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青
4月26日一早,柳行來到學校圖書館,今天是幸運的一天,他搶到了座位,可以踏實坐下來準備本該在3月26日就開啟的公務員省考。
柳行是一所財經類大學信息管理專業的大四學生,他信心滿滿地考研究生,卻不料趕上考生最多的一年,以3分之差落選。復試成績線出來后,他開始找工作,又趕上了最難就業季。
“真的很難啊,”他前幾天幫學院老師統計了一下班級同學就業簽約率,只有五分之一的人找到了工作,這些人大多數是去年秋招時簽約的。今年考研成績公布后,考研失利的同學準備就業,但合適的工作崗位很少。
即使找到工作的同學,對自己的工作也不是太滿意。有人簽了車企,每天6點多起床,晚上8點多回家,每月工資四五千元。有人去了外省,工作工資水平和老家差不多,現在想辭職回老家了。
柳行不想去民營企業,他想去有事業編制的單位,或是高校、國企,但這些地方招聘要求研究生起步,以他目前本科生的學歷,連投簡歷的資格都沒有。于是,他現在一邊準備考公務員,一邊繼續二戰考研。

截至2022年4月中旬,根據智聯招聘的數據,只有15.4%的應屆畢業生簽約找到了合適的工作,這一數字低于去年的18.3%。在求職的應屆畢業生中,46.7%收到Offer,低于2021年的62.8%。2022年就業形勢比以往更為嚴峻。
“高校畢業生的CIER指數(就業市場景氣指數)創了新低,比2020年一季度還要低。”中國人民大學中國就業研究所所長曾湘泉告訴記者。
柳行心里最近很不踏實。
不踏實不是因為考研失利,2月份看到成績后,他難受了一陣,但這股難受勁已經過去了。現在他的忐忑不安,更多是新冠肺炎疫情帶來的不確定性。
原本他計劃好了,先準備3月26日的省級公務員考試,再寫畢業論文,等考試成績出來后,看結果再決定要不要繼續開啟第二輪考研。
但3月份蔓延至今的疫情,打亂了他的計劃。3月后,國內疫情反彈,本土新增病例增加,全國各地陸續有疫情病例出現,廣州、深圳、上海、杭州、北京等一線城市都有病例出現。柳行所在的城市當時沒有病例,但也在3月初宣布延后公務員考試。4月,他所在城市有了病例,城市宣布靜態管理,考試時間更是無限延期了。
“沒有deadline,沒有目標,有點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挺難受的。”他之前照著3月26日最終考試日做好了計劃,每天按計劃學習。現在,考試日期遙遙無期,盡管每天也在圖書館復習,但在不知道考試時間的情況下,就特別沒精神。
他“倒霉”的室友受疫情影響更多。室友去年報了杭州的公務員考試,坐飛機去考試的路上,杭州宣布推遲考試時間,他下飛機后才知道這個消息。今年3月份,考試時間又推遲了,從去年12月到現在,考試一直無法進行。
4月底在北京成功找到工作的楊攀,也受到疫情影響。他簽約了北京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不是最理想的工作,但是收到的offer中最好的一個了。
楊攀是一個喜歡未雨綢繆的畢業生,大學期間創過業,有豐富的工作經驗。原本,他在上海認識的朋友邀請他去上海工作,但因為近期上海疫情,他不敢去了。
“疫情影響還是蠻大的,可選擇的工作機會變少了。”現在疫情形式不明朗,他只敢在北京投簡歷,杭州、深圳這些工作崗位較多的城市,他也不敢去了,“萬一中途遇到疫情,麻煩就大了”。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副教授、中國就業研究所研究員毛宇飛告訴記者,今年一線城市受疫情影響大,尤其是長三角、珠三角,以往是高校畢業生吸納量較大的城市,今年這些城市對畢業生的需求正受到沖擊。
