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 霖,熊 欣
(長春大學,長春 130012)
企業披露的財務指標是投資者做出決策的重要依據,近些年來,許多中國概念股企業(以下簡稱“中概企業”)在發布的財務報告或者招股說明書等重要公開文件中,往往會列示Non-GAAP 業績指標。其中有些指標可能與GAAP(一般公認會計準則)業績指標存在較大的差距,有時甚至能扭虧為盈,這讓人不得不對該指標的信息質量和企業披露該指標的動機產生懷疑。加之近幾年中概企業財務造假事件層出不窮,中概股的整體聲譽受到巨大打擊,陷入了嚴重的誠信危機,這更加使中概企業披露的Non-GAAP 業績指標成為各方關注的焦點。
Non-GAAP 業績指標譯為美國非通用會計準則業績指標,指的是通過調整經審計的公認會計準則下財務報表中某些最直接可比的項目來衡量公司歷史或未來的業績、財務狀況和現金流量情況的數值型指標。梁兆錚(2008)、王瑞(2018)等總結了常見的Non-GAAP 業績指標,包括自由現金流和核心盈利,如Non-GAAP 凈利潤、EBITDA 等。
Non-GAAP 業績指標起源于美國,最初被稱為“Pro Forma Financial Information”。安然事件后,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根據《薩班斯—奧克斯利法案》的要求發布了G 條例,對Non-GAAP 業績指標進行了明確的定義,并要求上市公司必須按照實際情況正確進行非GAAP 財務計量,以此來規范企業披露Non-GAAP 業績指標的行為。不久,SEC 又發布了關于正確使用非公認會計準則財務措施的最終規則,修正了G條例的部分規定,為在SEC 文件中報告Non-GAAP 業績指標的上市公司提供了進一步的指導。G 條例的頒布實施有效地避免了Non-GAAP 業績指標的濫用,促進了該指標信息質量的提高,但在一定程度上也限制了財務創新指標的發展。
2010 年,SEC 放寬管制,給予企業管理者更多的自由裁量權來確定對GAAP 業績指標的哪些項目進行調整,這也進一步推動了Non-GAAP 業績指標在美國資本市場中的普及。隨著Non-GAAP 業績指標的使用越來越廣泛,該指標存在的缺乏一致性和可比性等問題逐漸顯露出來。學術界和監管機構對Non-GAAP 業績指標與GAAP 業績指標之間存在的巨大差異是否會對投資者產生誤導的討論越來越多。2016 年5 月,SEC 又一次修正了之前的規定,進一步加強了對Non-GAAP業績指標的監管。
Non-GAAP 業績指標是在通用會計準則規定指標計算的基礎上,通過對部分數據進行調整,將其中暫時的、不可控的、與經營無關或非付現的項目對經營成果的影響予以剔除,或是加入某些更加具有說服力的指標,從而更詳細、更完整地向外部信息使用者提供與公司經營情況和現金流量相關的信息。崔華(2021)認為Non-GAAP 業績指標快速發展的主要原因是準則規定業績指標的決策有用性和預測能力下降,激發了信息使用者對更高質量會計信息的需求。作為管理層自愿披露信息的重要組成部分,它被設計的初衷就是實現對GAAP 業績指標信息含量的豐富和補充,促進企業財務信息透明度的提高、緩解信息不對稱。因此,二者是相輔相成、互為補充而非替代關系,將其視為“另類業績指標”就夸大了它的地位和作用。
