊。我不覺得是什么壓力,我同樣也在乎她啊。
你也為她做出過相應的犧牲嗎?
這樣的問題,聽上去合乎情理,其實是強人所難。為什么一個人有了所謂的犧牲,另外那個人必得做出相應的犧牲呢?愛情這東西不講對等,任何的付出首先在于你情我愿。愛情不需要天平。
我倒認為,感情是需要平衡的,愛情也是,不平衡的感情很難持久。
你們這個年齡的人,講的經常是感情而不是愛情。愛情與其他的感情是有不同的,所以我們在這里找不到統一的話題。
好吧,那就打住不談。
你和小姨什么時候過來?
我原來想的是,如果有必要,過去跟她的父母見個面。聽你的意思,沒必要見面,我們就先不過去了。
好的。你放心,收到茶了,我會全力以赴做好銷售,把品牌盡快做起來。
這也是我的想法,畢竟已經開始了,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們一起努力做吧。
24
父親已經感受到,他與格子溝通存在問題。格子在不經意當中,總會說“你放心”。
父親自問,我對格子做事不放心嗎?好像也沒有。父親已經習慣了格子的方式,格子自己的事通常不會與父親商量,不商量的結果就是讓父親習慣他,父親事實上已經習慣了。很明顯,格子不需要他操心。
父親的問題在于他說話的方式。
他不是小心翼翼的性格,所以他覺得想說該說的話,開口就說了,不會猶猶豫豫字斟句酌。由于他與格子的性格差異,同一個話題他們有不同的看法。而他的這些看法會讓格子以為他在擔心,以為他不放心。
用父親自己的話說,家庭里沒有是非對錯,也就是說怎么做都對。自己怎么做都對,格子當然同樣是怎么做都對。所以不存在放心或不放心。他心里明白,還是他說話的方式造成的后果,讓兒子以為他不放心。
既然是這樣的結果,他認為自己得改,性格改不了,說話的方式總是可以改的。意見不同沒關系,放在心里就是了,完全沒必要說出來,讓兒子不放心。
茶姐作為旁觀者,她有自己的看法。
你自己不知道,你說話太強勢,不管你主觀上怎么想的,客觀上都會給人一種壓迫感。我熟悉你的性格,不與你爭辯,但是別人會覺得不舒服。格子是成年人了,大事小事都會有自己的主張。你的不同意見,會在他的心里產生抵觸。所以你不要太強調自己的意見與他不同,沒必要這樣。一定要尊重對方。
你的話很對,很到位,我的問題就在這。老婆,我想明白了,有不同意見無所謂,不一定非要說出來。以后我管住自己的嘴,不說,盡量不說。不說就沒那些雞毛蒜皮的事,是非自然就少了。一定不惹是生非。
老公,看來你今天心情不錯。你心情好,我的話你就聽得進。心情不好的時候,誰的話你都當耳旁風。
下次跟格子通電話,我如果忘了管住嘴,你就踢我一下,提醒我住嘴。
話是這么說,父親不會忘了自己是父親。再與格子通電話時,他絲毫沒任何不同意見的表示。既然自己沒想去干涉格子,他又何必向格子強調自己有不同意見呢。意見可以不同,意見同樣可以不說。
做父親的雖然改變了自己的直言不諱,卻不會改變自己早已經預料到的結果。
某一次電話里,他知道格子的母親去臨平了。格子說母親讓他約李荷見面。又一次電話,格子說母親與李荷的談話很融洽。第三次電話,格子與李荷分手了。
父親感慨萬端。
老婆,結果跟我預料的一模一樣。
老公,你別多想,你不是信命嗎?跟李荷分手是格子的命,命里注定的東西是不可改變的。
我信命是信我的命,我還是希望格子能遇到一個適合他的人,她很適合他。
那是你的看法,格子跟你的看法不一樣。
我也只能說他跟他母親的看法碰巧一樣了。
老公,你這么說就是氣話了。
格子成立工作室的時候,加上招聘的設計師,一共是三個人。三個人是個很小的工作室,但是因為有三個人,還是很像一個小小的公司。設計師走了,剩了兩個人,一男一女,又是情侶。一人一張電腦桌,這樣的格局更像是一個家庭。公司沒了,還殘留幾分工作室的模樣。女朋友也走了,剩了他一個人,想不出他還會不會每天坐到他的工位上。獨對電腦,他不一定非坐在條案前不可,他可以圖舒服仰靠在沙發上,或者干脆懶床,窩在被子里,反正怎么自在怎么來。
總之,他又回到了剛回國時的單身漢生活。
25
先是茶姐想到,也許格子會離開臨平。畢竟臨平是李荷的家,格子去臨平是奔李荷去的。
父親馬上想到了另外一些新問題。
上海房子賣了之后,若干家具和一些家庭擺設被安放到臨平。父親再婚是在上海,新購的一些家具比較貴重,還有些大件的雕塑和瓷器。格子若是離開,這些東西勢必打包寄往西雙版納的新家。這個工程不小,不能沒心理準備,父親在電話里與格子討論。
人走了,工作室還做嗎?
我還沒有想好該怎么辦。
那些茶呢?賣出了多少?
不多,只賣出兩三筆,一共四兩。我送了朋友一些,大概二三十個中袋吧。你們寄過來28斤,我這邊現在還有整整25斤。你看怎么辦?是先放這里,還是給你寄回去?我現在也沒心思賣茶了。
接下來你是怎么考慮的,還在臨平嗎?
臨平房子的租期還有五個月,我考慮一下吧。
你是在臨平考慮,還是回上海?上海連個落腳的地方也沒了,要不回西雙版納吧。
我媽讓我先去北京,住在她那兒。
格子的母親在北京有一個家。她和她的德國老公時而北京,時而柏林,格子先前偶爾會去北京小住。
哦,去北京是吧,好的。
爸,你沒有不開心吧。
沒有沒有,去北京是長住還是短住?
過去了再說吧,我媽說看有沒有合適的事情。
你媽要幫你找工作是吧?那太好了。你爸病了退了,已經很難幫上什么忙了,有你媽幫忙太好了。
我媽也沒說一定,她說試試看。
她想幫忙就一定幫得上。如果你喜歡在北京發展,我也盡可能地找找朋友,看能不能幫上什么。
好的,爸,你不用為我擔心,我沒事的。
沒事就好,我不擔心。
還有,臨平的房子我先不退,你和小姨小弟要是有心情來杭州玩,可以住在這里,我對臨平印象不錯。
臨平我也覺得不錯。既然還有五個月租期,我們就安排時間去一趟臨平,在浙江轉一轉。
父親是因為話趕話說到這,臨時就決定全家來旅游一圈。他掛念那些家具和擺件,還有那些茶,看看該如何處置。他的時間完全由自己支配,什么時候想干什么都可以,這也是生了大病帶給他的好處。
26
格子這么多年四處漂泊,他是單身漢,這種漂泊的生活自由自在。對他來說去臨平是一時興起,離開臨平同樣是一時興起。說來就來了,說走就走了。
然而,父親是格子的父親。格子回上海,他要為格子考慮工作問題,考慮住房問題。格子去臨平,他要為格子考慮安身立命的問題,考慮自己能如何助力兒子。他為了兒子,調整自己的生活格局,全家加入到制作商品茶的隊伍中來。格子不想做茶了,他要考慮接下來自己的生活該做怎樣的調整。
生活是具體而細微的,每一件事都要親歷親為,正所謂:掃帚不到,灰塵不會自己跑掉。
造紙廠那邊問他,接下來要訂多少紙袋。他先前答應人家,之后會有更大數量的訂單,紙箱廠那邊同樣。
他跟幾戶鄉鄰約好了,每年會固定收購若干鮮葉,若干成茶。他原來承諾的數量不少,現在他不能說不要了,他只能把數量大幅度縮減。父親是要面子的人,言而無信令他很丟面子。但他沒辦法,高端茶品的收購價很高,他沒那么多錢收許多茶作囤貨。
家里騰出很多空間當廠房,他專為做茶購置了揉捻機,請人為炒茶砌了茶鍋和護墻,他已經把自己定位成一戶茶農。
父親自己也認為變身為茶農沒什么不好。他們有自己的林地,林地里有諸多散在的茶樹。先前鄉鄰都知道他們不做茶,每年下茶的季節,便過來將鮮葉采下。
茶農身份對父親的家庭是陌生的,許多事情他們要從頭學起。
茶地是類似于梯田的土坡,通常坡度很陡。為了保水,梯臺每年都要修整。要把散在的茶樹歸攏成行,這樣茶樹才會長得更好,新葉才會發得更多。
茶地要鋤草。西雙版納這里是熱帶,荒草過分猖狂,每一季的高度甚至要超過三米。林地是父親家的,鄉鄰來采茶,但是不用為林地除草。而父親一家沒把茶樹當茶園,所以從未給茶樹除草。現在有茶的林子被管理成小片的茶園,為茶園除草是必須的。
茶樹還需要剪枝,不能夠任由枝條任意伸展,因為林中植物的天性使然,每一株都努力長高,與其他的植物爭奪陽光。所以林中的茶樹大多又瘦又高,不夠粗壯,每一株的枝葉也不夠繁茂,要剪枝來解決。
同時還要為茶樹附近的其他樹剪枝,因為它們會與茶樹搶陽光。林子里的雜樹雜草都比茶樹更適合這片土地,是人在為茶樹去爭土地爭陽光爭一切。
這些農活他們做不來,他們不懂做,也做不動,他們唯有請人來做,茶農都是整理茶地的能手。但是茶農多半很富裕,他們很少為人打工,他們自己家里的活計也需要雇人。所以山上找工人都是找山下的傣族。
父親也沒閑著。他把自己這些年里生活的變化,寫成一本小說《禍福相依》。生了大病,是禍還是福呢?
父親的爺爺很早就去世了。父親的父親也是城里人,他從小被送到城里讀書,之后在城里就業結婚生子,所以父親是地道的城里出生城里長大的孩子。到了55歲,父親生了大病,于是離開城市上了南糯山,追隨祖先重新成為農民。
而父親的老婆茶姐,她原本是農村孩子,自己到城里打工,后來嫁給父親,父親又把她帶回農村,帶到西雙版納的大山上,重新做回農民。
對信命的父親來說,這就是他的命嗎?這就是茶姐的命嗎?如果是,應該說他們的命都還不錯。
格子的父親曾經提出,要把自己的戶口遷到姑娘寨。他已經是姑娘寨的寨民,是南糯山的榮譽村民。但是政府相關部門告知,他是城市居民,不可能把戶口遷到農村。
兒子的另一本書
27
大概三年前,格子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本書。
回國之后,格子雖然經歷了進公司上班,經歷了辭職,經歷了自辦品牌工作室,但他都在一種相對閑適的心境當中。由于沒有心理壓力,所以他有心情去寫自己的另一本書,寫他在英國那兩年里經歷的故事。
格子想另寫一本書的念頭讓父親很期待。
寫小說是父親一生的職業,可是他并不是很希望格子也走這條路。寫作很辛苦,這一點奶奶深有體會,她眼見自己的兒子經年伏案,常常通宵達旦。她感慨:兒子的職業太累太辛苦了!
對父親而言,辛苦與否不是最主要的,問題在于把小說寫好太難了,可以說難于上青天。地球有七十億人,以他的標準去衡量,同一個時代可以用好去評價的小說家不超過七個。換句話說,十億人里能出一個絕對好的小說家已經算幸運吧。在他心里,好,只有絕對標準,任何退而求其次的立場,都是不可接受的。
在父親心目中,莊子是好的作家,那么以莊子作為標準,能夠與之相提并論的同行還有誰呢?
比如曹雪芹算不算好呢?平心而論,他很棒,但是跟莊子比他又差了許多。
同樣,列夫·托爾斯泰是好的小說家,那么高爾基算不算好呢?帕斯捷爾納克算不算好呢?
同樣,雨果是好的小說家。那么巴爾扎克算不算好呢?羅曼·羅蘭算不算好呢?羅布·格里耶算不算好呢?
寫小說這個職業的落差太大,上可達天庭,下不及糞土。列夫·托爾斯泰的地位,超越了沙俄蘇聯俄羅斯歷史上所有的統治者。但是更多的低俗故事作者,他們除了給人類文化史制造垃圾外,沒創造過任何價值。
父親自己寫小說五十年,憑畢生努力去仰望,仍然看不到巔峰在哪里。在他心目中,曾經有兩個點是他以為的極點,一是莊子的日鑿一竅七日而混沌死,一是《舊約·創世記》的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父親因此將寫作視為畏途。自己寫了一輩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輪到兒子去寫反倒怕了,寫好太難了!
可是格子已經寫了,已經完成了一本,而且還要再寫一本。父親心里五味雜陳,他不希望他寫,又對他的新作有所期待。他心里很清楚,他怎么想不重要,格子寫不寫取決于他自己的心氣。
28
這本書的篇幅比上一本要長,仍然是一部長篇。
故事的主人公是個中國男孩,他在倫敦生活。他有一個同居的女友,故事的開始溫馨而美好,一見鐘情的戀愛,很快就愛得死去活來。
愛情很奇特,經常會有出人意料的魔術后果。那個女孩個子不高,白白凈凈的,看上去很有主見。在新書里,她變高了,人也更靚了,又靚又艷。
依父親自己的經驗,小說有一種虛構的特質。書中的角色與現實中的原型會有明顯的不同。一方面是為了強調此她非彼她,另一方面要考慮到避嫌的問題。
愛得死去活來的戀情,本身就充滿危險。因為雙方都處在既敏感又沖動的情緒之下,敏感會將日常的小事瞬間放大許多倍,小事于是變成大事;沖動則會如激流一樣將底線擊毀。
男孩的作為印證了這條不二法則。一些要素是必須的,諸如猜疑,諸如吃醋,諸如第三者,諸如謊言和欺騙,最終導致暴力,導致進入法律程序。
這種故事,通常更為沖動的是男方,尤其是男孩。
格子的父親也知道,當年的事件該負主要責任的正是格子。格子身材高大,而他的女友相對矮小,兩人一旦有了沖突,別人肯定會認為是格子欺侮對方。
在故事里,女孩報警了,理由是受到男孩的暴力對待。男孩覺得很委屈,因為先動手的不是他,他只是被動地抵擋,然后將女孩按在墻上,令女孩動彈不得。
她比他矮,所以她的手腳揮舞,還是打不到他。男孩抓不住女孩的手臂,只能推按住她的脖頸,讓她不能打到他踢到他。他的手很大,只是松松地推按在她的脖頸上。但是她用電話報警時,說的是她被卡喉。
警方及時趕到,將對女性卡喉的外國男性逮捕入監。
男孩在被審過程中非常糾結,同一個細節會被反反復復地審問,警察會告訴他:你在撒謊!你必得如實交代。男孩很希望女孩不再生他的氣了,會來為他作證,證明他沒有撒謊。可是男孩不知道,女孩已經離開倫敦,退學回國了。倫敦警方沒有義務告知他,或許連警方也不知道原告已經離開了英國。
這個故事的主體部分,是男孩被監禁。
監禁他的應該是與中國的看守所相近的司法機構,不是警察局,顯然也不是監獄。男孩的處境,相當于在等候案件的審理和判決。
審案的時候,與他交道的是司法人員,他不知道是刑警還是法警。候審時與他同住的,都是涉案的犯罪嫌疑人。男孩覺得自己很像是在蹲監獄。
審他的人更像是他的對手。
共同被監禁的人則更像是他的伙伴。
那些伙伴有七八個人,使用幾種不同的語言。主人公擅長德語,也會一些英語。伙伴中有一個講德語的,兩人聊得比較多。其他幾個或多或少都會講一點英語,所以他跟他們都可以溝通,但是,交流得相當浮泛。只有一個希臘人,既不會德語又不會英語,所以他倆就沒說過一句話。從語言的角度看,歐洲太大了。
看上去男孩的命運走向應該是故事的主要方向,警方的審案和調查,男孩的回答是否屬實,原告的說辭是否得到警方的印證,最后的審判結果如何等等。
但是書中的故事沒有遵循常見的套路。
故事的主體部分,講的是這些犯罪嫌疑人的故事。他們每天的日程是怎么樣的,他們是如何打發時間的;再進一步,他們誰是誰,個人是如何被逮捕被審訊的,個人都經歷了什么;更進一步,男孩與誰成了朋友,他們彼此間經歷了怎樣的意外,最終成了彼此信賴的朋友。被監禁的部分成了故事的主線。
這也是這本書令格子的父親特別喜歡的原由。
主人公被監禁有十幾天,那種生活對于一個從未被監禁過的人是完全陌生的。每一秒鐘每一分鐘都不好過,那是一份極為特殊的經歷,也可以說是人生的一份難忘的記憶和經歷。
如果小說的重心放在命運的結局上,讀者最終看到的只是一個人經歷了一件意外,那么這本書的價值就被大幅度地降低了。那只是小說慣常的路數,可以武斷地說,這本書不值一提。
那樣的話,主人公就僅僅是一個受了一點委屈的脆弱男孩,因為告他的女孩已遠遠離開,因而受到外國司法的懲處。幸好不是那樣。
主人公的被監禁經歷,才是這個故事最來勁的核。
這個故事如果換成是格子的父親寫,他甚至會舍棄前面的戀愛部分,舍棄那個作為原告的女孩。主人公究竟是因為什么被逮被監禁,對讀者而言根本不重要,因為有趣的部分都在監舍之內,都在置身于被監禁的過程之中。
格子作為作者,很好地把握住了這個核。
特殊的題材必然帶來特殊的感受,將這種感受以小說的方式傳遞給讀者,那會是一種不尋常的快樂。
父親在自己的青年和中年時代,都曾設想過,通過某種方式去蹲一段時間的監獄。他很想體會那種不同尋常的感受。他可以通過官方去聯系監獄方,為自己創造一個體驗生活的機會。他甚至想過,找一個有豐富經驗的律師朋友,幫他設計一樁輕型犯罪案件,令他有機會以犯人服刑的方式,去坐牢。
現在他已經不是中年,更不是青年,他已經老了。他再也吃不起那份苦,受不了那份罪了。不提。
29
在格子被監禁的最后幾天,他的母親已經從北京飛到了倫敦。她其實不知道自己跑那么遠的路之后能做什么,她在英國沒有很知心的朋友,自己的英語也馬馬虎虎,根本不足以應對極為復雜的法律糾葛。
她先是把已經得到的信息告知給格子的父親。
父親是男人,男人面對突發事件,沒女人那么緊張。
她告訴他要去倫敦。
他問她去了又能做什么?