“今年春節后,各大城市疫情反復,互聯網和教培等以往吸納高校畢業生較多的行業裁員,均構成不利影響。”毛宇飛告訴記者,2022屆高校畢業生規模1076萬人,同比增加167萬人,但工作機會正在縮水。盡管有通信、電信、工業自動化、生物醫藥等現代制造新興產業出現,但無法完全填補互聯網、教培需求缺口。疫情之下,小微企業招聘需求受到沖擊,大型企業需求鎖緊,就業景氣明顯下降。供需不平衡之下,畢業生焦慮感加重,也愈發內卷了。
接到記者電話時,吳舒正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實習,這是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機會,今年2月投出海量簡歷沒有回應后,她一度想要放棄,“干脆不找了,擺爛了。”
吳舒是一所一本學校信息管理與信息系統專業大四學生,由于讀書期間實習經歷較少,一開始投的簡歷都沒有回信。后來,她在B站學習數據分析,學習做項目,漸漸有了面試,但只有一面,后續又沒消息了。
她剛開始投簡歷的時候,對公司要求會高一些,現在已經降低了要求,但仍然沒有收到合適的offer。目前實習的公司有轉正機會,她希望能留在這里,“現在找工作太難了。”
2022年畢業的應屆生,恰好是第一批“00后”。他們走出象牙塔的第一課,就是就業率降低的沖擊。身處其中的他們,感受到沉重的壓力與焦慮。
智聯招聘做了一份有1.8萬份樣本的大學生就業調查,結果顯示,2022年畢業生供給側明顯承壓。其中,61%的畢業生認為找工作非常難,就業是非常有壓力的一件事。
“目前一半的畢業生沒有拿到offer,他們的期望月薪正在下降,簽約月薪降幅更高。一些重點高校的優秀學生,去年平均簽約月薪7395元,今年只有6507元,預計后續會降的更低。”智聯招聘副總裁李強告訴記者,今年這屆畢業生很務實,已主動降低就業期待。2022屆畢業生的平均期望月薪6295元,比去年的6711元下降約6%。今年愿意去中小微企業的人也在增加,2022年選擇微型企業、小型企業的畢業生占比3.6%、34.4%,高于2021年的1.8%、28.7%。“這正是就業壓力加大下的務實選擇,與期望月薪下降表現一致。”李強說。
柳行去年秋招時投過幾份簡歷,當時也感到了挫敗。他是管理類專業學生,但這個專業的招聘方只要985、211高校學生,研究生更有競爭優勢。“投簡歷時,小公司才要你的簡歷。大公司招人變少了,很少在我們這招。而且我們雖然也學過編程代碼,但在學校學的都是皮毛,一般大學畢業后,需要再去代碼學校繼續學習,才有找到工作的可能。”
去年5月,柳行的學校組織了一場師哥師姐考研、工作經驗分享會,師哥師姐分享考研經驗時,下面聽講的大學生爭前恐后提問,分享考公務員經驗時,有一半人感興趣,分享找工作經驗時,幾乎沒人聽了。
“都不太想找工作,因為的確找不到好工作。”柳行說,他身邊的同學、朋友也是對考研更熱衷,都不愿意找工作。
智聯招聘調研顯示,2022屆高校畢業生中,50.4%選擇就業,比去年下降6個百分點。這是繼2021年之后,畢業生連續第二年出現就業比例下降趨勢,與此同時,選擇自由職業、慢就業的人比例上升。
李強表示,畢業生不愿意就業的原因,可能與求職難度加大有關。智聯招聘發出的問卷有一個就業去向的問題,不就業的人排名第一的原因是就業壓力,占比47.6%。他們找工作時受到挫折,看到提高的的招聘需求,以及宏觀環境感受的壓力,都影響畢業生對于就業的心態。
即使成功找到工作的楊攀,也沒有太多歡喜,他更有一種惆悵以及倉促的感覺。他的理想工作是去互聯網公司,但今年互聯網行業集體裁員,他已經主動放棄了這個想法。他參加過一線大廠的面試,同組競爭的都是名校碩士、海外碩士,即使這些優秀的人有充足的項目經歷、實習經歷,但在大浪淘沙環境里,他們依然“卷瘋了”。“我的個人經歷可能跟不上,即使進去之后,很可能也只是邊緣崗位。”而且,今年互聯網公司裁員,裁了上年招來的應屆生,這也讓楊攀感到危險,他現在更傾向快速找一個工作,即使不完美,也可以用來過渡。