Non-GAAP 業績指標與GAAP 業績指標的區別主要體現在計量方式和披露規定兩個方面。Non-GAAP業績指標的計量涉及多個項目的調整,李連軍 等(2018)指出該指標在計量時所涉及的調整項目主要包括股權激勵費用調整、相關損益調整(如一次性的政府補助、處置投資的損益等)和攤銷及減值等。如京東2016 年財報顯示歸屬于普通股的凈虧損為34.74 億元,但其通過Non-GAAP 調整,增加了股權激勵、無形資產攤銷等項目40 多億元,最終實現扭虧為盈,Non-GAAP 凈利潤約10 億元。統計發現,最近十年標普500公司中披露的Non-GAAP 每股收益的數值普遍比按公認會計準則計算的基本每股收益的數值更高,這也是Non-GAAP 業績指標受到質疑的主要原因。
其次,兩種指標在披露規定上也存在著區別。定期公布財務報告,披露GAAP 業績指標是上市公司應盡的義務,各國對上市公司財務報告的披露時間皆有規定,一旦違反就會受到監管機構的懲處。而Non-GAAP業績指標是在成熟的資本市場中,企業為了向投資者展示其更真實的經營狀況而自愿披露的會計信息,只要符合“Non-GAAP 財務計量的相關條件”,企業就可以按照其實際發展需要,自主選擇是否披露該指標,所以不是所有企業都會披露該指標。也正因如此,Non-GAAP 業績指標的可比性引發了部分擔憂。
近些年來,投資者和分析師們在研究企業的經營業績發展水平時越來越重視Non-GAAP 業績指標的發展變化,但若只是簡單關注該指標表面的數值大小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對其調整的邏輯和內容進行研究,才能正確揭示企業真實的經營狀況。Non-GAAP 業績指標與GAAP 業績指標的差異主要來自三個部分:折舊攤銷、股權激勵和損益調整。其中,對攤銷和減值進行的調整主要指的是因收購資產或業務形成的無形資產和商譽的攤銷及減值。由于攤銷和減值并不會對現金流量產生影響,因此Non-GAAP 業績指標會對其進行調增,收購行為越多的企業對這部分的調整就越大。
股權激勵常見于科技型企業,被激勵對象能夠獲得未來以特定價格認購公司股票的權力,是企業為了控制核心人才外流而推行的一種長期激勵機制,股權激勵的程度能夠反映出企業對研發和管理人員的態度。但在股權激勵的當期,企業不發生現金流出,因此Non-GAAP 業績指標在計量時會將這部分費用加回,從而實現調增。
相關損益的調整內容包括由所投資公司公允價值變動形成的相關損益和處置所投資公司帶來的一次性損益等項目。前者不會導致企業現金流量發生變化,后者多數不具備持續性,且與企業的主營業務關聯度有限,因而將其剔除有利于更好地展現關鍵業務的業績表現,更真實地反映公司的經營狀況。所以Non-GAAP業績指標會對相關收益予以調減,對其相關損失會予以調增。
阿里巴巴作為最具知名度的中概企業之一,經營范圍廣泛。表1 列示了阿里巴巴2017—2021 年的Non-GAAP 凈利潤、GAAP 凈利潤及其股權激勵費用和無形資產攤銷情況,并嘗試通過對其進行簡要分析來揭示中概企業Non-GAAP 的調整效果。
由表1 可以看出阿里巴巴近幾年的Non-GAAP 凈利潤和GAAP 凈利潤持續上升,且除了2017 年和2020 年外,其余幾年的Non-GAAP 凈利潤都高于GAAP 凈利潤,無形資產攤銷和股權激勵費用總體也呈上升趨勢。尤其是無形資產攤銷,在前幾年一直處于快速上升狀態,2019 年同比增長了51%,2020 年漲幅略有下降,但也超過了20%,只有2021 年出現了小幅下降。股權激勵費用在2017 年至2019 年這三年間翻了一番,盡管2020 年出現了短暫下跌,但隨后又實現了較大增長,使2021 年Non-GAAP 凈利潤的增長幅度遠高于GAAP 凈利潤的漲幅。此外,由于實施壟斷行為,阿里巴巴被監管機構處以182.28 億元人民幣的罰款,由于此項罰款支出不具有持續性,阿里巴巴對該筆款項進行了調增,這進一步加大了當年該公司Non-GAAP 凈利潤與GAAP 凈利潤的差距。