她不管能做什么,兒子出了那么大的事,她要到他身邊去。即使不能靠近他,也要盡可能地離他近一點。
父親認為沒有這個必要性,畢竟只是一個男女之間肢體沖突的事件,又沒有造成任何傷害。事情已經發生了,不該做的事情已經做了,做了就該承擔后果。
父親認為承擔后果沒什么大不了。英國是法治國家,有最嚴格也最完善的法律制度,什么樣的罪責該承擔什么樣的懲處會非常清晰。她去與不去,對格子的審判結果沒有任何意義,不會有絲毫的改變。
他不贊成她去,但她還是要去。他的話對她沒有任何約束力,所以他的贊成或反對都沒有意義。關鍵在于,他知道自己的話說了也是白說,那么他就沒必要說這話。也可以進一步說,他壓根就不該說。他和她之間的關系彼此都清楚,水火不容,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說,正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
兒子出了意外,該如何應對是家長自己的事。母親有母親的心思,父親有父親的角度。兩個人各行其是,沒有誰對或者誰錯。
母親也是小說家,但是在做母親的角度上,她絲毫不會混淆自己的身份。她是母親,她就是母親,她只是母親。在那個瞬間,她已經忘了自己小說家的身份。
而父親則相反。他首先是個男人,男人會把承擔作為首要的考慮。自己做了的事情,自己要承擔后果。即使后果可能會相當嚴重,承擔是必須的。其次他又是個小說家,這重身份讓他無時無刻不看重經歷,尤其是那種特殊的親身經歷。
男人都有過打架甚至傷害的過往,這很正常。但是因這種行為而受到法律懲處的 情形就不正常了,事情嚴重了許多,原本的小事變成了大事,錯變成了罪。
正常的也不正常了,正常變成了特殊。
格子是中國人,犯了一個在中國人的眼里相對尋常的錯,但犯錯的地點在英國,所有的一切都帶上了特殊的屬性。結果不是當事人的父親和母親可以預料的。父親選擇了觀望和等待,一切都是命,是格子命中注定。母親選擇了與格子共患難,不遠萬里奔赴倫敦去營救。
對格子而言,母親的萬里奔赴異常暖心。異國他鄉又歷盡千難萬險,他放出來的那一刻,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媽媽,那種感受,很難用語言來描述。
母親這個詞,是人類排名第一的最偉大的稱謂。
一個完全算不上富有的女人,人到中年,身體有諸多病痛,只為了被監禁的兒子在釋放的那一刻能看到她,竟然飛越半個地球去守候在門前。
她給了兒子一個永遠難忘的瞬間。
那個瞬間,格子的父親不在現場,所以他無法完全領會到那一刻格子的心情。而這正是父子倆之間最缺乏的東西。因為缺乏,所以父子在心靈上有距離。
30
書里的故事與生活本身還是有很大的不同。
生活里那個男孩如此激動的一幕,在小說里沒有出現。男孩不可能是因為忘卻而漏了那一幕故事。因為每個人都會在自己的記憶里有所珍藏,這是一個人最為寶貴的記憶,也許永遠也不會與他人分享。格子也是這樣吧?
小說有小說的角度。民間有一句俗諺:編筐編簍全在收口。小說的結局如同編筐編簍一樣的要緊。
男孩的結局與格子所經歷的截然不同。
男孩被釋放后,內心充滿了怨毒。那些同時被監禁的伙伴的命運主導了男孩的判斷。他咽不下這口氣,他要報復,他無法忍受她帶給他的折磨與創痛,他要把自己經歷的災難加倍地還給她。
他在倫敦很久了,對這個城市的明里和暗里都有很深的了解。他想弄一支槍,想弄的東西總可以弄到。而且現在他還有黑道上的伙伴,也就是他被監禁時的獄友中的兩個,兩個伙伴都愿意做他的幫手,有了兩個幫手的男孩變得強大。
在故事里,那個女孩以為案情已經了結,以為男孩已經離開了倫敦,所以回來繼續她的學業。如果她不回倫敦,這個故事很難結尾,因為男孩不可能帶著他的槍回國找她。她運氣不好,她回來了。
31
男孩的猜忌和吃醋是確鑿無疑的,那個男人的確存在。他和女孩的吵架,正是因為這個第三者。
女孩的真實狀況是已經移情別戀,這也是為什么她會與男孩惡吵,甚至大打出手。之后她把男孩作為家暴犯舉報給警方,卡喉是個很嚴重的動作,卡喉讓人聯想到危及生命。也正是因為卡喉的舉報,令警方對待犯罪嫌疑人十分嚴厲。一般的情侶吵鬧,如果未造成身體傷害,警方要做的只是調解,根本不會升級到較長時間的監禁,男孩被監禁了十七天之久。
男孩曾經臆想過女孩會消氣,而且會回頭為自己求情化解。如果那樣的話,男孩也一定會消氣,一定會化干戈為玉帛。類似的情形經常發生。
男孩的臆想只是臆想而已。最初的臆想也持續了三天,三天是男孩的心理極限,三天以后他的想法已經徹底逆轉。被監禁的日子每一天都是難熬的,一天,又一天,又一天,又一天,連續十七天!憤怒中逐漸生長出仇恨,仇恨一天天在強化。
時間一久,男孩漸漸明白了事情的真相。自己原來是受害者,是被拋棄的一方。她報警抓他,不是因為一時氣不過,而是一個預謀。
他在英國是個外國人,他有歐盟綠卡,他是因為陪讀在英國逗留,如果觸犯英國法律他將被驅逐。對女性卡喉,危及到女性的生命安全,這就觸犯了法律。雖然沒造成任何惡果,但是被驅逐出境是必須的。
她要的就是將他驅逐出英國,這樣她就會徹底擺脫他,因為她已經領教了他的執拗和糾纏。她幾次提出分手,要他離開她,他都沒有答應。他對她強調,他愛她,他的生命中不能沒有她,他愿意為她而死。
他以為自己的愛會打動她,結果恰恰相反。他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表達,對她而言等同于死纏爛打。他已經令她無法忍受,她要想盡一切辦法去擺脫他。
報警,告他卡喉。他們的房間里早就有防盜的攝錄機,她只要檢測好攝錄機在正常運轉,一切就OK了。男孩只是不知道,這個預謀是女孩自己設計的,還是那個第三者的主意?有一點,男孩可以確定,她做這些,都是為了那個第三者。
所以男孩要報復的不只是女孩,還有那個第三者。于是男孩一定要知道,那個第三者是否也在。
在。女孩甚至不在乎繼續留在她和男孩的蝸居中。果然,男孩在曾經屬于自己的窗子里,看到了那個第三者。男孩想到了一個經典的中國成語:鳩占鵲巢。
32
事情比原來想象的要復雜。
現在男孩有兩個仇人。
如果仇人是一個,那么他與仇人總共只是兩個人,而兩個人之間只有一種關系,甲和乙,A和B,1和1。處理一種關系要簡單得多,一位數的加減法。
現在仇人是兩個,那么加上他,總共就有三個人。而三個人之間就復雜得多了,一下多出三種關系,總共是四種。甲和乙,乙和丙,丙和甲,最后是甲乙丙。
男孩要做的事情是復仇,用手槍復仇。
我們都知道,用槍的后果會很嚴重,男孩應該也懂這個道理。讀小說的時候,讀者可以設想,男孩要用槍,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暗殺,之后逃逸;一種是殺人后伏法,以死對死。在故事里看不出男孩想逃逸,那么讀者自然會認定,男孩決定以命對命。
那樣的話,這本書的結尾會很慘烈,非常慘烈。
父親是這本書的第一個讀者,而且他知道,格子的這個故事是以自身的經歷講起的。現在故事快講完了,父親作為職業小說家,忽然不想再讀下去了。這種時候他不再是一個小說家,他只是一個父親,是一個父親在讀關于兒子的故事。還有四頁紙,故事就要結束了,他很難接受這樣的一個結局。
能不能接受是一回事,但是閱讀必將繼續。
仇人是兩個,要想一次解決問題,唯有他與那兩個仇人同在一個空間里,而且那兩個仇人要在一起,這樣他可以用掃射的方式同時擊中兩個人。點射不行,他從未有過實彈射擊,點射也許會打不中,也許會打歪,只要其中一個還有抵抗或逃跑的能力,男孩將處于極大的被動之中。殺人是要經歷極大的心理難關的,男孩根本沒把握,自己是否過得了這道難關。槍膛里一次可以裝十發子彈,十發子彈可以連射,而連射十發與點射一發幾乎沒有差別。也就是說在過心理難關的意義上,他最好選擇連射。當然了,他可以給自己留一發子彈,這也是他買槍時的初衷。他很難想象之后的情形,自己去投案或被逮捕,被警方審訊,被檢方起訴,被法院判決,最終被處死。他已經想好了,無論如何給自己留一發子彈。他知道要命的部位在哪里,最終是選擇太陽穴還是心臟,都不是問題。
也是因為這個,他在買槍時,格外提出要十一發子彈,十發裝一個滿膛,額外留出一發放在舌下。
33
男孩給自己確定了48小時的倒計時。
他熟悉她的生物鐘習慣,知道她幾點睡幾點起,知道她什么時候做什么。他同樣知道,換了人也許生物鐘會有所改變。于是他給了自己兩天的觀測時間。
他在這里住了約兩年,對這里的環境非常熟悉。她經常要去上課,她上課的時間他會四處轉轉,而且他喜歡東張西望,喜歡鉆各種街巷。他對這里的每一條路都了如指掌,所以他可以保證他不被他們發現。
兩天原本不算長,可是處于等待之中也絕不算短,這是男孩生命中很特別的兩天。
那兩個仇人就在他的視線當中。看來他的想法可行,因為這兩個人幾乎時刻都黏在一起,男人摟著女孩,女孩抱著男人的胳膊,看來兩人的蜜月期還沒結束。
監測這兩天,槍不在男孩身上。
男孩畢竟是中國人,一個地道的中國人不可能習慣帶槍,那會讓他時時刻刻處在緊張當中。
沒帶槍讓他有一點失落,因為這兩天里有不止一個機會給他,讓他獨自面對那兩個仇人。他可以就地將他倆解決掉,這些都只是一瞬間的念頭。
幸好只是念頭,如果他帶了槍,念頭也許就不是念頭了。那樣的話后果很難預料,畢竟那是在戶外,有諸多可以逃命的空間,倘若他失手就糟了。
男孩在第一個深夜與第二個凌晨那段時間,悄悄潛入那幢老舊房子的走廊里,站了好一會,之后掏出先前的鑰匙,輕輕插入門鎖。他很有耐心,靜候有三分鐘之久,沒有聽到門內有任何動靜。他于是慢慢擰動鑰匙,鎖竟然開了。又是三分鐘,他極輕極慢地推門,門竟也動了。他力度控制得非常之好,開門的距離一定在兩毫米之內,他耽擱了兩秒鐘,隨后將門合上。
48小時的倒計時,很快就到了終點。
男孩仔細設想過動手的時間。
可以是天亮之前,那時他們一定都在床上,而且他們也都應該在睡夢當中,而且兩個人肯定在一起。但是也有些問題不好解決,就是男孩要通過室內的木樓梯進到臥房。木樓梯已經相當陳舊,踩踏時會有聲音,也許會驚擾到他們的睡夢,他們若醒了將非常難辦。
男孩否定了這個時間。
因為考慮到樓梯帶來的困擾,他決定避開樓梯,在居室的下層動手。下層也是一個同等面積的房間,算是居室的客廳。
客廳里有一個不利,就是僅有的兩個沙發椅分置于房間的兩端。也就是說他們在客廳里如果各坐各的沙發,勢必會隔得很遠,這樣他原來設想的連射計劃就會泡湯,他要用點射來解決。而點射會把艱難的殺人計劃分為兩次,一次殺掉一個,還要再一次殺掉另一個。
如此艱難的任務他能完成嗎?
于是有了第三個計劃。客廳的右側是一排餐食料理臺,料理臺有一個約一米長的端頭,那也是兩個人日常的餐桌。整個房間面積不算大,那么吃飯的時間兩個人便會聚在一處,聚在料理臺端頭的兩邊。
在下層動手,最佳的時機在早餐中。
根據先前的記憶,男孩認定,從門口到料理臺端頭的距離大約四米;而由于房間進深角度的改變,兩個在吃飯的人之間的距離應該在半米左右。
也就是說兩個目標的位置很接近重合,非常適合掃射。他告訴自己,到時候一定沉住氣,一定不要慌亂,把槍端穩,把子彈一梭子打出去。
射擊之后不要急著離開,既然他不想逃逸,他就該留在原地,從從容容地把自己解決掉。他之所以將多出來的那一發子彈放在舌下,是他怕自己殺了人之后心慌意亂,忘記把那枚子彈藏到哪個口袋里。
藏在舌下,他一定不會忘。
在他的記憶中,她的早餐一般會持續二十分鐘左右。許多習慣都是久而久之養成的,輕易不會改變。二十分鐘,時間應該足夠了。他可以通過窗子從外邊觀察,從而確定他們早餐的具體時間。
這里是倫敦城中一片非常老舊的街區。由于環境很差,留居在此地的人口不多,許多房子破舊了也沒再修復。他們當初租住到這里,主要是因為租金便宜。也可以說,這里是倫敦老城的窮鄉僻壤。
這個巷子很深,住客也很少,相當僻靜。
34
前面兩天男孩都是處在準備期,心情相對閑適。而且他空身一人,沒帶槍,一身輕松。
無論是誰,都會覺得槍很重。除了它本身的重量以外,槍還有另一種重量,心理重量。槍對人有特殊意味,生命的意味。槍會讓人想到死,想到生命的結束。
所以男孩上路,帶槍與不帶槍的感受很不一樣。
他也想過,是否把槍別在腰里,或者前腰或者后腰,然后用外衣作為遮擋。想想還是算了,畢竟那會鼓鼓囊囊的,誰看了都會覺得很別扭,他自己也會不自在。
那支槍不算小,他已經偷偷擺弄了幾次。他當然不可能把槍持在手上,他不必向每個路人示意自己要殺人。那么最好的方式也許就是最原始的方式。
在付過錢之后,他們交給他的是盛槍的厚紙袋。紙袋拿在手上,誰也看不出里面裝的什么。不用費心思,只需把紙袋拿在手上。
他很從容,步幅不大,步頻不快,不徐不疾。一個高個子男人,慢條斯理地走在凹凸的石柱路上,手里掐著一個紙袋,頭發亂蓬蓬的。
他站下了,背倚老樓的外墻,隔著殘破的燈柱,凝神盯著路對面的窗子。
這個位置也是他先前就確定的,因為燈柱會對他形成遮擋,讓窗子里的人不能夠一眼就看清他的臉。
這個窗子剛好在料理臺之上,所以從外面街上就可以看到是否有人在料理臺做事。有人,應該就是那個男人,玻璃的反光讓男孩看不清他的臉。男孩下意識地移動了一下位置,讓自己盡量躲到燈柱后。
他笑了。從這個位置去看,先前站在窗子里的男人該是他自己。她幾乎做飯不洗刷碗碟,所以她甚少會出現在料理臺前,另外那個男人頂替了自己。
如果這一刻站在窗前的是自己,男孩會有怎么樣的心情呢?一個仇人,手上拿著槍,就站在馬路對面。他會覺得恐怖嗎?也許不會,因為他不會有那么不共戴天的仇人。也不一定,現在有了該殺仇人的人是他。
他看到了他將食物裝進盤子,看到了他將牛奶倒進杯子,看到了他將盤子端走,又看到了他過來端兩個牛奶杯。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到了。他們要吃早餐了。
35
早餐。早餐吃什么呢?
之前他們的早餐經常是各種果醬和奶酪,她不喜歡黃油。而男孩很喜歡黃油,但因為女孩不喜歡,他便自覺地迎合女孩的口味,把黃油從他們的食譜中刪除。
男孩猜,她的口味不會變,那么他們的早餐也一定不會有黃油。她說她見不得黃油,見了就會惡心。哪個男人與她在一起,都只能對她讓步,戒掉黃油。還有,就是牛奶一定要脫脂的,她只喝脫脂牛奶。
她最喜歡的是覆盆子果醬。男孩一直搞不清覆盆子是什么東西,它肯定是水果,但他不知道它的中國名字是什么,也許中國原本就沒有這種東西。
男孩喜歡的果醬是桑葚,喜歡的飲料是橙汁。
現在這個男人的口味,一定與他不同。男孩想不出他會喜歡什么。他見過他兩次,對他的印象很壞。
現在他可以進去了。他們已經開始早餐了,而早餐是他既定的行動時間。早餐的時間不會很長,他不可以耽擱,他必得在二十分鐘之內,把那十顆子彈送給那兩個混蛋。他離他倆的直線距離有十二三米,但是他不可能從窗子進去,他要繞到樓門,再爬十八級樓梯到房間所在的二層,那套房間在右手走廊的最里面。
所以他要行進的距離,應該有四十多步,可以預計需要兩分鐘。開門時不要驚動屋里的人,動作要輕,要盡量不碰出聲響,也許還需要兩分鐘。開門時動作要快,而且他要同時從紙袋中拔出槍。
他已經想得很清楚,先要把紙袋口打開,用左手抓住槍管的一端;然后用右手先打開門鎖,之后迅速握住槍把抽出槍。他告誡自己抽出槍之后,一定要想著用左手去拉開保險。這是他給自己唯一的告誡。
他不是個用槍的老手,所以他怕自己會像電影里看到的那樣,沒拉保險就扣扳機。那種情形真是糗到家了。一定記得拉保險,一定不能忘!
不能再想了,一切只能在二十分鐘之內結束。男孩揮動兩條長腿,步伐堅定地走進樓門。
36
父親讀到這里,發現后面只剩下一頁稿紙。
格子用的是那種老式的300字的稿紙,在不到300字的篇幅里結束故事已經板上釘釘。
父親重新回到自己小說家的身份。他不擔心格子,格子是這本書的作者。能夠寫完這本書,已經說明了格子自己沒有任何危險,雖然書里的人物使用的是第一人稱,而第一人稱很容易讓讀者感受身臨其境。
我的殺人計劃會成功嗎?我會以自殺來結束故事嗎?我將如何告訴讀者,這個故事怎樣結尾呢?