楊攀現在正在一家公司實習,五一后就要去新公司入職,同時,還需要準備畢業論文答辯,準備前后工作交接,“一直處于高速運轉狀態下,所有的一切都很倉促。我仿佛被推著退出了學生這個行業,成為了一個社畜。”
因為疫情,楊攀有8個多月時間沒有到過學校了,他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這不是他想象中的畢業生活。按照他本來的規劃,畢業時會有一個畢業旅行,紀念自己學生時代的結束,現在卻哪里都不敢去了。并且,新公司的offer是有時效性要求的,他覺得還是要抓緊時間入職。從目前看,今年就業形勢的確很嚴峻,3月他投過的一些崗位,4月已經下線了,說明工作崗位正在縮水中,“還是要抓緊,”他又重復了一遍。
感受到就業壓力,畢業生延遲就業,選擇考研或進入體制內,儼然已成為一個趨勢。
李明畢業于一所雙非本科院校,他所在英語專業的班級總共33個學生,其中確定考研、考公的就達25個,她自己也在為考取教師資格證做著準備,當拿到資格證之后,便回到家鄉云南去謀求一份教師的工作。大四的醫學院學生曹岳鵬考研首戰失利,在進入求職市場和“二戰”之間,幾乎沒有猶豫便先擇了后者,甚至已做好了“三戰”的準備,“現在連縣城二甲醫院都要求研究生,沒辦法”。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勞動經濟學院副教授、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主任張成剛認為,受疫情影響,高質量的崗位相對減少,畢業生選擇的空間隨之縮減,這樣加劇了他們對高質量崗位的競爭,“慢就業”也可以看成是對高質量崗位競爭的一種體現。
2022年,考研報考人數達到457萬人,與去年相比人數增長了80萬,分數線也水漲船高。2022年通過國考用人單位資格審查的人數達到212.3萬,同比去年增長34.7%,創歷史新高,平均報錄比約為68:1。
除考研與考公外,畢業生對央企和國企也比往年更增熱情,這一趨勢在去年便已經顯現,在人民大學與智聯招聘聯合發布的《2021年高校畢業生就業市場景氣報告》中,2021年,國企的求職人數上升最為明顯。
位于象牙塔尖的清北,去年底相繼發布各自的2021年畢業生就業質量報告。清華大學的報告顯示,其2021屆簽三方就業畢業生總數為3669人,前往機關事業單位、國企等體制內單位就業的人數占比為69.9%。在就業市場的擠壓下,被視為天之驕子的清華學子也未能“免俗”,選擇進入體制工作。
中國人民大學勞動人事學院副教授、共同富裕研究院研究員周廣肅表示,疫情之后,這種趨勢變得明顯起來,而前兩次出現考研、考公熱則分別對應著2004年的非典和2008年的全球經濟危機。不確定性事件的沖擊,提高了畢業生對風險的厭惡心理,從而更加傾向于選擇更具有穩定性的工作,畢業生做出這種選擇也無可厚非。
雖然今年是最難就業季,但大學生就業率的降低,有可能會持續。
李強告訴記者,一方面是大環境等客觀因素,另一方面,大學生就業更加求穩求優,很多人找不到合適的寧可不工作。“以前是找到工作就OK,現在簽約時間會更長。”
2022年,畢業生選擇慢工作的比例上升。今年15.9%的人選擇慢就業,同比去年提高了3個百分點。慢就業就是暫時不工作,先休息一下再就業。
前幾天,中國人民大學開了一場女大學生就業招聘會。相比男大學生,女大學生面臨的就業壓力更大一些,從2022屆應屆生求職結果來看,男性畢業生簽約率為女生的兩倍有余。“勞動力市場要關注弱勢群體就業,”曾湘泉對記者說。
作為國內頂級高校的學生,人大畢業生并不缺少工作機會,曾湘泉指導的幾個研究生也都找到了理想的工作,有的去了騰訊,有的去了投行,有的考上公務員,還有去航天機構的。但非985、211高校的畢業生,正面臨更大的就業壓力,曾湘泉認為,國家應該出一些反就業歧視的法律法規。