表1 阿里巴巴2017—2021 年的Non-GAAP&GAAP 凈利潤 單位:億元
隨著經濟的快速發展和資本市場越發成熟,信息披露在資本市場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在這種情況下,Non-GAAP 業績指標作為一種財務指標的創新,對提高企業的信息披露質量,緩解信息不對稱有著重要的作用。由于我國資本市場的發展起步較晚、市場機制不健全、監管制度不完善,與國外資本市場仍然存在較大差距,許多國內企業會選擇海外上市,但由于我國企業自愿進行信息披露的意識不強,披露的信息質量也不夠高,甚至有些企業仍抱著僥幸心理進行財務造假,這使得近些年中概企業在海外的發展遭遇瓶頸。因此,借鑒國外企業披露Non-GAAP 業績指標的先進經驗對推動中概企業更好地融入海外較成熟資本市場,實現健康可持續發展有著重要的積極作用。且中概股作為我國與海外較成熟資本市場的連接者,能夠更深切地體會國內外監管環境的不同,是我國學習國外先進經驗的窗口,通過對中概企業Non-GAAP 業績指標的披露進行分析研究,對我國會計指標的發展和相關準則的進一步完善,提高監管能力和水平也有著重要意義。
但是任何事物都有其兩面性,我們既要看到引入Non-GAAP 業績指標的積極作用,也要關注其中存在的問題。首先,在對該指標的計量和披露上,不同公司在選擇是否披露Non-GAAP 業績指標、如何認定“非常項目”及對這些項目進行怎樣的調整上要根據不同企業的實際情況進行決策,這就會使該指標的可比性受到限制。其次,當前我國對兩種指標價值相關性的對比研究相對較少,研究結論也尚未達成統一。在通用會計準則指標之外再披露Non-GAAP 業績指標,會加大信息使用者獲取有用信息的難度。且我國資本市場中各方投資者在專業素養、數據處理及分析等方面能力差距較大,部分中小投資者可能無法處理好兩種指標間的差異,從而影響財務創新指標的優勢發揮。最后,引入Non-GAAP 業績指標會加重企業進行信息披露的成本和難度。且當前我國在美上市的中概企業之間在企業規模、管理水平等方面還存在較大差距,若是所有公司都盲目跟風使用創新指標,可能會對企業的管理和發展造成一些負面影響,也不利于我國資本市場的健康發展。
因此,我們不僅要充分認識Non-GAAP 業績指標應用的積極作用,也不能忽略該指標自身存在的不足和應用該指標可能帶來的潛在問題。為了更好地發揮該創新指標的服務作用,企業、投資者和相關監管部門應當共同努力,多管齊下,以保證其在規制中實現完善和發展。其中,中概企業在應用Non-GAAP 業績指標時要堅持一種審慎的態度,既要強化自愿信息披露的意識,站在信息使用者的角度,充分考慮其需求,努力提升企業的財務透明度,又要腳踏實地,從企業的實際出發,如此才能切實提升信息傳遞的效率,獲取投資者與市場的信任,實現企業的長期穩定發展。在信息時代,數據龐雜,投資者既要努力學習相關的專業知識,培養獨立思考能力和信息處理與分析能力,也要不斷更新對會計準則和創新指標的認知,深入了解各項創新指標內部的調整邏輯,分析所調整項目對企業披露的各項重要財務指標產生的影響,透過現象看本質,才能把握住有用信息,進行科學決策。最后,我國應當學習國外較成熟資本市場的監管經驗,進一步完善對準則規定項目的相關解釋,努力提升準則規定業績指標的決策可用性,結合國內發展現狀鼓勵符合我國資本市場特征的創新指標發展。建立健全資本市場管理體制,既要激發市場活力,又要充分發揮政府的監管作用,共同推動我國資本市場的健康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