37
將我的記憶定格在倫敦的那幢老舊的房子,這里距離泰晤士河很近,只需要經過兩個街區。
我于是徒步走過去。我喜歡泰晤士河,喜歡在河畔踱步,一邊眺望河上的風景,?一邊漫無邊際地遐想。我這是第一次到英國,轉眼就是兩年。
我今天就要飛赴德黑蘭。一直想去伊朗,今天算是得償所愿。我的第一次英國之旅就要結束了,也許這同時是我的最后一次。我想我不會再來英國,不會再來倫敦了,倫敦是我的傷心地,英國也是。
還有一件事要做。
我從褲子口袋里摸出一樣東西,是子彈裝得滿滿的彈夾。我把彈夾塞進鼓鼓囊囊的紙袋,然后將掐著袋口的右臂伸出,讓紙袋懸在手指上三秒之久。
手指張開,紙袋緩緩地滑落進混濁的泰晤士河。
全家人的歐洲之行
38
父親忽然接到一份邀請,去布拉格參加一個國際作家活動。時間是兩個月,可以帶家屬同行。
布拉格是父親很喜歡的城市,且居于歐洲的中心,從布拉格去歐洲其他國家和城市都很方便。這無疑是一趟美差,而且老婆和小兒子都還沒出過國,剛好趁這個機會,把整個歐洲轉一轉。
父親也想好了,如果格子時間允許,他很想邀格子同行。一方面增加格子與全家人相處的機會,另一方面可以借助格子的語言優勢。父親不會外語,茶姐也不會外語,弟弟還小。
格子在母親家里,他在寫自己的第二部長篇小說,寫的是他在倫敦親身經歷的故事。小說已經完成大半,大約一個月后可以結尾。他可以在小說結尾后趕赴布拉格,參與全家人的后半段旅行。
布拉格非常之美。
它有一個老城,另有一個新城。布拉格新城距今也有七百年歷史,老城應該更久些。布拉格的奇特在于七百年里從未經歷過戰爭。也就是說,新城老城的大部分房子和街道,都已經問世七百年以上。時間為布拉格古城鍍上了黃金般的色澤,典雅而高貴。
國際作家活動的組織者,是華裔女士密斯韓。她是作家同行,她的丈夫是一家捷克旅行社的老板密斯特徐,徐老板也是華裔。他們兩口子是二十多年前移居到捷克的,已經入了捷克籍。
活動的房屋由他們提供,是一套古老民居建筑中的居室,有兩層,戶內有樓梯出入。下層為狹長的客廳,一排三個很大的窗子,窗外是美麗的古建筑街景。上層有兩間臥室,面積不是很大,格局令人很舒服。
父親在不久前剛剛完成了另外一部長篇小說。這部書稿,剛好可以作為這次活動的交差之作,所以活動期間,他不必參與寫作。他可以與家人一道,盡興地游覽歐洲。真是一樁美差啊。
39
徐老板兼做我們在捷克的司機。他做旅行社,同時也是位資深的職業旅行家,所有中歐的城市沒有他不熟悉的,所以這個司機同時又是最好的導游。有他在身邊,我們沒有絲毫的語言問題,他除了精通捷克語之外,也精通英語,也懂波蘭語、斯洛伐克語和德語。
對于不懂任何一門外語的父親來說,徐老板簡直是語言天才。父親有兩個兒子,徐老板也有兩個兒子,在這一點上,他們有許多共同的話題。徐老板要年輕十幾歲,大兒子也才上高中。
他開自己的車,帶父親一家三口去了布達佩斯,去了華沙,去了斯洛伐克首都布拉迪斯拉發,去了維也納,去了德國的德累斯頓。這些旅行是徐老板的免費贈送,完全不在活動的內容之中。更要緊的,沒有比他更好的導游。他肚子里有太多的故事,每到一處,關于這里的歷史地理風土人情,一樣不落,還要另外贈送他自己與此地的故事。
來布拉格之前,父親已經收到了密斯韓的贈書,共兩本,都是關于捷克的散文集。密斯韓是個很棒的散文作家,出于對同行的尊重,他先已經讀完了這兩本散文。密斯韓同時還是母親,兩個孩子的飲食起居包括學業都由她來操持。所以帶客游中歐的這一圈,只能由老公去完成。徐老板在這次活動中的角色,只是太太密斯韓的助手,是幫助太太去接待客人。
父親對徐老板相當欽佩。他覺得他的語言能力超群,既有見識,又有閱歷。父親曾用自己的手機偷錄下徐老板的一段話,又將語音轉化成文字。那簡直就是一段很棒的散文,有很強的動感,有恰到好處的修辭,有令人愉快的疏密節奏。
父親把這段文字給徐老板看。
看看吧,這段文字你覺得怎么樣?還不錯。不錯是什么意思,是好還是馬馬虎虎?很好啊。既然你說好,你自己為什么不寫。我寫什么?把你講給我們的東西寫出來啊。我哪有這個本事。你當然有這個本事,剛才你讀的那段文字,就是你寫的。你別開玩笑了,我哪里寫過,我從來沒有寫過東西。那篇就是你寫的,準確地說是你說的,我把你的話錄下來,轉換成文字,我一個字沒動,每一個字都是你自己的。
父親的每一句話,都是他的真實想法。自己是有經驗的職業作家,對另一個人語言能力自然會有精準到位的判斷。在他看來,徐老板是天生的散文家,如果他愿意拿筆,他的成就當不在他的太太之下。
連續幾天的同行,主講人都是徐老板。父親一家人真是好福氣,能夠每天分享他的語言天賦,他的旅行經歷,他的個性和突出的見地,他的卓越的學養。父親與他格外投緣,他們成了彼此欣賞的好朋友。
讀書也是他倆共同的愛好。不過二人的方向不同,徐老板更喜歡地理和歷史;父親則更喜歡小說。也就是說,一個務實,關心那些有的東西有過的東西,關心那些曾經發生過的事情。而另一個則務虛,更關心那些可能有的東西,或者即將有的東西,關心那些也許會發生的事情。雖然方向不一樣,兩個人卻剛好形成互補。相似和相同,經常會達成一致,但是互補則會生成1+1>2的意外之喜。
40
德累斯頓有一個全歐洲著名的跳蚤市場。因為名氣大,所以吸引了來自多個國家的賣客,于是有數量更為龐大的買客被吸引過來。
父親是跳蚤市場迷。無論到哪個城市,無論到哪個國家,他最看重的是跳蚤市場所在地。他會想方設法問明地址,問明時間,問明路線,他決不肯耽擱至少一次的造訪。
中歐最有名的跳蚤市場,買客與賣客來自多個國家,對父親太有吸引力了。剛好徐老板也是個跳蚤市場迷,盡管德累斯頓與布拉格不在同一個國家,但他已經不止一次到過這個國際性的跳蚤市場。是他的充滿興致的介紹,令父親垂涎不已。
那是一趟令父親終生難忘的跳蚤市場之旅。他收獲了若干件寶貝,一只銅制的人手;一條印度的暗綠色木魚,居然鑲嵌一個有身體三分之一大小的紅銅眼睛;一幅類似于唐卡畫工的阿拉伯古畫,應該是一方神靈,模樣類人類獸,造型既工整又異常。
這一次到德累斯頓,父親一家三口對這個城市沒有留下任何的印象,原因在于他們根本沒進城。跳蚤市場在一片林子里,林子占地很大,樹木相對稀疏,攤販攤位眾多,游客更是多得難以想象。所以關于德累斯頓,他們一家人只有那個跳蚤市場的印象而無其他。但德累斯頓的印象是深刻的,就因為那幾個來自跳蚤市場的寶貝。父親經常會把玩它們,偶爾也會把它們分別發送到網絡上,與各路朋友分享。
格子的小說初稿完成了,他告知父親,并很快加入了家人的歐洲之旅。他們會面的地點是柏林,是格子生活過許多年的地方。格子喜歡柏林,這里有他熟悉的街道,他曾經每天在這里以單車代步,幾乎走遍了城市的每一片區域。許多地方都給他留下記憶,許多事情都鐫刻在他個人歷史當中。
格子的到來,令他們的日常飲食有了明顯的改善。十多年的歐洲生活,格子已經對歐洲的飲食有太多的了解,簡單地說他知道什么東西好吃。
在捷克的時候,父親由于吃不慣西餐,所以他們在超市里買魚買肉買菜自己做。好在住所由華裔打造,有中式的廚房廚具和餐具。
離開捷克,這種便利就不復存在了。他們必得吃餐館,必得每頓點餐。若無格子加盟,也許他們將寸步難行。因為不會任何一種外語,同時不懂食品名稱,根本不知道自己點什么餐,更不懂餐食的味道。還好,格子來了,有格子一切都不是問題。
德國最好吃的東西是德國香腸和蹄髈。德國的豬肉號稱全歐洲最棒,烹飪技術最佳。格子同樣知道柏林最好吃的香腸和蹄髈在哪一處餐館,他們必須去,必須吃。吃好吃的,這比什么都重要。
看了,玩了,吃了,還有一件事他們必須要做,還有一個地方他們必須要去:格子的高中。
前面已經說了,那是一所有百年歷史的名校。當初選擇它是格子母親的意愿,也是典型的中國人的意愿。中國人都喜歡名校,喜歡中國的名校,更喜歡外國的名校。所以格子在讀大學之前就成了名校的學生。
由于歷史悠遠,學校顯得有些老舊,也沒那么氣派。用父親的話說,頗有些滄桑感。學校面積挺大,但幾乎見不到人,顯得很空曠。房子相當古老,樓層也都不高,走廊寬敞幽暗,露出些許貴族的氣息。
父親、格子和小弟三個人在校門前合了影。
他們在柏林的故事結束了。
41
從地理的意義上說,歐洲不是很大。在歐洲旅行,經常是上午還在法國,下午就到了西班牙。這種感覺很像是在國內的旅行,上午在遼寧,下午到了河北。
可是從語言的意義上說,歐洲又太大了。半小時一小時的飛機航程,居然已經跨越了國家的界線,人們使用的語言已經徹底不同。
這一家人的行程是兩個月,用兩個月的時間去覆蓋整個歐洲是不可能的。他們需要確定輕重緩急,設計出行路線,希望利用有限的時間走更多想去的地方。
父親和格子商量,是否可以租車旅行。
以父親對地理空間的判斷,開車旅行會將視覺效果最大化,可以看到沿途的城市和村鎮,可以領略不同國家的各色各樣的建筑風格和鄉村風貌。
自己開車的另一個優點是比較經濟。歐洲民用航空業非常發達,方便是其優點,缺點則是價格昂貴。相比之下,自己開車是最經濟的方式。
但是格子告訴父親,你的中國駕照在歐洲開車是違法的。你要開車,必得辦理相應的法律手續。格子自己不懂這些手續的法律程序,據格子分析,程序會比較復雜,也許需要再考試。父親已經年過六十,已經對參與任何考試心有恐懼,這里又是外國,他連半句外語都不懂,考試無異于死路一條。
格子有歐盟駕照,但他一個人開車,絕對不行。畢竟他們是長途旅行,租車游歐洲的設想,就此打住。
他曾經嘗試過詢問火車站,發現多數人都不了解。而且他們要走的路線途經多個國家,使用若干種不同的語言,而他能夠熟練運用的僅有德語和英語。
在歐洲,地名的翻譯是個很復雜的問題,沒有統一的語言導致沒有規范的地名稱謂。所以,如果乘火車旅行,買車票就是一個非常麻煩的事情。大的城市問題不大,小的地方的站名,就很復雜了。他們最終放棄了乘火車旅行的想法。
相對而言,飛行反倒最方便也最清晰了。唯一的問題是價格,比較貴,但是最為可行。
討論這些占用了他們很多的時間,他們努力探求各種可能性,但是結果讓人沮喪。假設他們不傷這個腦筋,最簡單便捷的方式就是飛行。現在討論來又討論去,其結果沒有任何改變,還是飛行。
父親從國內帶了歐洲地圖,他和格子用地圖來設計旅行路線。德國在中歐,那么他們的路線主要是兩條:南邊是南歐,北邊是北歐。
按照地圖去設計旅行路線,表面上會有更理想的線路連接,其實不然。因為設定的目的地通常是較大的城市,這樣就會將一些小地方給忽略。比如馬耳他,比如摩納哥,再比如列支敦士登。這幾個地方雖然小,卻是世界名城,而且是獨立的國家。
路線一旦確定,思路和行程自然而然地跟定路線圖,其結果便是丟失了如此重要的幾個旅行目的地。這些是事后才發現的。本來的想法是一路走來,將這些地方一并納入懷中。當然了,這是駕車旅行的思路。飛行思路一變,本該調整一下,就不會造成如此之大的缺憾。唉,一家人遍游歐洲,居然漏掉了這三個絕對不該漏掉的國家,列支敦士登、摩納哥和馬耳他。
凡事都有遺憾。遺憾是人生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但是不能不說,有了諸多遺憾,人生才算完美。
42
有格子的旅行幾乎可以稱之為完美,至少父親是這么以為的。格子的歐洲經驗非常之豐富,對一句外語也不會的父親、茶姐和小弟弟,這些經驗太要緊了。更重要的,是父親與格子有機會朝夕相處。
之前的朝夕相處,是在上海。那時候格子尚未成年,還是個孩子。他們彼此之間,都有錯覺,以為這種相處方式會一直繼續下去,直到生活的盡頭。那段時間不算短,整整四年,可是回頭再看,四年時間也絕不算長,因為在漫長的一生中,四年也只是一忽而已。
旅行的生活也有些大同小異。
下一個目標地。購機票。選擇落腳的賓館或者民宿。比較機票的價格,盡量選擇比較便宜的航班。比較賓館或者民宿的價格,比較交通的便利。選擇每一天每一頓的餐食,是豐是簡,豐簡要適當搭配。在不同的城市,選擇有國家特色與城市特色的游覽目的地。
父親和格子更喜歡博物館和美術館。茶姐和小弟更喜歡鬧市和街景,更喜歡有地方特色的市場和商場。父親尤其喜歡各個城市的跳蚤市場。
毫無疑問,父親是一路的總指揮,同時也是財務的總負責人。對居住地,對門票,對餐費,對各種各樣的旅行開銷,父親都有自己的主張和發言權。茶姐已經習慣了都聽父親的,小弟弟還小,一切聽大人的。
但是格子許多年里都是自己作主,格子肯定對一切聽父親的,有諸多不適應。
父親作為一家之主,也已經習慣成自然。每天,游覽的時候游覽,閑逛的時候閑逛,吃飯的時候吃飯。對父親而言,一切都自然而然。
每天休息的時候,他會與格子聚在一處,喝自家的紅茶,聊每天遇到的大事小情。他們也會聊到哲學,聊到文學,聊起他們共同的往事。父親很享受這些。這些于他是百分百的人生享受,父親樂在其中,并沒有太多地從格子的角度去體會。
無形之中,父親與格子之間已經生出了距離。
比如消費觀念。格子以為父親很富有,因為父親這些年里又買了不止一處房產,也換了寶馬汽車。在格子心里,父親儼然是一個有錢的人。格子心里的有錢人應該更瀟灑,花錢更大方。但是他看到的父親,卻不是這樣,凡事都很仔細,總是作比較經濟的選擇。父親并不大方,反而顯得很小氣。格子很難接受這樣子的父親,這也是格子與奶奶談父親時的表達。
格子與父親之間存在很深的誤解,而且這種誤解在他們共同的旅行當中,一步深過一步。
父親完全意識不到。他徹底沉浸在與格子和解的假象當中,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與兒子的蜜月結束了。旅行令父親充滿了幸福感,而格子的感受則完全相反。
在格子看來,如此有錢的父親很小氣,不但不瀟灑,反而斤斤計較,一點沒有男子漢的氣概。父親令他相當失望,父親的形象在他心里一落千丈。
雖然格子在年齡上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但他從心理上仍然還是一個孩子。他有過同居的女友,但是他們之間在經濟上是那種接近AA制的關系。核心問題在于他的生活一直由父母供養,他不需要自己通過工作去賺取生活費。而且更重要的,他不需要去承擔養家糊口的重任。他還只是個兒子,還沒有做丈夫的體驗,更沒有做父親的內心感受,所以他很難理解他的父親。
父親與他不同。父親作為父親已經接近三十年,從心理上他早已經習慣了一個父親的所有承擔。他要為一個兒子承擔,他要為兩個兒子承擔,他要為茶姐承擔,他要為整個家庭承擔。他不但承擔老婆和兩個孩子的當下,他還要承擔他們的今后,承擔整個家庭的未來。承擔已經成為他骨子里的東西,成為他作為一個男人的根本,他沒得選擇。他只有承擔別無他路。
所以他與格子不一樣。父親是成人,格子還是孩子。父親不能夠回到孩子的心理。
格子也無法體味父親的心理。
所以,盡管他們每天經歷同樣的事情,每天在同樣的旅程當中,吃同樣的飯菜,乘同樣的航班,聊同樣的話題,走同樣的街道,兩個人卻越走越遠。
父親在當時并沒有很清晰地意識到。他只是對每天與格子朝夕相處而開心,已經有十幾年沒體會過這種開心了。
那一路,每到一處都是世界名城,都會留下很深的記憶。可是很奇怪,雖然哪里都不一樣,記憶本身卻會自我攪拌,將不同地方發生的不同事件摻和到一起,形成亂七八糟的記憶結,父親的記憶結。
最好吃的面包夾火腿,一定是西班牙的生火腿,可在他的記憶中,排長隊買火腿三明治的小街,離他們所住的客棧很近,從客棧窗子就可以看到排隊的人群。可是為什么那個客棧會在佛羅倫薩的記憶當中?不,不不。最好吃的火腿三明治不可能在意大利,一定是在西班牙,而佛羅倫薩一定不在西班牙。是記憶錯位了?應該是吧。
那么格子送父親的那個望遠鏡呢?它是父親這一輪歐洲之行最為珍視的收藏,銅質的機身精致而古雅,焦距調節有極好的阻尼手感。父親年輕時讀過機械制造專業,特別著迷于各種老式的充滿機械感的構造。一看就知道這個望遠鏡會很昂貴,起碼幾百歐元。它是古玩店里的藏品,可是古玩店又在哪里呢?父親無論如何想不起,是羅馬,還是馬德里,還是斯德哥爾摩,還是赫爾辛基?