他還發現,當前學歷升級現象嚴重,很多地方招人只要博士、碩士,即使人大的學生,本科生畢業后選擇不就業,繼續考研究生的比例也在增加。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是,大學生找工作的需求和市場上工作崗位的供應正在脫節。2022年招聘需求最多的崗位是:銷售、房產交易、管培生、普工、技工。大學生求職最多的崗位卻是:行政、銷售、人事、管培生、文員。“結構問題還是很突出。現在語言類、人文社科類、管理類學生拿到offer比例比較低,在人文社科中間,比如法學失業率很高,已經超過30%。”
復雜嚴峻的就業形勢,供需失衡只是表象,背后的原因則是結構性失衡,即勞動力素質與產業發展不適配,才是問題根源。
周廣肅介紹,“一些稀缺的高精尖工作者,面臨的狀況其實并不差,有很好的就業機會,甚至還面臨著晉升或者是薪水上漲這樣一個有利的局面。”就業的結構性失衡反映的是勞動力供給與需求在結構上的不匹配,有大量人才并不是企業發展所迫切需要的類型,而這種結構性失衡最直觀的體現,便是畢業生就業難與制造業企業招工難的現象同時存在。
張成剛認為,當前我國處于產業升級階段,校園人才培養與企業所需技術結合的并不緊密,這使得一些畢業生跟不上產業轉型,進而加劇了畢業生的求職難度。反之,“像生物醫藥、電子信息這些專業其實是很好找工作的。”
這樣的狀況也與一些行業人士的觀察相符。一名獵頭表示,“目前醫療、智能制造、芯片、新能源這些未來5~10年很火的行業,招聘需求很旺盛。”
人民大學中國就業研究所與智聯招聘發布報告的數據顯示,智能制造、生物醫藥、現代服務等行業的優質崗位并未減少。今年春節后第一個月,計算機軟件、通信/電信運營、增值服務和電子技術/半導體/集成電路行業的招聘需求,還同比分別增長40.7%、22.8%和19.5%。
BOSS直聘研究院發布《2022年春季就業市場趨勢觀察》顯示,2022年春招中,新能源、航空航天、集成電路、醫療器械、生物制藥、工業自動化等高端制造業用人需求暴增,同比增幅超過40%。
周廣肅認為,解決就業難與招工難并存的結構性失衡問題,提升勞動力素質,加強人才培養對就業領域變化的適應性,是化解結構性就業矛盾的基礎,是一個長期工程。“而短期來看,我們可以利用諸如互聯網平臺,新興的‘直播帶崗’等招聘方式來提升供需雙方匹配的效率,盡可能減少中間環節帶給他們的就業阻力。”
在五四青年節這天,中國青年網與快手聯合推出了“2022大學生云端招聘季”活動,提供崗位總計超過3.8萬個,近400萬人次在線觀看。
張成剛表示,短視頻平臺推動的“直播帶崗”成為了一種創新的招聘模式,從“面對面”到“屏對屏”,“直播帶崗”瞄準了大學生的就業需求,可以降低搜尋成本,提高匹配效率,從而增加選擇機會。
在張成剛看來,大家也不必過分放大畢業生就業難的問題,“大學生屬于高質量勞動力群體,就業壓力其實在勞動市場就業人群中并不是最大的,現在的就業壓力更多是產業結構升級背景下,大學畢業的學生專業技能和企業需求不匹配,以及疫情等綜合因素影響下高質量工作崗位缺失等多重原因造成的困局。但整體的就業數據如果推遲半年來看,想找工作的畢業生還是能找到一個歸宿。”
顯然,寒窗苦讀之后,在就業擇業問題上,大學生更加理智且有更理想的追求。
疫情反復,就業形式嚴峻,網絡上冒出了很多“躺平”、“佛系”的聲音,然而這種聲音終究只是年輕人的一種調侃和情緒宣泄,更多的是如同劉靜、李明這樣的年輕人,在各自的位置上發光發熱。一如《新時代的中國青年》白皮書中所言:青年是整個社會力量中最積極、最有生氣的力量,國家的希望在青年,民族的未來在青年。中國青年始終是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先鋒力量。
“當代青年的主流觀點,仍然是相信成功主要靠個人的努力奮斗。真正躺平的是極少數,不懈奮斗才是青年的主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