還好,有一點他記得很清楚,它是格子的禮物。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格子知道他喜歡什么,他喜歡它,所以它來自哪里都沒有關系。可以記憶不清,但是不可以記憶錯誤,到了父親這個年紀恪守這一點就夠了。
他也記不清那幅綢緞繡品的發現地,但他可以斷定它來自中國。首先它是有年代的綢緞制品,而且年代足夠久遠,起碼以百年計。同時它的構圖設色都是典型的國畫風格。繡品的尺幅很大,與被面相仿,但它明顯是一幅繡品畫作。畫面是著古裝的兩個人,一男一女。除他們以外,畫幅中再無其他。明顯是國畫的留白風格。它是他和格子兩個人在一家小規模的舊貨店里發現的。父親一下就被它吸引住了。
他讓格子詢價:700歐元。他有些心動。
你讓他拿下來,我想看看。
看了又看。它的確年代已久,而且繡工極為細密齊整,針腳沒有絲毫的含混。但是最為吸引他的是畫工,粗看筆鋒古拙,似有生澀味道;細品卻韻味實足,耐看而且受看。
爸,人物是不是有金農的味道?
有點,就是這一點格外吸引我。而且你看,緞面又厚又緊實,雖然有年頭了,但是非常結實,繡工也好。
它不會真的是清初的作品吧?
這我不敢想象。真是金農所在的年代,差不多有四百年了吧?天上掉餡餅的事情跟我無緣。
你說的也是,再說了,它只是件繡品,它不是畫,充其量是繡工按照畫作仿制的。你要不要講講價?
他要價不低,我估計講也講不下來多少。
你的心理價位呢?
……嗯,300歐元。
格子報價,用的英語還是德語,父親不清楚。店主非常不屑,大搖其頭,口中振振有詞。不要說少400歐,就是少1歐你也拿不走。
他的店鋪不大,不像是個做大生意的古董商。但他手里的東西的確好,店主很自信,他是個牛人。格子的還價令他覺得受了侮辱,他的話很不友好。
父親心里不是很贊同格子的判斷,但他認為沒必要與格子討論這些。金農的畫價相當高,動輒幾百萬上千萬。繡工當然不可能是金農,而且繡工摹繡的畫作一定不是金農的畫作。但是,繡品本身就是藝術品,倘若刺繡水準高超,當然價值不菲。不要說古繡品,即使是新作,也同樣不得了。
現在的情形很尷尬,由于還價與要價差距太大,賣家在氣憤之余已經聲明,700歐一分不少!但是700歐還是很貴,在一定程度上超出了他的心理價位不少。
外面茶姐和小弟一直在石凳上等他倆。那就先走吧。回去了他就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它,想要,明天一大早過來買,就這么定了。
父親無疑對那件繡品極喜歡。但他忽略了同行的還有一家人,他們一家人前邊還有很多路要走,還有許許多多個目的地。他們不是懶散逗留在此地的閑人,所以他們不可能為了一件入眼的東西而耽擱行程。因此當晚他們商量明天的行程時,古老而精美的繡品就已經被他自己拋卻腦后了。
43
事后他想,也許他的還價讓格子輕看他了。
格子給他買的望遠鏡也一定不便宜,但是格子想到父親肯定會喜歡它,就把它買下了。格子也看到了他喜歡那繡品,是當真喜歡,非常非常地喜歡。可是他的表現一點也不瀟灑,他肯定不是買不起。
這也是父親的習性。他在自己的一生中,留下了諸多的缺憾。留缺憾成了他人生的一種格局。
用父親自己的話說,人不能太有錢,太有錢了會丟掉許多東西,比如購買欲,比如占有欲,比如心儀又得不到的那種遺憾。他特別瞧不起那種買東西不問價的瀟灑,尤其是買很貴又有討價還價余地的東西。同時他也特別享受討價還價最終達成交易的快感。
而格子不同。父親說的購買欲占有欲,他都沒有很深的體會。他對收藏沒興趣,因而單純的占有,對他毫無意義。格子要買一樣東西,一定是因為這東西這會他需要,最終買不買,關鍵在于他的支付能力。他需要它,又能夠買得起,他就會買它。格子購物沒有父親那些復雜的心思,所以他比父親要顯得瀟灑。
父子倆到底是兩代人,兩代人的價值觀很不一樣。
這段時間,他們的住宿主要以民宿為主。民宿與賓館最大的不同,是有廚房,可以自己做飯做菜。而且同樣的空間,民宿的價格要比賓館便宜些;而同樣的價格,民宿的面積總要大過賓館。父親偏向選擇民宿,還有一個他自己的理由,就是一家人能夠聚在一起。而賓館則一定是兩間房,或者小弟和格子一間,父親和茶姐一間;或者是格子一間,他們三口另一間。那樣的格局,父親與格子就遠了,就沒有那么方便地見面和聊天了。
民宿剛好有這種便利。或者一室一廳,或者兩室一廳。總之是睡覺的時候分開,其余的時間團聚。這種格局也是父親的一廂情愿,他喜歡,別人未必喜歡。對他而言,團聚的是一家人,但對格子不是,對茶姐也不是。
父親希望能隨時與格子聊天;格子不想聊天時,卻沒有空間可以獨處。有兩室一廳的時候,格子還能有自己的空間,一室一廳就沒有。
在選擇住房的時候,價格經常是首先考慮的因素。不必說,在同等地段,兩室的房子總會比一室的要貴,所以確定的時候,總會優先考慮價格低的,一室民宿通常會成為首選。問題就出在這。
這一年格子29歲,一個百分百的成年男人。經常住在客廳里,沒有自己的獨立空間,他會非常難受。
他一直沒上班,所以沒有早起的習慣,晚睡晚起是常態。但是這種格局,他必得早起,畢竟有他不熟識的繼母,他不能夠一味懶在床上。
格子獨居許久,也有和女友同居的階段,他早已經不習慣與一家人在同一個空間里聚首。但是他無處可去,民宿不提供額外的空間,他偶爾會去咖啡店。
父親見他去喝咖啡,以為那是他的外國習慣,他沒有想到是兒子缺乏獨立空間的原由。粗心的父親!
好尷尬啊,尷尬透頂。
父親已經覺到格子的話越來越少,但他不明白是因為什么。因為他粗心了,他想著省錢,他忽略了兒子的心理。格子萬里迢迢,與他在歐洲相會,首先是給不懂外語的父親一家以幫助,同時也是來與父親聚會。可是在父親眼里,格子與小弟沒什么不同,都只是自己的孩子而已。不錯,都是他的兒子;但是兒子與兒子是不一樣的。一個是孩子,一個是成人。
成人與孩子不可能一樣。
粗心算不上罪過,但是有時候后果會非常嚴重。有嚴重后果的粗心是不可原諒的,可惜當時的父親并未意識到會有如此嚴重的后果。
繼續相處下去,很難了。一方已經到了無可忍受的地步,另一方卻幾乎全無覺察。不是覺察不到對方的情緒變化,而是覺察不到問題究竟出在哪里。
就出在他自己啊。他想時時與疏遠已久的兒子團聚;他想省錢,可是他想不出這二者之間是沖突的。也許他省錢了,但他同時把格子推開,推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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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出乎父親的意外,格子說他要回柏林,是關于綠卡的問題。格子的綠卡先前就出過問題,父親知道,知道得不是很具體。
綠卡是每個留學生的大事,格子回柏林了。
父子兩個沒有吵架,沒起任何沖突。在父親的邀約之下,格子從萬里之外專程來與父親相聚。
現在格子走了,很突然就走了。
一家人的歐洲之行還沒有結束。這以后,旅行仍然在繼續,前面還有瑞典和赫爾辛基,還有愛沙尼亞、拉脫維亞和立陶宛。歐洲還有很多屬于這一家人的精彩,但是全家人的歐洲故事結束了。
格子走了,全家人少了一個。
兒子的全新變局
45
正如父親所預料,格子的母親果然幫他找到了工作。
那是一份臨時工作,進一個電影劇組。
格子有長篇小說作品,也有自己編劇導演的小電影作品。而且格子的母親也有自己的電視劇作品,有一定的影視圈人脈。格子的工作是進劇組,參與修改一部正在拍攝的電影劇本。
也可以說是一個小小編劇,是編劇組的成員之一。
格子進組之初,制片人和導演已經明確告知,他可以拿一份薪水,但是不參與編劇的署名。
他的確沒有參與編劇,他所做的工作,只是在已經形成并確定拍攝的劇本上做一些修補。不署名自然而然,署名反倒沒道理了。
如果做了工作就必得署名,他的名字也不該署在編劇之下;或許可以再設一個名頭:劇本修改。
就如劇組的司機經常也會有署名,當然司機不止一個兩個,經常會有幾十個之多。
那個電影算是一個大制作,總投資有幾千萬。導演也是個影壇大腕,名字不方便說。演員中也有幾個大明星。大導演大明星的陣容很嚇人,后來的票房成績卻很一般,這些都沒有什么可說的。
唯一值得提一下的,是格子臨時客串了一個角色。
格子很高,比多數人高半個腦袋。格子又很帥,很長的頭發,很挺的眉梢,很黑的睫毛,很高的鼻梁。和他的鼻梁一樣,走在街上他有很高的回頭率。
所以在影片的故事里,需要一個民國歷史上的大人物出場時,導演臨時抓來在一旁看熱鬧的格子。
導演說,你來串個角色,可以嗎?
自己拍小電影的時候,格子的伙伴也曾勸他自己演那個唯一的角色。在格子心里,演員是個職業,那不是他喜歡的職業,所以他否決了。現在導演這么問他,他忽然覺得不太好拒絕,畢竟導演是大腕,導演選中你來串這個角色,那也是抬舉你,人不能不識抬舉。
格子下意識地點點頭,于是進入民國的大歷史兩秒鐘之久,以那個大人物的身份露了下臉。
高大威猛的一張臉!
格子的這份工作,對這部電影再沒有別的意義。但是對他自己而言,他的人生卻因為這份工作發生了重大變化,這是格子完全沒預料到的變化。
格子遇到了他命中注定的那個女人。
相比之下,他在劇組里任的是閑差,比多數人要閑。因為閑,所以經常有旁顧左右的機會。他發現了一個像他一樣閑,也許比他還閑的女孩子。她是一家贊助商的代表人。格子與她彼此都覺得順眼,所以很快就認識了,并且聊得很投緣,進而成了朋友。
一部大規模的影視作品,經常會有多家贊助商,經常會涉及多個領域。通常每個贊助商都會指派一名代表進劇組,協調本企業與劇組的贊助事項。她在劇組里就是這樣一個角色,與電影本身的拍攝關系不大。
電影是導演的,電影是編劇的,電影是明星的,電影是所有演員的,電影是所有制作人的。那是他們的事業,也許是他們的輝煌。那又是他們的職業,是他們的生計,是他們乘涼的大樹,是他們果腹的飯碗。總之,電影是他們的,是他們全體的。但是這個電影不是格子的,也不是她的。
格子愛電影,也曾經有過一個屬于自己的小小的電影。也許今后,他也會有自己的大電影。但可以肯定地說,這個電影完全徹底不屬于他。真正意義上的電影,對于格子還只是一個夢,一個充滿誘惑力的幻想。
還生疏的時候,格子很像一個寡言少語的人。一旦熟了,他就會變得滔滔不絕。滔滔不絕的幻想,滔滔不絕的夢,滔滔不絕的十一年的歐洲生活。
她留學在美國,也有四年。美國與歐洲有許多不同,環境,價值觀。留學生活又有許多的相似,打短工,旅行,操心綠卡。留學的日子有許多開心,同樣有許多難處。幸福的日子都是相似的,不幸的日子各有各的不幸。但是作為回憶,一切又都變得美好。
46
電影的拍攝尚未結束,格子和她的劇組生涯已經結束了。或者可以說,他們的二人生涯就此開始。
劇組的拍攝地在北京,她的家也在北京。她叫小蕓,小蕓的戶口在北京,他倆決定在一起,自然而然是在北京了。北京同時也是格子母親的家,如同上海是格子父親的家一樣。這種時候說格子是北京人也說得通,因為格子未婚,那么母親的家也是他的家。只不過母親家的房子不是自己的,是出租房,出租房也是家,北京有家的格子當然是北京人。
兩個人都到了而立的年齡,都想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業,又都不想與各自的父親和母親同住,于是他們選擇了自己租房住。他們相識于電影劇組,又都同樣喜歡電影,就商量著成立了自己的電影工作室。工作室需要租房,居住需要租房,不如合二為一,就租一套既可以做工作室,又可以做居室的房子。
北京很大,非常之大,有各種各樣的房源。他們果然找到了適合自己需要的房子。工作室不需要臨街的門面房,而且門面房價格很貴,他們就在一個人員混雜的院子里找到一處有兩層的舊房子。
樓梯在房間內,一層二層各有22平方,剛好一層做工作室,二層做居室。經過簡單的間隔和粉刷,工作室開張了。小蕓是工作室的注冊法人,格子是導演,第三個成員是阿成,他們是電影劇組里最投緣的伙伴。
開張的那天,格子的父親專程從云南趕過來助興。
在父親眼里,這個工作室比臨平的那個要像樣。臨平的那個體現的是格子個人的眼力,而這一個是小蕓和格子兩個人的眼力。
房間仍然是不光滑的墻壁,有一種粗糙的質感,有幾處大面積的鋼化磨砂玻璃隔斷。突出的不同在于墻壁是清一色的大白,令房間既明亮又有通透感。
父親打心里佩服,到底是年輕人,又都有海外留學的經歷。他們的家具選擇也讓父親眼前一亮,既簡單別致又出乎意料,真正做到了別出心裁。
阿成比小蕓小一歲,小蕓又比格子小一歲,所以從年齡上格子成了名副其實的老大。
他們注冊的名稱是電影工作室。他們相識于電影拍攝,三個人都有電影夢,工作室的目標自然是電影。
阿成被分到制片人部門,他已經跟過三部電影的拍攝,有較為熟悉的拍攝經驗。格子做過小電影,寫過小說,或多或少積累了一些與電影敘事相關的經驗。而小蕓擅長的是組織與協調,也有一定的資金運作的閱歷。三個人各自的擅長方向很不一樣,他們相信會有很好的互補作用。
父親看得出來,他們有很強的自信心。自信是年輕人最大的資本。看著那三張生機勃勃的臉,父親的心底涌出幾分慚愧,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有他們的自信心。
在他看來做電影首先要有錢,電影是花大錢的行當。他自己做過一部電影,是用拍電視的攝像機完成的,沒有高科技的特技,沒有大場面的場景,沒有明星,只有幾個年輕的小演員和幾個朋友客串。即使這樣,還是花掉了一百幾十萬元。那是他的一個老朋友為他圓夢給他投的錢,最終電影還是胎死腹中。
可是三個年輕人信心滿滿。他們甚至沒有一個具體的電影計劃,沒有劇本,沒有預算,更沒有錢。但是他們要做電影,他們對自己的夢想沒有絲毫的猶豫。
父親沒有把自己的怯露出來,他沒說自己的困惑,他在想,也許他們有辦法找到錢。他是真的不懂,他們不是有辦法找到錢,他們比他多的是勇氣和信心。無論做什么事都有困難,只要有了勇氣和信心,什么困難都能夠想方設法去克服。他怯,他們不怯,這就是他們之間最大的差別。
親眼看見了格子和他的女朋友小蕓,看到了他們對不遠的將來的信心和想法,他想不出他們能走多遠。
格子長成男子漢了。一個男子漢的路該怎么走,感情路,事業路,兩條路都要走一輩子的。格子已經上路了,做父親的已經只剩下在背后的觀望。
47
接下來的一兩年時間,父親與格子的聯系不多。都是父親在打電話,格子有時會接,有時不接。格子說手機經常不在身上。
開始父親很關心工作室的業務,格子說打算接一些小型電視片的制作。父親能覺到格子不想多聊,于是他自覺放棄了詢問。他不問,格子自己想說什么就說,不想說的,完全可以不說。那也是父親所擔憂的,問題出在哪里呢?
良言一句三冬暖,話不投機半句多。父親能做的,便是減少打電話的次數。他和格子的聯絡日見稀少。
倒是小蕓偶爾會來電話,差不多一年有兩三次。有時候是節假日問候,有時候是有點什么事情。父親和格子他們沒有大事,所有的小事也都不打緊。
還是有一樁大事。
對格子是非常大的事,格子與小蕓打算結婚了。
格子要結婚,做父親的該做些什么呢?父親自己需要認真想一想。寫人寫故事是他的職業,所以他不缺想象的能力。但凡事都有第一次,他第一次面對自己的孩子結婚。他自己沒有這方面的閱歷可以作為參照,又不想參照別人,要如何面對,只能靠自己的想象。
格子已經成年許久,超過十年了吧。這種人生的大事,格子已經不需要父親母親的指點。格子沒與父親討教或者商量,他只是通知了父親。父親猜,格子母親應該也是同樣的情形吧。他只是猜,沒有去問誰。
父親想到,該問問格子,是否該與小蕓的父母見見面。畢竟人家是嫁女兒,雙方的家長有必要見一下。格子說,他和小蕓來安排見面的時間地點。
他們定好時間,地點在北京。
據格子說,他母親已經與他們見過幾次,與她母親已經相處得很熟悉。畢竟他們都在北京。
父親在約定的時間里,專程從西雙版納深山中趕赴北京,過來與親家見面。他是客人,他們是主人。他對他們的印象頗佳,他們很好相處,熱情而有度,令他很放松,也很愉快。
他與格子聯系少了,居住的空間距離又很遠,難得的見面他很珍惜。面對面了,他問了些電話上不想問的話,諸如業務收入是否可以維持生計?是否想生孩子?孩子生在中國還是國外?日后打算定居在國內嗎?房子問題是怎么考慮的?
每一個問題格子都有確切的回答。
他們有一些拍攝業務,維持生計是沒有問題的。
生孩子的事,過段時間再考慮。現在想全力以赴賺些錢,給以后的生活打下一定的經濟基礎。
生孩子的話,還是考慮去國外。他和小蕓都有綠卡,或者在歐洲或者在美國,到時候考察一下再定。在哪里定居,就在哪里生孩子。目前他倆比較偏向美國,因為美國的物價較低,生存壓力會比較小。
格子不考慮買房子的問題。國內那么流行買房子,他覺得不理解。買房子是一個家庭極大的負擔,要耗費許多年的收入和積蓄;而且買了房子就把一家人固定在一個地方,以后想移動也難,必得要賣掉房子。
在歐洲和美國,許多人都習慣了過一種遷徙的生活。在一個國家一個地方住上一段時間,然后換一個地方或者換一個國家,去體會不同環境下的不同生活。格子說他不能忍受長時間住在同一個地方。
父親的問題都有了答案。
父親告訴格子,如果你們選擇在國內生活,如果你們不排斥在海南生活,你們可以住海南家里的房子。或者你們不排斥在西雙版納生活,你們也可以住家里的房子。雖然你要結婚了,家里永遠有你的位置。
父親的表態,格子應該清楚和明白。他說他會去海南看看,也會去西雙版納看看。
按照父親自己的理解,格子說要看看,也許是要做一些考慮。房子是中國人的大事,不單是個人財力方面的考量,也是對居住地的選擇,國人不會考慮過那種時而遷徙的生活。如果格子小蕓想過那樣的生活,父親可以為他們提供兩個落腳點。
父親自己很看重環境,同時很看重氣候。單純說環境和氣候,兩個地方都有自己的優勢和特點。海南的房子近處有大海,西雙版納的房子就在大山之中。
他和格子的這些話題,在他是認真和鄭重其事的,他不知道格子的心思。說他認真,是因為他在購房和建房之初,就已經為格子設定了專有的空間。無論格子結婚與否,他都是這個家庭的成員之一。他可以回家,家里一定有他的房間;他可以不回家,但是家里永遠會為他備有專屬的房間。這一點父親非常明確。
其實父親早已經預料到了,格子回家的幾率不高。但他的承諾是確實的,沒有絲毫的差池。
父親也問到他的婚禮。
格子和小蕓準備回西雙版納家里辦婚禮嗎?
沒有這個打算。
那么北京的婚禮是小蕓家里操持,還是格子與小蕓自己操持?
格子說,不是小蕓的家里操持,是我們自己。
父親說,如果你不反對,我們在版納再搞一次。
算了吧,搞一次人都要累死了。
你結婚了,我總要請請我的朋友。
你可以請他們啊。我的婚禮歡迎你所有的朋友,我還要請大姑小姑和他們的家人。回西雙版納就算了,我和小蕓很忙,沒那么多時間。
格子,你的婚禮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
如果需要我做什么,你就直說,做什么都行。
真的什么都不需要。爸,我不是在跟你客氣。
也好,那我們就自己想想,看能做點什么。你小姨說了,家里可以為你的婚禮專門制作些好茶,作為送給來賓的特殊伴手禮。你覺得可以嗎?
可以啊,這主意不錯。
那好,婚禮的日期還有一個多月,印制茶餅包裝應該都還來得及。我們這邊馬上做一個包裝設計,盡快送廠里印刷。還要去收購些高質量的散茶,要聯系茶廠壓餅和包裝。時間不算寬裕,要抓緊才來得及。還要留出來物流的時間。不,物流怕來不及,那就快遞。
爸,這些我都操不上心,你多費心吧。
48
格子的婚禮都由他們自己張羅,估計主要是小蕓在操持。那邊的事情當父親的也操不上心。
相比之下,西雙版納這邊的事情就只有做茶,肯定比北京那邊要簡單許多。但是要到各家各戶去收散茶,要找人設計婚禮專用的包裝紙品,要跑印刷廠,要去茶廠壓餅,之后要再跑印刷廠取紙品去茶廠完成包裝,最后還要下山發快遞。
他們住大山之上,任何一件小事都要開車下山和上山,往返一趟經常跑幾十公里。
山上的環境好,水好,空氣好,植被好。
他們在享受這些好的同時,也要為此付出相應的代價。任何一樣日用品都需要山下山上的來回跑,都需要開車,都需要自己備運貨車,都需要汽油和人工。什么都要好,好是要付時間和代價的。
所以完成那些茶餅,對父親和茶姐來說并不輕松。不輕松還是完成了。完成之后,心里輕松了。
父親這才很開心地給格子打了電話,告知他,禮品茶餅已經做好并發送給北京了。父親同時告知,他和茶姐的機票已經購妥,他們會在婚禮的前兩天到達。
這個電話沒什么異常。喜事將近,有的都是開心。可是不久,這個電話之后大約兩小時,父親收到了格子的電話。格子的電話對父親而言相當稀罕。
爸,不好意思,我得跟你說一件事。
你說。
是這樣,能不能……我知道,我這么說你會生氣。
格子,如果你知道我會生氣,這樣的話不說也罷。或者你已經來電話了,已經覺得這話非說不可,那你就說出來,也不要在乎我生氣不生氣。
是這樣,你生氣不生氣,我還是該說。
該說你就說。說到這個份上,你不說我也會生氣。
那我就說了,你們把小姨的機票退了吧。
什么意思?
我的婚禮我媽肯定要來,她來了,小姨也來就不合適了。我媽的意思,小姨最好不要來,免得彼此尷尬。
她不讓你小姨來,是這個意思嗎?
也不只是她一個人的意思,我也是這么考慮的。
是你不讓小姨過來?如果是你的意思,你小姨一定不可以來。如果只是你媽的意思,我們不理睬她。
是我媽的意思,但同時也是我的意思。
你不讓你小姨來,你讓我來嗎?
爸,你這是什么話?我結婚我怎么會不讓你來?
格子,是你結婚,可是我們這個家,為你結婚做得最多的是你小姨!她為送你的那些茶餅,忙碌了一個月。花多少錢不說,跑上跑下幾百上千公里,她沒有半句怨言。每天臉上都是笑,她為你開心。現在你一句話,說不讓她來她就不能來了。我怎么跟她說?
爸,您要是張不開口,我跟她說吧。
你說又有什么兩樣。我說你說,結果都是傷害。為什么要傷害一個為你做了那么多事的人?就為了你媽避免尷尬?告訴你,你媽不是一個在乎尷尬的人,如果她在乎,她就不會逼我賣房再分錢。這種行徑才是讓一個讀書人尷尬透頂的糗事。
你別這么說我媽,我不接受,她不是為她自己。
她是為你,為你就不尷尬嗎?她讓我覺得惡心!
格子把電話撂了。
父親生氣了,很生氣,非常生氣,氣得要死!
他第一個念頭就是不去了。
他離婚也二十幾年了,對他而言,前妻早已經是故人往事。她在他們離婚幾年后就再婚了,她的再婚比他要早上不止十年。
他們本來可以各過各的日子,互不相擾。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她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用電話惡吵,跟許多老朋友講他的壞話,跟兒子惡語中傷他。原來她打電話給他,兒子總是由頭,她要與他談兒子,談與兒子相關的大事小情,而且一談就吵。他不止一次在她惡吵之時掛斷她的電話,她令他無法忍受。
這一次不一樣了。來電話的不是她,是兒子,兒子帶著她的毒刺來了。兒子來刺他,兒子比他的母親更有力,比他母親刺得更疼。
父親說的是實話。如果只是她說不讓來,父親他們根本不會理睬她的話。父親不會有痛感。可是兒子把母親的話當毒刺,父親就疼了,而且疼得要命。
兒子切斷電話,等于是給父親止疼。兒子在切斷電話的同時,也將毒刺帶了出去。
剩下父親一個人,他忽然猛醒:這是最后一次,是她對他的最后一次傷害。因為兒子結婚了,兒子正式從父親母親的翅膀下走出來,飛向天空了。兒子今后再也不會成為她向他發難的由頭了。
父親心里突然輕松了,所說的豁然開朗。
電話里,兒子的話對他的傷害很重。兒子明確告訴他,不許他傷害自己的母親。也就是說,在父親和母親之間,兒子選擇了母親而不是父親。但是兒子對他的傷害由來已久,他已經有了相應的抵抗力。
格子沒做錯什么,他只是一只小鳥,如同所有的小鳥一樣,張開大嘴向父親母親索食,然后一天一天地長大,一天一天地強壯起來;然后長出羽毛,長出結實的翅膀;然后在某一天跌出鳥巢,跌到草地上。地上有諸多危險,它要在危及它生命的那一刻到來之前,用盡氣力揮舞上天賜給它的翅膀,去飛翔。從跌落出巢到振翅向上只是一個瞬間,卻仿佛經歷了一個世紀,小鳥徹底忘記了曾經的巢穴和老鳥。
老鳥也許會有幾分失落,也許根本不在乎。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不以誰的意志為轉移。老鳥還會生蛋,還會孵雛,還會喂養小鳥,還會幫助小鳥強壯它的翅膀。不是老鳥不長記性,是上天讓它學會忘記,學會重新開始。同理,小鳥的忘記也是上天的安排。
49
父親懂了,老鳥必須得學會忘記,老鳥不可以耿耿于懷。格子要結婚了,他要結束漫長的鳥巢期,要振翅向上了。格子既然告訴他,父親就應該去祝福他。
他對自己說,不要在乎兒子說了什么,不要在乎。
他一個人去了北京。他若不去,顯然是大錯特錯,因為他已經給許多朋友打過電話,發過邀請函。朋友們答應要來,那是很大的面子,朋友們是沖著他來的。所以他自己必須得到場,他必須得提前到場,迎候來自四面八方的各路朋友。幸虧他想通了,幸虧他來了。
小蕓為他訂了一個房間。她太忙,所以委托司機去機場接他。找到房間很容易,他一輩子走南闖北,對于如何安頓自己還是沒問題的。
那家賓館很大,有許多幢客房,有幾處面積極為寬闊的樹林和草坪。他看得出來,正是那些樹林和草坪,吸引了多家婚禮齊聚在這家賓館。
草坪婚禮,真是又溫馨又浪漫又有情調。青翠的草坪之上,白色布藝作為主基調,柔軟而輕盈,美極了!
父親在這里見不到一個熟人。但他知道小蕓太忙,他不想打她的電話,他決定自己面對自己的事情。
到了吃飯的時間,就一個人去找餐廳。餐廳找到了,可是這里已經被一個婚禮包下來,打聽之后,知道不是這家。于是又去找下一個餐廳,結果還是一樣。
賓館很大,找到兩個餐廳,加上來回打聽,一個多小時沒有結果。父親決定到賓館外面去找。一路走出去,居然用了二十多分鐘。到了大門外,他傻眼了,公路很寬而且筆直,路對面是林帶,沒有一幢房子。他根本無法判斷,該向左還是向右,要走多遠才能走到有房子的區域。他放棄了出去吃飯的念頭。
父親于是想到了,每幢客房里應該有一些商鋪,應該有方便的食品。這次他想的沒錯,他買到了盒裝的方便面。他在客房里自己沖泡,權且解決了吃飯問題。
這時他才意識到,早來兩天是個愚蠢的決定。
他的本意是想幫幫忙,他一直以為自己有很好的處事能力,一直以為自己不會給別人添亂。他畢竟已經過了六十歲,過了一甲子,已經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老人。他不服老,不想直接面對自己老了的現實。現在他來了,他想來幫忙,可是他能幫上什么忙呢?
他多住這兩天,只是多花了兩天高昂的房費,如此而已。到目前為止,他的到來只是讓這場婚禮多開了一間房,多派了一輛車和一個司機,他發現自己只是一個麻煩。
明天還有一個整天。他已經想好了,幾盒方便面備足,自己不再出門,在房間里看電視,睡大覺。
他就是這么做的。偶爾會接幾個電話,都是那些要來參加婚禮的老朋友打來的,彼此約好婚禮上見。
對了,他在與朋友們邀約時,以文字擬定了一個簡要的文本。他請朋友來,為兒子捧個場。他特別跟朋友們聲明,請你們人來,一定不可以帶禮金,他拒收禮金,一個都不能例外。
他已經遠離社會,遠離人群。他不想讓自己的偶然出現給朋友們帶來些許困擾。朋友中的多數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能抽時間過來,已經很給面子了。父親很清楚,當今社會,面子是有價的,他不可以揣著明白裝糊涂,他感謝所有給面子的朋友們。
格子的婚禮很有品味,跟我們的電影里看到的那種西方貴族的婚禮相比也毫不遜色。不贅。
50
父親原本是帶了智能手機去北京的。智能手機有很出色的拍照功能,但是他沒拍照片,不想拍。
他是那種平時不帶手機的男人,他不喜歡把自己綁定在手機上。他知道許多人都離不開手機,手機已經成了有史以來最令人上癮的毒品。
所以他經常把手機扔在床頭,扔在茶幾上。
他和茶姐之間沒有秘密,所以他的手機沒有密碼。也就是說,茶姐隨時可以翻他的手機。茶姐是家里的總管,統領整個家庭的大事小情。茶姐每天翻他手機的次數比他要多,所以他手機上的信息,她經常比他早知道,由她通知給他。這是這個家庭的特例。
這也是他不拍婚禮照片的緣由。
格子不讓茶姐參加他的婚禮,茶姐心里很堵,大哭了一場,之后再也不提這個婚禮一句。
父親就想,她不想提婚禮,就不要讓婚禮的任何內容去騷擾她。照片和錄像都必須在他的手機里禁絕。手機里有,她就一定會看到,看到了就會添堵。父親此后再沒有提起過有關婚禮的話題,包括那些茶禮。
對茶姐而言,那些茶禮有如落葉隨風而去了。
山上的生活一如既往,一天和另一天極為相似,如同復刻一般。那場熱鬧非凡的婚禮,竟沒有在新郎官的家庭里留下一絲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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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子那邊一路向好。
工作室經過多方努力,終于成功立項一部電影。父親為格子高興,畢竟那是格子多年的夢想。
他們沒說電影是什么題材,沒說投資方是哪里,沒說攝制預算是多少。沒說也沒有關系,因為那些也都不是父親該知道的事情。格子只說了那是個劇情片。
劇情片很好啊,說明那是一個商業項目。電影原本就是商品,是商品就需要投資。
父親是個地地道道的文化人,幾乎沒有商業意識,所以他寫了四十多年小說,沒有一本是暢銷的。他也拍過一部電影,最終也沒有拿到龍標(國家電影局公映許可標志)。
現在,小蕓格子的電影工作室為一部電影立了項,估計是找到了能認可他們的投資方,估計是已經通過了劇本的審核,估計是已經兼顧了商業回報的考量。而這些是父親這一生都沒能完成的。
父親和格子一樣,很年輕時除了寫小說以外,最迷的就是電影。他17歲開始寫小說,26歲寫出了第一部電影劇本,52歲寫出了第一部電視劇本,53歲拍出了第一部數字電影。他的電影沒能出生,只是一場夢。
父親的問題就在于他缺乏商業意識。
小蕓格子他們不一樣。他們的電影夢從最初就帶著明確的商業屬性,他們自己就是商業時代的驕子。
小蕓這個孩子真是了不起。這么短的時間,就能籌劃出一個完整的電影項目予以實施。單憑這一點,足以令格子的父親對她欽佩有加,而且她還是個女孩子啊。
看來電影項目進展得相當順利,因為很短的時間之后,就確定了開機日期。
以父親的自身經驗,開機之前要建攝制組,要確定編劇導演攝影的工作班底,要遴選主演和演員隊伍,要采景確定拍攝地預定攝影棚,要有大量的準備工作。當然了,首要的一步是投資,投資要到位。資金不到,所有其他的事情則免談,看來他們把一切都搞定了。
小蕓計算了一下日子,他們開機的時間剛好與格子小弟的寒假相重合,小蕓就邀小弟來劇組玩,湊一湊拍電影這個熱鬧。小弟當然很開心,茶姐也很開心。
在男性居于統領地位的年代,女性自然成為男性之間的柔性劑。格子不接電話不打電話,小蕓會接會打。她電話里的意思,總會表明這也是格子的意思。而且有趣的,是小蕓打給小姨,茶姐再把內容轉述給父親。兩個男人都不碰電話,但都已經完成了意思的轉達。
小弟去了劇組,經歷了影片的一部分拍攝,因此留下了很多關于電影劇組的記憶。這種記憶對一個男孩子是珍貴的,估計他很多年都不會忘懷。
小蕓還為小弟買了好多件衣褲,都是世界名牌。其中有幾件尺碼偏大,估計是小蕓考慮到小弟長個子很快,為他長得再高時預買的。女人永遠比男人細心。
回來之后,小弟會一再說起嫂子,說起嫂子在劇組的話題,小蕓給小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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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認識小蕓之后,格子的生活有了很大改變。
首先是有家了。
格子回國,一直沒把父親的家當家,租了房以后也沒把出租房當家。
去了臨平,似乎有一點家的模樣,但是兩個人各懷心事,都沒把心放在這個臨時的家上。而且格子就從未動過結婚的念頭,不想結婚,自然不會把居住的地方當作是家。
現在他有家了,雖然還是出租房而且簡陋,但是這個家里有個能干的老婆。對男人而言,有女人才有家。
其次是有工作了。在建筑設計所上班,只能說是個臨時工,因為那不是他的職業選擇,而且那份工作的收入養不活自己。
自己搞一個茶品牌工作室,算是一種職業選擇,但給自己選錯了位置。格子的父親天生不適合做老板,而且有過失敗的經歷。格子也是一樣,事實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他的品牌還沒出生,工作室就倒閉了。
現在他做的是自己多年的夢想,做電影,那是他理想的職業,他已經為此努力了幾年。
現在的格局頗佳。他的老板是他新婚的老婆,他給老婆打工,老婆為他圓夢。他們各自做自己擅長的。格子記得,他還很小的時候父親講給他的一句話:一個人從事自己所喜愛的工作,往往可以事半功倍。
是啊,電影就是他喜愛的工作,所以他可以事半功倍。為所愛的人圓夢是小蕓喜愛的工作,小蕓同樣事半功倍,兩個人各得其所。
做一部標準長度的故事影片是一樁浩瀚的工程,項目設想,劇本創作,劇本審核,預算籌劃,確定投資,劇組建設,選景租棚,遴選演員,拍攝,音樂錄音制作,剪輯,合成。所有這些,居然在17個月里一氣呵成。連格子自己都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父親的意外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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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父親離開上海,是因為個人生命的一場危機。
先是帶狀皰疹,之后查出肺上巨大的腫瘤,然后父親選擇了不治。為了換水,舉家遷往西雙版納的南糯山。這一次遷徙給父親造成一個幻覺,以為自己已經躲過了大災大難。他信命,命里有的一定會有;沒有誰可以躲過屬于自己的命運。
但他無論如何想不到,一個人并非只有一次大的災禍。他還會有第二次,甚至還可能有第三次。
父親一直認為,再婚是自己的大幸運。因為茶姐是個太好的女人,許多年里茶姐從未與他吵過嘴。
他偶爾會生氣,會發脾氣,她從來不與他爭執。每一次都默不作聲,靜候他的情緒平復后,再去面對引起爭執的話題。他若仍然堅持,她也不會繼續對峙。
剛剛結婚,他就生了大病。他不想拖累新婚的老婆,讓茶姐離開他,可是茶姐不肯。她要照顧他,要跟他生一個屬于他們二人的孩子。她嫁給他,那就是她一輩子的命,她一生一世都是他的人。
她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做的。對他而言,她是上天賜予他的最好的禮物。在他的心里,他有個大難,馬上就有了一位只屬于他的天使,她來帶他度劫。
有了她,他的命運就此發生了逆轉。
生大病不但沒有摧殘他禍害他,反而讓他樂觀而堅強。55歲那年,他離開工作崗位,去到茶姐的家鄉海南島休養生息,58歲他們一家人上了南糯山。
有了茶姐之后,他中斷了二十年的小說寫作重新恢復了,這是一個不可想象的奇跡。
他的同行前輩中,有些人中年中斷了小說寫作,及至老年再也沒能回到小說上來。
父親在寫小說的前二十年里,只完成了一部長篇。他很勤奮,前二十年從未中斷過寫作。在那個回合里,在同行中他只能算是一個中短篇小說家。讀者熟悉他的名字,也是因為他的那些中短篇。
是茶姐帶給他重回小說的幸運。
第二個回合,他首先完成的是一個大部頭長篇,是他自己最看重的著作。這以后,他又陸續完成了另外的三部長篇,三部童話,兩本專著。
他似乎有了用不完的靈感和氣力。茶姐成了他精神上最為堅實的倚靠,她當真是他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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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是最美好的,魔鬼是最丑惡的。誰會相信一個人會將天使和魔鬼集于一身呢?是的,在另一個回合里,茶姐的角色由天使變成了魔鬼。她給這個家庭帶來了大的禍患,幾乎將這個近乎完美的家庭打成碎片。
茶姐原來的家庭看上去一切正常。父親母親,一哥一姐,標準的五口之家。他們是海南島的土著漢族,她問過自己的父親,他也不知道祖上是哪一輩人上島的。
村里有一個家姓祠堂,大殿里一幅家族世系表,可以上溯到十六代。不看還罷,看了反倒糊涂了。
格子的父親第一次到茶姐的家鄉,就去了這祠堂。
你就很難判斷,這十六代祖先是在哪里繁衍生息至今的。都是在海南島嗎?如果是,那么這個家族在島上的歷史竟然有幾百年了。
能夠清晰上溯幾百年歷史的家族,一定是那種名門望族。可是她的家看不出絲毫名門望族的氣息。不止她家看不出,連所在的村子也沒有絲毫這方面的痕跡。那個家祠也不是很舊,應該有二三十年。
她的父親是傳統紙工,專門為各家各戶的喪事服務,為死者做紙燈籠,做紙花圈,做紙衣服,做紙車馬,做紙房子,讓死者去享受生前所享受不到的榮華富貴。
農歷七月十五中元節,在當地是相當盛大的節日,比中秋節還熱鬧。這是她父親一年里最為忙碌的日子,鬼節的收入幾乎占到他一年總收入的一半,家家戶戶都要為家里逝者的幸福而付出。
這是傳統,數百年里從無變化。如若單純從職業收入上看,紙工是旱澇保收的,是個不會窮的職業。
她的父親是那種高度內斂的性格,一整天也說不上幾句話,但他的紙工手藝遠近聞名,十里八村,誰家出了喪事首先要找的一定是他。
同時他以老實聞名,從來不會因為手藝好而自傲,從來不會敲死者家屬的竹杠。
你對你爸的評價這么高啊。不是我替我爸夸耀,他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老實人,我說真的。我當然信你,我又不是沒見過你爸,他這樣的老實人不多;但是人太老實了很容易被別人欺侮。你說的沒錯,我爸就是經常被欠錢,經常被賒賬,而且以后也要不回欠款;為了這個他沒少被媽媽罵。是啊,茶姐,人太老實不行。
中元節紙品的需求量很大,要提前作準備,備各種顏色的原張紙,備扎竹架的篾條,調制好各種顏料。
他要先做出紙張的裁剪,之后家里人齊上陣,折疊的折疊,粘貼的粘貼,捆綁的捆綁,著色的著色,最終做出數量很大的紙制成品。
中元節上,中心村有非常熱鬧的集市。他父親的攤位總會比別人要大,備的貨品最多,賣的當然也最好。
茶姐從小就是在這樣的氛圍里長大。中元節對她的家庭來說,更是豐收的節日。家里院里堆滿了紙品,小孩子在堆場的縫隙里追逐玩耍,一派熱鬧的景象。
她在家里最小,她哥她姐都比她大十來歲。她是家里的小寶貝,受到大家的寵愛。
這個家庭的主事人是母親。父親話少,說得多的自然是母親。母親結婚早生孩子也早,而且第一胎就是雙胞胎,一兒一女,一個完整的“好”字。
鄉下生孩子都找的接生婆。他們村的這個,做接生婆的時間還短,沒經歷過雙胞胎,沒這方面的經驗。所以在接生時,給產婦造成了一些傷害,導致她母親在接下來的許多年里,沒能夠再懷孕。茶姐比她哥她姐小11歲,是母親意外懷上的,是一個意料之外的驚喜。
茶姐小,她哥她姐對她都很好。他們十幾歲就顯出了精明能干,出門去打工賺錢。通常,中元節前一個月他們會回家,幫家里一道做紙工,中元節后再出門。
相比之下,她哥她姐在鄉下都算是手里有活錢的孩子。有錢就很牛,很被別的孩子所羨慕。而受到她哥她姐疼愛的茶姐也會有錢,也會被人羨慕。在孩子的記憶當中,被人羨慕會帶來極大的滿足。
茶姐的童年記憶是美好的。家境寬裕,她被父母哥姐呵護,沒有任何煩心的事。
55
童年的記憶真是美好啊,可惜太短了。
茶姐個子很高,剛上小學,就被選拔到省里的排球預備隊,成為專業運動員。運動員的日子很苦,每天的主要任務是訓練。練力量,練速度,練彈跳力,練耐力。所有的項目都很累,都讓一個小女孩忍無可忍。
但是她已經離開家。她不是那種與外界對抗的性格,所以她忍不了仍然要忍,她沒別的選擇。她因此痛恨排球,痛恨訓練,痛恨比賽,痛恨一切體育項目。她是專業運動員啊,運動員痛恨運動,這不是悖論嗎!
開始,她的手里經常會有些零花錢,她因為這個,很被小伙伴們羨慕。很快,情形就有了改變。先是她哥她姐的錢沒有了,然后是母親的錢也沒有了,她所知道的原因是母親病了,心臟病。
她和母親的感情特別好,母親病了,她心里疼,疼得非常厲害。她甚至覺得自己也得了和母親一樣的病。母親治病要花很多錢,那樣茶姐就再也沒有零花錢了。沒錢了就沒錢了,還是母親要緊。
排球預備隊比賽不多,以訓練為主,也有比重不大的文化課學習,也有節假日休息。
排球隊在海口,坐長途公汽要兩個多小時。她休息時總要回家,她心里惦記媽媽。盡管她的零花錢有限,但她不能不回去看媽媽。可媽媽不讓她回家,媽媽說車票很貴,能省就省,不要把錢花在路上。
她后來才知道,家里已經被多次追債,所有值一點錢的東西都被洗劫一空,是她哥在外面欠了很多錢。她哥已經很少回家,偶爾回來一次,還被債主堵在家里,痛打一頓,跪地求饒。
按她哥自己的說法,他是為母親治病借的錢。可是他的錢沒有拿回家,父親母親沒有見到他說的那些錢。很明顯他是在欺騙。他出門在外,家里沒人跟著他,沒人知道他借許多錢是為什么。他已經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老婆和四個孩子。他有時會給老婆一些錢維持家用,也有時沒錢拿回來,家里只能強撐著艱難度日。好在鄉下的日子比城里容易些,地里可以找到些吃的,紅薯、山藥,還有各種菜葉瓜果。
她的嫂子非常辛苦,要照顧生病的婆婆和不會做家務的公公,要照顧四個孩子。家里有時有錢,也經常沒錢。有錢的日子相對容易些,沒錢時就很苦。在海南島,男人是不做家務的。農活也是以女人為主,女人要下地,還要為家庭全力以赴。
如果男人顧家還好,如果男人心疼老婆就更好,但她嫂子沒這個福氣。她的男人好面子講排場,有了錢在外面大吃大喝請客送禮,女人和孩子沾不上他的光。女人經常見不到他,偶爾他回來也說不上幾句話,他總是在忙,家人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那段時間他在家露面的機會更少了。他要躲債,家里常有債主上門,他不敢回家,女人心里很苦。
一個妹妹已經結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家庭,另一個妹妹在外面打工,所以這個家里只剩下父母和兒子一家人。母親患有嚴重的心臟病,時時都有生命危險。
56
格子的父親與茶姐相識那會,茶姐的母親剛剛去世。
她先前在深圳打工,因為母親病危而辭職回家。母親去世后,她還沒想好今后該怎樣面對。
她還是要工作,要賺錢養活自己。她在海口找了一份售樓的工作,剛好碰上了那個有緣分的男人。
她和他在七個月后領了結婚證,又過了三個月在海口舉辦了他們的婚禮。那天早上,他專程從海口帶著一個車隊,到她家來接她,茶姐成了他的老婆。
老公比老婆大了很多,老婆年齡小,小到可以做老公的女兒。在結婚之初,茶姐就跟老公約定,自己又做老婆又做女兒。做得好的時候,讓老公滿意,自己稱職的時候是老婆;自己還年輕,肯定有時做得不好,不能讓老公滿意,老公就不要太計較,就當她是女兒。
她的提議與他的心思不謀而合。
先前的婚姻,他也認真反思過,發現主要問題出在爭執和吵架上。他心里很清楚,家庭里原本就沒有是非對錯,爭執吵架都是各執一詞,各說各的理。既然沒是非,就沒必要去爭執,沒必要去辯理,家庭之中無理可講。可是每個人都認為自己對,對方錯,其結果就是吵架,一吵再吵,一傷再傷。
茶姐的主意很有意思,她先說了,自己肯定有做得好的,也肯定有做得不好的。她讓他把她做得不好的當成是女兒做的,老爸對女兒,什么過錯都可以諒解。也就是說,她承認自己可能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先讓老公有這個心理準備,同時求得老公的諒解。
他打心里贊賞她的主意。夫妻之間,最和氣最友善的格局便是相互諒解。誰都會有讓對方不甚滿意的言行和舉止,較真和指責是一種應對,諒解是另一種應對。毫無疑問,諒解是更好的格局。是茶姐先提出了兩人相處的角度和方法,得到老公百分百的認同。
他們從這樣一種模式開始相處,十幾年如一日。
結婚之初,兩個人曾經討論過,她是否去工作。
她沒想過不工作,在她周圍的每個人都在工作,她認為工作是必須的,不是個需要討論的問題。
他不這樣看。她是運動員出身,書讀得不多,沒有多少工作技能,如果找工作一定也是那種薪水很低的。而且上班一定會很辛苦,上海太大,上班下班往返,路上經常要耗費很多時間。付出太多的時間去工作,又只能得到很少的薪水,不劃算也不值得。
他是大學里的老師,薪水還好,而且他又是職業小說家,有另外一份報酬。雖然算不上有錢人,支撐一個家庭寬裕的生活還是夠了。在他看來,操持家庭也是一樁頗為繁重的工作。有道是家和萬事興,她把家操持好,對這個家庭是個了不起的貢獻。還有,他倆已經有了要孩子的打算,有了孩子她的任務會更重,即使不出去上班也會非常辛苦。
結了婚不上班,是她從未想過的。他要她想想,認真地想想,然后再做決定。現在她認真想了又想,決定聽老公的,不去上班,把操持家里當成自己的工作。
57
再結婚是喜事,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與茶姐的緣分,有一個重要的中間人,叫麗人行。麗人行是他的朋友,一直很關心他的婚姻大事。她畢業于戲劇學院導演系,后來嫁到了海口。她知道他很喜歡海南女孩,她經常笑他異想天開。
她自己是嫁到海南的媳婦,所以她認為自己對找海南媳婦有絕對的發言權,她了解海南的現狀。她有太多的海南親戚。他們會一撥又一撥,不間斷地來家里,他們有各種各樣的事情要辦。他們來了,要吃要住,出門要坐車,辦事要花錢。這種事無窮無盡,而且沒完沒了。這是海南島的傳統,從無例外。
打從他認識茶姐,他就把與茶姐聯絡的任務交給了麗人行。女人和女人打交道會相對容易,因為女人不會對女人有太強的戒備心。畢竟茶姐比他年輕許多,麗人行去找她談,比他自己去談要方便,也容易溝通。
麗人行的花言巧語打動了茶姐,其實茶姐自己對他的印象也很好。他打視頻電話給她,他們聊得很順暢。他提出進一步交往,她也沒有拒絕。他邀她去上海玩,她有遲疑,但也沒有說不,他于是為她訂了機票。
那是她第一次到上海。她成了他的女朋友。
有了第一次,很快便有了第二次。第二次過來是冬季了,上天格外眷顧,專門為她降下一場大雪,讓她和他在屋頂花園里堆雪人。她特意找來一根胡蘿卜,為雪人裝上紅鼻子。那一刻,成為她一生中永久的記憶。
年三十夜,茶姐和他共坐在新房的拱門下,看上海滿城的煙花爆竹為他倆綻放達三小時之久。兩個人共同為新房裝修忙碌了一百天,終于竣工了。
在那一刻,他們決定結婚。
他們結婚了,結婚地選在了海南島的海口。
海口有他和她各自的朋友,結婚需要的是熱鬧,熱鬧是需要有朋友來捧場的。海口不是他的家,也不是她的家。她的許多朋友和隊友都在海口,而他前前后后已經在海口逗留了十幾年。他倆各自的朋友群,給婚禮增添了喜慶的氣氛。
他工作在上海,他倆的新房也在上海,雖然他們的緣分在海口,但是他們在上海生活。上海離海南很遠,近兩千公里以上的空間距離,能夠令他的婚姻遠離麗人行那些駭人聽聞的警告。
茶姐也會想家,也會想念親人和朋友。這些他都理解,他會鼓勵茶姐與家人聯系,以緩解她的思鄉之情,茶姐也會經常與朋友音頻和視頻。
茶姐在婚后生了孩子,做了母親。
而這一年里發生了意外,他生了大病。生病后的第一個重大決定是休養生息。上海不適合休養,于是他來不及多想,便把休養地選在了海南島。
他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他不久前還嘲笑麗人行,還為自己遠離了她的警告而得意。現在他回來了,回到了她的警告當中,所以麗人行有了再次警告他的機會。
他是病人,茶姐是他的老婆。茶姐的親戚們聽說她老公病了,都要來探望,以表示關心。他和茶姐沒理由拒絕親戚的關心,于是,他開始感受麗人行的警告。
第一個回合來的都是他見過的親屬,第二個回合則是由親屬們帶來的遠親,有的他見過,更多的他沒見過。他們來看他,問候他。他們也是幾里幾十里幾百里迢迢,來自全島的四面八方,他們帶來善意和關切。
他們既然已經來了,一路上風塵仆仆,茶姐不能夠讓他們空著肚子回去。她要帶他們吃飯,而且不能夠只是填飽肚子而已。畢竟她嫁的是城里人,而且是上海人,吃得太簡單了主人會沒面子。
他病著,沒有太多精力去應酬。往來應酬的自然只有茶姐。今天兩撥,明天一撥,后天又是兩撥,如此周而復始。他想起了之前麗人行的一句話:這種事無窮無盡,而且沒完沒了。天吶,無窮無盡且沒完沒了。
麗人行這么說的時候是帶著笑的,可見事情也沒有多么嚴重,沒有令他不可忍受。煩是一定的,可是誰的生活里會完全沒有煩呢。所以,他也只是煩,煩就煩吧。
更煩的是茶姐她哥,她哥偶爾會來找她,每次都有事要她辦,有幾次都是因為錢。那時候她哥給他的印象,就是隨時隨地都在找錢。
她哥是村里的電工,電工證丟了,于是無法上崗,茶姐問老公有沒有辦法。老公自己沒辦法,于是想方設法找省里朋友,朋友又找到省勞動安全辦公室,辦公室的領導答應幫忙補發。他把信息告知茶姐,讓她找她哥去聯系補發事宜。忙了一大圈,人找人再找人,有了結果后通知本人,但她哥的回復是電工證不需要了,因為他不想再做電工,他已經承包了工程,要去做老板了。他感覺自己吃了蒼蠅。找人幫忙付出的都是人情,這個時代沒有誰會吃飽了撐的去幫人。
茶姐很難為情,但她性格里有一條軟肋,她不懂得拒絕。無論對朋友對家人,她都一樣地張不開口。對她哥來說,把任務交給茶姐就是了,怎么完成是她的事。她哥自己沒去求她老公,是她老公自愿為她幫忙。有錢難買你樂意。誰讓你樂意了,活該。你就是知道你吃蒼蠅了,也是活該。
她哥以為就他自己聰明,別人都是傻蛋。殊不知他作為一個男人,在對方眼里已經徹底丟了人格。處處要占便宜,你就是個小人,就是個壞人,不可救藥。
老公告訴茶姐,你必須得提防這個人。他是你哥不假,但他是小人,是壞人,你務必要遠離他。
我年齡比你大得多,我肯定會提前離開你。
老公別這么說。我媽死得早,我們家女人都短壽,我要你好好活著,我一定死在你的前頭。
我不是說誰前誰后,我是擔心你。倘若我先走了,你哥會想方設法,把你扒個精光。你心善,又沒心機,你斗不過他的。他是個見錢眼開的東西,為了錢,什么壞事都做得出來。你必須遠離他,讓他夠不到你。
老公,我知道你是擔心我。我沒那么傻,我哥也沒你說的那么壞。他是很愛錢,但他不會為了錢害我。
我知道你不信,但是我告訴你,我看人一看一個準,從來不會看錯。我認識他也有一年多了,他是你今生今世遇到的最危險的人。
老公,別再說了,你說的這些讓我心里不舒服。
老婆,我這會剛有一個念頭。我知道你戀家,你特別喜歡海南,但是我們不能留在這。我不能讓你處在危險當中,我想我們必須離開海南島。
可是你在病著啊。
病著也不是不能動啊。你看我每天騎單車那么久,說明我的體力沒問題。趁我還有體力,我們找地方離開。找一個更好的地方,山清水秀,水一定要好。
那好吧,我聽你的。你說要走,咱們就走。老公,你太神經過敏了。我知道我哥不是好人,但他再怎么不好,也不至于坑我害我,你以后就知道了。
老婆,你說的對,你以后就知道了。如果我們不走,我怕你知道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58
離開海南島,對他們這個家庭是個不小的工程。
首先要找適宜的地方。他是東北人,東北太冷,所以他喜歡南下。他曾經考慮過成都,成都是美食的天堂。后來他在上海落腳,因為他在上海找到了自己喜歡的工作,當老師。上海也不是他喜歡的地方,所以他認定上海不是他的終老之地。他曾經以為海南島很理想,可以作為終老之地,于是決定找海南媳婦,在島上定居。
現在又要選擇離開了,他心里忽然沒了方向。但是決心已下,離開是一定的。他仍然中意南方,但他其實是個地道的北方佬,他很怕熱。
到了這個年齡,他給自己的選擇定了一個調子,這也是最后一次,是自己的終老之地。他要用心再用心,不能給日后留遺憾。他喜歡南方終年的綠色,但他又很怕南方太陽的炙烤。于是他想到了上山,有了一定的海拔,會適當地降低他所不能忍受的高溫天氣。
有一段時間他四處游蕩,就為了去體會各種地方的環境和天氣。他很喜歡臺灣的高山,尤其喜歡阿里山和玉山,他甚至想過,是否可以移居到臺灣。
2011年初,他有機會去西雙版納,在版納的朋友帶他到南糯山上的姑娘寨。他忽然就迷上了這里,那一年他八次往返于海南島和南糯山之間。他說服了茶姐,在年末前,一家人穿越半個中國,上了南糯山。
他賣了上海的房子,在山上用了幾年時間,完成了自己的一個夢想,以一己之力建起了九路馬書院。他是書院的投資人和設計師,是書院工程的監理人和監工,是工地的守護者和更夫,日后還是書院園區的清掃人。
那幾年,是他一生中最疲憊也最快樂的日子。
一家人住在一所廢棄的小學校遺址中。他每天步行八百步去工地,兩個回合,三千二百步。眨眼就是五年之久。他的身體好了,心情好了,書院也建好了。
茶姐原來就是個海南的鄉下孩子。她自小喜歡城市,因為體育特長進了城,之后又在城里打工,最后結婚嫁到了上海,一個典型的從農村到城市的人生故事。可是現在,她的老公又把她從上海拉回到農村,上了邊疆大山的村寨。這是他的終老之地,也會是她的嗎?
對他而言,書院是他的夢想之地。這里位于北回歸線之南,有1600米的高海拔,又是珍貴的古樹普洱茶的核心產地,天堂也不過如此。
對她則相反,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一個城里人,無論是上海或者海口,甚或是她的家鄉和樂小鎮,只要是城里,只要有樓房和自來水,有外賣和網絡,有便捷的公共交通,那便是她理想中的生活。
到了上海,似乎愿望實現了。她要的一切都有了。但那只是一瞬間,更像是一個夢幻,眨眼之間就消逝了。她重又回到鄉下,上了大山,成了少數民族山寨里的村民,反差太大了!
她看得出來,老公心里美美的。自己的心里很涼,很失落。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老公對她很好,愛她也遷就她。她同樣愛他,同樣遷就他。
他病了,他希望自己有一份理想的田園生活,他放棄了上海,選擇了南糯山。她盡管不情愿,但她從始至終都沒向他表示過自己的不情愿。她在無形之中為他付出了最大的犧牲。
她的巨大的付出,他心里明白嗎?
59
誰也不會預料到,這個和美的家庭會發生變故,一個極其重大的變故。他們在海口的房子被法院扣押了。
他收到了來自法院的扣押通知書。
他被告知,由于其妻為×××所做的還款擔保書的期限已過,其妻未能按約定時間為涉案人支付還款,法院依法扣押了他們在海口的房產。
他在瞬間意識到,麗人行的警告應驗了。
×××,這個名字他不陌生,是她哥。就是讓他心存忌憚,全家搬離海南的那個人。那個人對她下手了,比她老公預言的還要早,要早很多。
她現在只能實話實說。一年之前,她哥用電話找她,說自己被綁架了,因為欠了錢還不上,他要她為他借錢還債。
她告訴他自己沒錢,沒人會借給她一大筆錢。
他就又說,你為我寫個擔保書,那樣你就可以救我一條命。
這種事我一定要和老公商量,他不答應我不可能寫。
你老公不可能答應,他不答應我的命就沒了。
老公不答應我不能寫。
又不要你還錢,我只要你寫個擔保書,你寫了就能保我一條命。他們把我放了,我馬上找錢還他們。
我寫了,我就得承擔法律責任。
你不寫,他們會要我的命,你就眼睜睜看著我被他們弄死嗎?你只是寫個擔保書,還錢的又不是你。你相信我,別人欠我很多錢,欠他們的錢我還得上的!
不行,我寫了,最后責任都在我老公身上。我不能害我老公,不能讓他為你的欠債去承擔法律后果。
你把后果想得太嚴重了,根本沒那么嚴重。再說了,你現在是救我的命,你不能見死不救吧。
茶姐意識到,寫擔保書是個很嚴重的事情,可能會給老公帶來麻煩。她不可以在沒告知老公的前提下,為她哥寫擔保書。老公已經囑咐過她,她哥是壞人,讓她一定要提防!現在她哥在債主手里,她哥不還錢,債主會要他的命。這樣的情形,令她非常為難。但她不能答應他,她在無奈之中切斷他的電話。
很快,她姐的電話打進來了。
阿妹,我知道你哥給你打過電話,他告訴我了。
他讓我給他寫擔保書,他又不讓我告訴我老公。
阿妹,他是怕你老公拒絕,你老公拒絕了,他就沒命了。那邊說得很清楚,沒有擔保書,就要他的命。
可是我不能騙我老公,我背著他寫擔保書,那就是騙他。我沒錢,我寫了擔保書,等于是把責任推到我老公身上。我不可以害我老公啊。
你怎么是害你老公啊?還錢是×××的事,你只是做個中間人,緩解一下他和債主的矛盾。有了你的擔保書,債主就會把他放出來去籌錢。
不行!他籌不到錢我就成了欠債人了。
阿妹,他是你哥啊。他怎么會坑你害你啊?他難道不明白,那樣會害你一輩子嗎!
阿姐,我不可以瞞我老公,瞞他就是騙他。老公對我那么好,騙他我會下地獄的。
瞞他也不是騙他啊,只是暫時不告訴他而已。等錢還了,到時候再告訴他,給他解釋一下,他不會不理解你的。你哥有了難處要你幫忙,你幫他就是救他。你哥一條命,你能見死不救嗎?
阿姐,每次你都是幫我哥說話,你也替我想一想。你應該知道,他給咱爸咱媽帶來多少麻煩,你比我要清楚。要不是他們那些債主總是來家里逼債,咱媽會那么早就去世嗎?如果我寫了擔保書,如果他不還錢,如果這些債都落到我老公頭上,我還有活路嗎?你也替我想一想好嗎!
阿妹,你哥不會害你的,我向你保證。
你保證有用嗎?你能保證,你為什么不寫擔保書?
是債主要他找你寫。債主不相信我寫的擔保書,要是他們信我,我早就給他們寫了。我不可能見死不救。
可是你怎么保證?你又能拿什么保證。
阿妹,你不會連我也信不過吧,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你沒騙過我,但是這不代表我哥沒騙過你!
他是有說話不算話的時候,但那也不是他要騙我。他只是沒辦法,別人逼他,用命逼他,他能有什么辦法。你就相信他一回,你是救他的命,他不會害你的。
阿姐,他要是害我,我就死定了。
阿妹,這么說你是答應了?告訴你實話吧,你哥已經徹底絕望,他說他死定了,再沒有緩和的余地了。你這是救他的命啊,咱媽在地下也會感謝你!
阿姐,你別說了,別再說了!
60
接下來的一年里,茶姐無數次地電話她哥。
她已經接近絕望。當年老公讓她提防她哥,她心里很不舒服。她哥的確總想從她那占一些便宜,想方設法以各種借口弄一些錢,但她只是認為他一時有困難,是萬不得已。她不認為她哥有老公說得那么壞。她哥只要把錢還了,把她的擔保書拿回來交給她,一切都會皆大歡喜。但她現在越來越慌,因為她已經覺到了老公的話可能是對的,她哥不會還錢。
她想不出具體的后果,但她知道,擔保書不會白寫,擔保書不可能沒有后果,時間一天一天過去。
時間飛快,她心里一天比一天慌亂。
老公很忙,忙得很充實。房子一幢一幢拔地而起,書院慢慢有了模樣。這里慢慢成了人們的關注點。幾乎每一輛車都會停下來,下車的人會爭相拍照,會專門擁進院子,找主人問東問西。
老公也會在媒體上講到在建的書院,也會在各種演講中談到自己的書院生活。已經到了網絡時代,九路馬書院逐漸為公眾所熟知,有越來越多的網民直接上山,來找九路馬書院和它的主人,來拜訪來聊天來留影。
過分的忙碌讓老公忽略了茶姐的焦慮。
茶姐也不止一次地想過,該把事情向老公和盤托出。但是最初的猶豫造成了心結,她于是一拖再拖,一晃就是一年多。
也就是說,她哥把她在海南有住房的信息交給債主,或者直接交給法院。債主通過法院給她下了定期代他還款指令,若逾期未能還款,法院將她的房產作為抵押而扣留。
茶姐早就收到了法院的通告,內心已經大慌。
那套房子的所有權人是她老公,于是老公收到了法院的扣押通知書。不管她是否想瞞還是想騙,現在已經無法再去解釋。她幫她哥騙自己的老公,已經成為事實,成為板上釘釘的無可辯駁的事實。
茶姐知道,自己已經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現在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老公問什么,她都如實回答。先前她瞞了,按她姐的說法,瞞不是騙,瞞只是一時不得已,只要事后解釋清楚,被瞞者會理解的。她信了她姐的話,瞞了她老公,可是現在她已經解釋不清楚了。她已經把老公拖下了水,她成了家庭的罪人。而且這個家庭不只有她,不只有他倆的兒子;老公還有一個大兒子,是老公與前妻的孩子。所以她要全力以赴配合老公,希望能幫他走出這個困境。
老公問明情況,知道自己掉進了陷阱。畢竟已經相處多年,他對自己老婆的話毫不懷疑。他相信她,他仔細聽她的話,他有自己的判斷。
那個人告訴她,自己被債主綁架,這話可信可不信,因為真實與否并不重要。說被綁架了,妹妹顯然會害怕,女孩子害怕了就會失去判斷力。
那個人反復強調救命,強調自己隨時會被弄死,而她的擔保書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救命也是她姐再三強調的,她姐她哥兩個人都在說,茶姐不可以見死不救。見死不救,沒有什么話比這更重了,茶姐就是被這話擊中的。
簡單是茶姐的特質。讓簡單的人回歸簡單,這就是他倆的路數。于是茶姐就簡單了,寫了那個字條,把她老公一家人都拖到陷阱當中。唯一讓茶姐遺憾的,是她沒有機會對老公解釋。那是一個死結,到死也解不開的結。不要說茶姐,她老公同樣也解不開。
那張字條有她哥設定的擔保金額,幾近百萬之巨。
茶姐早就知道老公的退休金數額,那筆錢相當于家庭月收入十年的總和。也就是說,他們這個家庭要十年不吃不喝勒緊褲腰帶,才能夠支付這筆擔保金。茶姐嚇死了,她知道是自己給家庭造的孽。
她想到了死。
61
那些日子里茶姐神情恍惚。
沒事的時候,她老公不會特別在意她,彼此間有事說事,沒事他倆就各忙各的。她有異常,老公不可能熟視無睹。現在已經出事了,出事之后人會格外敏感。
她已經發現老公總會盯著她,被他盯著的感覺很不舒服。畢竟她心里有事,她知道自己給家里闖了大禍。
她為了掩飾,故意給自己找事情做,故意弄得很忙碌。她以為自己這么忙,老公就會忽略她的情緒,殊不知這種欲蓋彌彰反而加重了他的關切。
他寫小說幾十年,一輩子琢磨的就是人。人的正常和異常,人的情緒變化,人的性格特質。自己老婆的反常尤其明顯,他知道她出了問題。
她不是那種很有主見的性格,遇到大事小情,她都會問身邊的人,該如何應對。但他知道,她不怕事,再嚴峻再可怕的事情她都不怕。
那次他被惡徒群毆是在夜里三點。他們五六個人打他一個,她根本不在乎他們的強勢,執意往鐵閘門外沖,被其中一個惡徒用鎖鏈扣住閘門。兩歲的兒子在房間里大聲哭叫,她不管,她只想沖出去救護老公。
他被打倒了,陷入昏迷,惡徒怕事情鬧得太大不好收拾,匆匆撤離。她這才有機會將扣門的鎖鏈拉開,沖過去扛住老公半邊身子,將他扶到房子里躺下。
她一個人在深夜里,面對如此復雜惡劣的局面,一方面以電話向110報警,一方面料理被打昏迷的男人,她竟沒有絲毫的畏懼,從容淡定地面對這一切。
她性格里的這一面令他由衷地欽佩。他在想,如果把她換成是他,他也做不到她那么鎮定。
現在她這種恍恍惚惚的神態,他知道她不是害怕,他憑直覺意識到,她的狀況比害怕要嚴重得多。
老婆,你怎么了?我沒怎么啊。可是你像沒魂一樣,你究竟怎么了。我真的沒事,也許是累了吧。老婆,你別說沒事,你的樣子讓我害怕,你到底怎么了?老公,我心里堵得慌,可堵了,堵得要命。你別哭啊,有什么話你說出來,說出來心里就不堵了。老公,老公,我心里難受,可難受了。說出來,你都說出來,你說出來就好了。老公,我不想活了。
她的聲音極低微,但是她的話他聽得很清楚。
他心里很明白,事情走到這一步,她已經心力交瘁,再也無法去面對和承受。她從心理上垮了。
老婆,跟我說說,你怎么就不想活了。
我把你坑了,把咱們這個家坑了。出了這么大的事,我這輩子也彌補不了。老公,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了。
老婆,別這么說,你沒有對不起我,有的只是你哥在騙你。我早就告訴過你,我知道你不信我的話。
老公,那時候我是不信。我不信我哥會害我,我真蠢,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真的會害我。我認為你對他有偏見,你不喜歡他我能理解,但我不信你說他的話。
你呀,他連你媽都能坑能害,你又算得了什么!
是啊,我太自以為是了,在他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再說了,老婆,在你哥眼里,他要禍害的人又不是你。你沒錢,沒能力承擔后果,承擔后果的人是我。如果你在他眼里不算什么,那我就連狗屎也算不上。
他就是個畜生!他連畜生都不如。
老婆,現在我的話你還不信嗎?
當初我信你,就不會有后來的這些事了。老公,我是不是蠢透了?
蠢透了!天下就沒有比你再蠢的家伙了。別哭了,哭也掩蓋不了你的愚蠢。你真是蠢得不可救藥。
老公,你打我一頓吧,狠狠地打,把我打疼,讓我疼得要命,那樣你心里會好受一點。
打你?那也太便宜你了。你是該打,該打我才不打你,給你記到賬上。什么時候想打了,我隨時都會打你。你給我記清楚了,你欠我一頓打。現在打了,你會很疼,但是疼一下就過了,因為我們兩清了。現在不打,記到賬上,你會一直惦記,會害怕。讓你害怕,比讓你疼更讓我開心。聽明白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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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來,后續的那些麻煩事,都沒有眼下讓她打開心結更要緊。他倆還有長長的一輩子,他必須要幫助她渡過她心理的難關,她一個人會非常之艱難。
到目前為止,她哥一方已經動用了法律武器,她與她哥正式成為敵對的雙方。而在此之前,她從未做過對她哥有害的任何事,她在她哥處于困境的時候,不惜瞞過自己的老公去解救她哥。
她的出路有兩條:一是乖乖就范,籌錢去揩她哥的屁股;一是跟她哥打官司,以圖事件的翻轉。
她老公的信心相當晦暗。他認為對方的預謀非常嚴密,可以說滴水不漏。因為對方早已將她家的房產信息摸得一清二楚,然后逼迫她簽擔保書,然后通過法院去扣押房產以完成逼迫還款的目的。她的擔保書白紙黑字非常清楚,毫無疑義。看不出一絲一毫的造假嫌疑,在法律上屬于真憑實據。
要與她哥打官司,她毫無勝算。她連一絲一毫的勝算都沒有,但這個官司又必得要打。如果不打,就等于是舉雙手投降,乖乖地把那么多錢拱手送給她哥,讓她哥那一方的預謀輕而易舉地得逞。
整個事件的惡劣,在于茶姐的愚蠢。她哥了解她,掌握她的性格缺陷,所以一抓一個準,把她抓得死死的,令她全無還手之力。她哥用刀子捅她,捅得她鮮血淋漓,她要傾全家之力,付出血的代價。她哥將她的血榨干,不但不領她的情,還將她視為死敵。
這樣一筆巨款她老公是拿不出來的,他在建書院,有多少錢就投多少錢,去年8萬今年10萬明年7萬,投入的金額視當年的收入現狀而定。
現在一下讓他拿這么多錢出來,他肯定力不從心。書院的建設先要停下來,可以擠出相應的資金。剛買了一年的新車,找朋友幫忙轉讓掉,賠了7萬元。他還分別向姐姐和妹妹各借了一筆錢,這兩筆錢的代價相對最小,因為姐姐和妹妹都不要他的利息。當然這些錢還遠遠不夠,他還要再想別的辦法去籌錢。
籌錢的時間相當緊迫,因為法院有期限,超過了期限房產就將會被拍賣,以拍賣所得去支付欠款。
當今社會最難的事情便是借錢。過去借錢講的是交情,講的是有來有往,現在不同了,講的首先是錢。所以朋友之間有一個約定俗成的規則:彼此不借錢,既不向對方借,也不借給對方。
那么發生了緊急狀況,急用錢之時,剩下的唯一出路便是高利貸。高利貸的用錢成本相當高,隨著時間的增加,成本會越來越高。想把借貸的成本降下來,只有想方設法去把錢盡早還掉。這就是他的困境。
他沒別的辦法,只能去借高利貸,然后再想辦法。
這場災難同樣波及到她老公的兒子。因為在她之前,老公已經有了一個兒子。
對格子而言,繼母原本就是難以接受的一個存在。由于繼母的緣故,這個家庭瞬間被詐騙了數額極其巨大的金錢。父親在很長時間里,日子都非常艱難。
格子心里很難承受。
一直以來,茶姐都努力關心和關照格子。她已經感受到老公心里一直在惦記著這個兒子,老公與她聊得不多,而且老公與格子的聯絡很少,但她能夠意識到格子在老公心里的重量。
老公自己有些非常在乎的物件,他心疼它們,像命一樣心疼和在意。但是面對格子,他又會顯得毫不在乎,一切都無所謂。他有一對巨大的同治年間的手繪瓷瓶,許多年里一直伴隨左右,從未離過他的身。但是格子在臨平那會,那對瓷瓶隨家具一道寄放在格子那里。后來格子結婚,一直將瓷瓶帶在身邊,他也再沒有讓格子把瓷瓶寄送回來。
格子結婚,他將自己最為珍愛的瑞士金表送給兒子。那塊表他買了十幾年,自己從不舍得戴,金光瓦亮,他知道兒子同樣喜歡它,就把它作為結婚禮物。小蕓的禮物更為珍貴,是他珍藏中的稀罕,是一枚唐代的和田白玉手鐲。一切都是為了已經成年的格子。
所有這些,他都不與她多聊,她理解他。
她同樣知道,格子幾乎不給他打電話,不接他的電話,格子與他在心理上有隔膜。她知道他心里相當郁悶,也知道她給家庭造成的巨大傷害,也是格子與父親的心結。她知道自己打不開這個結,只能一再緘口。
格子的婚禮拒絕她,她心里難受得要命。她知道格子不會原諒她,她同樣明白錯不在格子,在她自己。
老公為此氣得要死,差一點就錯過了格子的婚禮。但是他后來想通了,格子拒絕茶姐,格子沒有錯。有錯的是茶姐,的確是茶姐的過錯傷害了這個家庭,同時也傷到了格子。他把這些想法告訴給茶姐,讓她有心理準備,格子也許永遠也不會原諒。那是她的命。
跟她聊過這些,老公也不那么氣了。他按約定參加了格子的婚禮。在外人眼里,婚禮一切順利,一切正常,沒發生任何意外和事故。
她和她哥造成的這個事件,是她老公這一輩子所經歷的最為意外的危機。對這個家庭,曾經山崩地裂。事過境遷之后,也不過就是一個回憶,一個談資罷了。
父親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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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歲末,父親忽然病倒了。先是氣短,路上有一點小坡就讓他喘得很厲害。
書院在大山之上,出門進門都有很大的坡度。出門還好,是下坡,問題還不明顯。進門就不行了,從大門口到居住的主宅有一百七十步,這段路他需要休息兩次到三次。那種感覺很奇怪,他第一次體會到,自己的腿還算有力,但是胸中的氣明顯不夠用,根本不足以支撐他走到坡上的主宅。
接下來的情形,讓他覺到了真正意義的心慌。
他的腳踝腫了,他馬上找來車前子草,煎水飲服。那是先前他用過的偏方,效果非常明顯。但是這次不行,不但全無效果,而且水腫持續上侵。先是小腿,腿肚子又脹又硬。很快便又上侵到膝蓋,雙膝變得極其寬厚,幾乎同時大腿也腫脹得一塌糊涂。
他一直對醫院既排斥又拒絕,但是這一次他看得出茶姐慌了,慌得六神無主。他不想讓她太慌,為了不讓她擔心,他聽她的話去了醫院。對他而言,去醫院僅僅是為了茶姐安心,醫生安排他做什么檢查,他都聽醫生的,但他不關心醫生本身的態度和說法。
他甚至沒意識到茶姐的緊張。
茶姐沒法不緊張,因為醫生在病歷診斷上,已經明確報出了病危通知。他患有嚴重的心臟衰竭!
醫生沒有直接對患者說,估計是為了不引起患者本人的恐懼。患者有了恐懼心會對治療產生負面的心理陰影。這樣的一個后果,便把所有的壓力都放到了茶姐的心上。對于一個還年輕的女人,這個壓力不可謂不大。病危!是病危啊,她幾乎被壓垮了。
一時之間,她不知道自己該去找誰說一說。說是一種釋放,說出來壓力會有所減緩。該對誰說呢,家人還是朋友?自己的兒子只有11歲。她父親也病著,而且已經過70歲。她哥成了陌路,她姐很少聯系。她忽然想到一個人,就是那個醫生也不想告訴的人:她老公。醫生有醫生的擔心,但是她不擔心,她知道老公有強大的心理承受力,沒有什么事能令老公畏懼。
這一次她選對了。她把病危的診斷告訴他,她得到了他由衷的稱贊。他已經在生死線上走過一遭,他未有過一絲一毫的恐懼。用他的話說,一個人隨時隨地都可能面對危險,不出門有地震有火災,出了門有各種天災人禍。他不怕,在他看來一切都是命。他尤其不怕死,他一直把死看成是一個人的命數。
把這些話對老公說出來,茶姐一下就輕松了。老公一直是她的主心骨,十幾年了一直都是。
老公說了自己的命數未到,她根本用不著擔心。
她說病危通知是醫院發的,醫院不可能不負責任。他說生了病有危險是在正常范圍之內,有危險不意味著一定會死。她說你當然不能死,你不可以丟下我和兒子,自己一個人去逍遙自在。他說我的苦命遠沒有結束,我還得為你和兒子做牛做馬許多年呢。
她笑了,她的笑爛漫如花。他當然不會有恐懼,那些令別人恐懼的東西,到了他那會變得云淡風輕。
她問他,是否該把他生病的事告訴格子。告訴。她給小蕓通了電話。她的語調很平和,沒有絲毫的緊張和慌亂。估計是過分的平和讓小蕓有了錯覺,以為他的病只是一種日常的狀況,沒有引起相應的重視。
小蕓沒有多問,日后格子也沒來電話。
64
九路馬書院有自己的公眾號,公眾號有時會發些照片,有時會發些短視頻,有時會發些書院的信息。
幾幅生病的照片,公示了他的病情。
過度腫脹的兩腿,掛吊瓶的病房,幾位醫生圍診的情形,患者已經胖得變形的呆萌睡態。
上一個回合,他的病從帶狀皰疹開始,前胸和后背滿布黃膿水皰,之后查出右肺的巨大的腫瘤物,他成了疑似肺癌患者。那個回合最大的痛楚是神經痛,前后歷經幾個月。之后帶狀皰疹痊愈,痛楚消失。
而這個回合,病灶要頑固許多,水腫十分嚴重,而且長達數月不退。醫院開了藥,茶姐督促老公每天按時按量服藥,但是效果甚微。
這里畢竟地處邊境,景洪也只是個縣級市,相比之下醫療條件很差。主治的醫生建議患者去大醫院,最好是北京和上海。醫生給這樣的建議,分明是告訴患者及其家屬,他的病很嚴重,非常嚴重,需要到大醫院找著名的醫生才可以救治。
老公,你的意思呢。
我都聽你的,你怎么決定,我怎么執行。
醫生要你去大醫院,我們去吧。
可以,去。
去北京還是去上海。
去上海吧,我的醫保在上海;生了大病,還是得靠醫保。
小蕓建議我們去北京,說在北京有醫療方面的人脈。
可是去北京看病就借不上醫保了,一切都要自費,我怕我們很難支付。
老公,你得最終決定一下,也許北京的醫療條件比上海更強,小蕓不是說能找到好醫院好醫生嗎。
老婆,我們是小老百姓,我們只能生了病去治病,我們哪有條件去找太好的醫院和醫生呢?
可是你的病很重啊,剛進醫院就報了病危,救命要緊啊!
老婆,別那么緊張,沒到那一步,我自己心里有數。
你總是不在乎,老公,你別太擔心花錢,不行的話我們就賣房,治病救命比錢要緊。
看你緊張的,我根本沒到那一步,且死不了呢;該死的時候,什么好醫生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你死不了,老公,你舍不下我,更舍不下你兒子,把我倆扔下,你能放心嗎?
所以你別害怕,我們也沒必要花太多的錢去北京。
那就去上海!
去上海,說走就走,你馬上訂票。
我去訂票。
我在公眾號里給朋友們說一聲,看看誰在上海醫療界有資源,誰能幫得上忙。
老公,那我就給小蕓回個電話,告訴她,你為了借上醫保的力,決定去上海治療。
老婆,別忘了謝謝她,我誠心誠意謝謝她的關心。
我不會忘的。老公,我有那么笨嗎。
上次生病他不像個病人,他病了不久就悄悄地離開了上海,之后在海南蟄伏了三年,又在南糯山蟄伏了十年,他從上海悄沒聲息地消逝了。他甚至賣掉了上海僅有的那套房子,這樣等于是把自己從上海開除了。
所以這個回合,他成了一個客居者。雖然他和兩個兒子都有上海戶口,但是上海已經不是他們的居住地。他們一家人在上海看病,他們需要租房子住。
上海的出租房在全國價格最高。他們沒辦法估計治療的時間,開始一段只能夠先住賓館。朋友為他聯系的是心臟內科最強的中山醫院。茶姐于是在中山醫院附近找了一間小賓館的客房,很高的房租讓她心疼。
三天后,他終于住進了醫院病房。經過與院方交涉,茶姐知道自己可以在病房陪護,于是退了賓館房間。
接下來的日子異常忙亂。
每天至少有兩門專項器官檢查,每項檢查都需要幾次長時間的排隊,掛號要排隊,候診要排隊,交費要排隊,取藥要排隊。每次排隊茶姐都要為老公租一輛輪椅,完成檢查后再把輪椅還回去,因為病房里不允許患者自帶輪椅。
中山醫院有三個病區,其中的兩個只相隔一條馬路,另外的一個遠在數百米之外。她每天在三個不同的病區里穿梭往返,有時推著他,有時一個人,一個人的時候她的步幅又大又疾。
病房的環境很好,寬敞而整潔。到底是上海,到底是聞名全國的大醫院,這里的醫生和護士都有極好的素養,又耐心又和氣,讓患者和家屬很舒心。
每天的檢測耗費了太多的時間,患者疲憊,陪護的家屬更是辛苦。但是舒心的醫療環境,給他們的心里帶來了難得的撫慰。
檢測的項目非常之多,看來在細密的查找中發現了新的問題。這一次不再只是心臟,肺也出現了嚴重的病灶,肺部有明確的動脈栓塞。
這家上海的權威醫院也給患者發了病危通知。按照醫生的描述,肺動脈栓塞非常危險,一旦有血栓剝落,就可能造成栓塞,帶來生命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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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危是大事件。茶姐覺得有必要通知格子,便給小蕓發了短信。小蕓馬上有了回復,希望能隨時了解病情,了解治療的手段及其效果。
那段時間,茶姐與小蕓的微信往來比較頻密。而之前的聯絡不多,一年也不過幾次。小蕓來微信詢問,茶姐這邊都當作是格子在關心父親的病情。生了重病,患者的心情會很大程度影響到治療效果。
全身嚴重的水腫,導致患者的胸腔腹腔都存有積液,而積液會對器官的功能造成明顯的阻礙,排積液成為當下主要的救治方向。
這是一種微創手術,部位在后背,將一條軟管伸入到胸腔之內,通過軟管引流,積液會逐漸排出到掛在體外的袋子里。手術在一間專門的手術室中進行,陪護人員不允許入內。當手術結束,患者被推出,他的后背已經懸掛上那條通向腔內的引流管。
茶姐看不到皮膚與軟管相連的部位,因為已經被遮擋和固定。所以他問她管子是怎么伸到胸腔里的,她完全無法回答。
作為患者,他能理解的應該是切開一個創口,然后將軟管插入,再將創口縫合才可以。可是現實當中并沒有這樣的回合。軟管已經介入到體內,并且隨時將胸腔的積液慢慢排出,第一個24小時,竟然排出了700毫升,不可思議啊。
他把心里的這些疑問說給茶姐。
茶姐竟然一點不關心這個,她更關心的是這么多積液在肺里。至于軟管是怎么插進去的,創口又是怎么縫合的,那都是醫生和醫院的事,不需要她來關心。
她要的是把老公治好,至于怎么治的,用了怎樣的方式方法,那些事對她都太深奧了,她理解不了,也不想知道。
不能理解的不止是她,即使是作為大學教授的他同樣理解不了。那個裝積液的透明軟袋每天都要換,第一天700毫升,第二天320毫升,第三天180毫升,第四天115毫升,第五天78毫升,第六天最少,只有32毫升。醫生決定終止排積液,又通過一次微創手術將軟管摘除。這一次茶姐仍然沒機會看到創口,仍然無法為老公答疑解惑,因為創口是被嚴密包扎的。
住院的這段時間,還有許多次專門的治療。
有兩次排隊的時間很長,手術室和手術儀器的規模相當大,有四個醫護人員操作,幾次將他的頭部和身體間隔到不同的空間,治療的程序很繁復,時間相當長,讓他覺得那是很復雜的治療手段。
老公選擇上海是對的,去北京,所有這些費用都需要以現金來支付,對他們這個家庭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即使有些部分可以拿回上海報銷,那些現場要交納的數額也不是他們能承受的。
而且去北京治病,必得經過上海醫保中心簽署的轉院證明,而他們根本沒把握取得這樣的證明。沒證明的話,北京治療的一切費用都將自理。他們知道,那一切是不可想象的,他們根本沒能力去支付如此巨額的診療費。
這種時候,還有另外的一些大的開銷他們沒預料到。
他們這一次在上海,治療的時間總計七個多月,前后四次住院治療,兩次在中山醫院,一次在瑞金醫院,一次在長征醫院。更多的時間,他們租房住在遠郊。遠郊房租相對低些,每個月也要幾千元。加上自費方面的藥物和治療,加上伙食費,加上接待前來探望的各路朋友,加上茶姐來回往返于醫院和醫保中心的開銷,加上一家三口從西雙版納來往上海的機票,即使除掉住院連同治療可報銷的費用,這次治療還是對這個家庭帶來巨大的經濟方面的壓力。
好在命保住了。病灶在一天一天地消退,曾經高達二百一十多斤的體重降下來,二百零幾斤,二百斤,一百九十幾斤,一百九十斤,一百八十幾斤,一百八十斤。長達一年又三個月,體重回到病前的正常水平。那話是怎么說的來著?病去如抽絲。
前面一句說的是:病來如山倒。說的是病來得快,真的很快。當時僅幾天工夫,他的體重就過了二百一十斤,整個人胖成了一個球。
抽絲,他不懂。但是他猜,抽絲應該說的是很慢,非常之慢。僅恢復正常體重一項,他用了超過四百天。生大病真是一樁可怕的事,身體本身要承受極其巨大的折磨,家人要承受等同的辛苦和心理負擔,經濟方面還要承受許多年的積蓄消耗。保命是最要緊的啊,相比之下,所有其他的事都算不得什么。
上海的治療結束了,一家三口回到了西雙版納。他們的生活要重新開始了。
這么久了,這個家庭經歷了極度的艱難困苦,連同小兒子一道。小兒子的學業受到了嚴重的影響,原本在班級里屬于靠前的成績,現在一下降到了后面。父親的一場大病,將小兒子的學業帶進了深淵。
父親的身體仍然很虛弱。每天可以堅持著走上幾百步上千步的距離,但是要謹防腳踝的腫脹,以免影響到心臟衰竭的治療。他已經習慣了每天服用大把藥片的生活,藥片維系著他的生命。
他身體的問題比先前多了。他經常會頭暈,發作時眼前一片昏花,視線會變得模糊,看不清物象。路走多一點會頭暈,看到較強陽光時會頭暈,看電視屏幕里也會頭暈,頭暈便會眼花。他生平第一次親身體驗了頭暈眼花這個成語。這之前只是知道有這個成語,并沒有切身感受。
還有腳麻,雙腳時時刻刻都處在麻木的狀態。腳麻的時候,感受不出冷熱,總是一種涼涼的錯覺。茶姐每晚會為他備一盆熱水燙腳,他的腳在熱水中對水溫毫不敏感,他答不出茶姐的問詢。
一個人的時候他很擔心,他怕腳的狀況會逐步惡化,不知是否會形成壞疽。這兩個字在他的心底里生出恐懼,那是他不熟悉的領域,他甚至沒資格對這兩個字作出判斷。他在心理上處于絕對的弱勢。
這些話他不想對茶姐說,他怕她擔心,如果連他自己都有恐懼,她肯定會處于絕對意義的擔心之中。
格子仍然沒有一個電話打過來。如果他來電話,父親會跟他聊一聊,畢竟他也成年了。他是個成年男人了,而成年男人可以經事了,所有男人的事情,男人之間可以暢所欲言。可是格子沒來電話。
想想格子,他也已經虛36歲。他還沒有成年嗎?也許吧,雖然他已經結婚幾年,但他還沒有做父親。
有些事,也許只有做了父親,格子才會明白。
責任編輯???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