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心劍

曾叢蓮

山道，春風，駿馬。

馬上的白衣少年唇紅齒白，風姿卓絕，一路行來，行人紛紛引頸慕視。

少年經過岔道路口的茶鋪時，勒住韁繩，向正站在門口的一個青衣老者打聽道：“大爺，請問左前方可是蒼穹山？”

老者不答反問：“你去蒼穹山做什么？”

“我聽說蒼穹山上有座摘星閣，閣里有把摘星劍，想去見識一下?！?/p>

“那你沒有聽說摘星閣還有一條規矩：不準男子踏入半步？”

“啊？這是為何？”少年一臉驚訝，忙翻身下馬，沖老者一抱拳，“愿聞其詳。”

老者看看少年的耳垂，眉頭暗皺，重重嘆口氣，說出一段江湖往事。

二十年前，江湖中突然出現了一名手持利劍的蒙面人，自稱摘星客。此人以神鬼莫測的劍招，接連挑戰并擊敗了武林中聲名赫赫的九大高手，還向武林盟主藍無塵下了挑戰書，相約在蒼穹山決一死戰。決戰當天，摘星客拔劍前，當著圍觀眾人向藍無塵提出一個條件：自己若戰敗從此不下蒼穹山。藍無塵若戰敗，就得答應他做三件事。

“我知道了，摘星客再厲害怎能打得過武林盟主呢。”少年恍然大悟道，“所以他打敗后就帶著摘星劍隱居在了蒼穹山。”

“呵呵，武林盟主再厲害，又怎能敵得過摘心人呢?！崩险咝β曋兴坪鯉е鵁o盡辛酸，“蒼穹山男子去不得，漂亮女子更去不得，小姐請回吧?！?/p>

少年臉上一紅，顯然老者已識破了她女扮男裝的身份，驀地躍上馬背，一把扯下了頭上的束發玉箍，露出了殷家莊大小姐殷茵的廬山真面目，灑下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摘星劍既為天下奇劍，龍潭虎穴我也得去闖闖?！比缓蟛唏R揚鞭而去。

老者急得連連跺腳，隨手抄起桌子上的一個茶杯，運力扔出，疾如流星，眼看就要砸到馬屁股上。突然空中橫飛來一塊小石頭，正好擊打在茶杯上，啪的一聲，碎落在地。

老者望望對面樹林中隱隱晃動的樹枝，心中了然，腳尖一點，瞬間跟了過去。

渾然不知身后變故的殷茵，興沖沖直奔蒼穹山。她本是殷家莊莊主“追云劍”殷雷的獨生女兒，因幼時母親神秘失蹤，被父親寵若掌上明珠，不僅將一身武功傾囊相授，還允許她游歷江湖。

這個月底是殷雷的五十壽辰，殷茵一心想送父親一件特別的壽禮，無意中聽人談起摘星劍的傳說，便有了這次蒼穹山之行。

殷茵到達蒼穹山腳，放馬入林，獨自一人施展輕功，攀山越嶺而上，很快就來到望天崖前。她抬頭一望，不由暗暗發愁。只見數丈高的崖壁光禿禿一片，既無藤蔓依托又無巖石借力，若沒有一飛沖天的本事，根本無法到達崖上。

“摘星前輩，晚輩殷茵不遠千里前來拜訪，懇請一見。”殷茵運功提氣，將聲音凝聚成一線，送上崖頂。

“今年我本不想下山，你既不請自來，可就怨不得我了?！彪S著上空傳來的陰惻惻回話聲，一根麻繩從天而降，正好落在殷茵身邊。

殷茵抓住麻繩，剛要上崖，陡見刀光一閃，麻繩被斬斷在地。

殷茵疑惑回頭，看到手持大刀斬斷麻繩的竟是茶鋪里的老者，又驚又怒：“大爺，你這是干什么？”

老者手指崖壁上刻的三個大字：“你好好看清楚，我只怕你上得去就下不來?！?/p>

“望天，?。坎粚?，望，夫，崖。”殷茵凝目細瞧，這才發現“天”字的上面有出頭，明顯是個“夫”字，著實不解。

“藍無塵，你既已做了縮頭烏龜，為何又出來多管閑事，真的以為我不敢殺你嗎？”就在此時，一個黑衣蒙面人突然從崖上飛落而下，手中劍直刺老者胸口。

老者忙揮刀相迎。剎那間，刀光閃閃，劍氣森森，兩團身影纏斗得難解難分。

“藍無塵，這名字怎么這么耳熟？”殷茵忍不住失聲驚呼。

“茵兒，藍無塵是二十年前的武林盟主，你自然聽說過。”殷茵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大喜回頭，果然是父親殷雷負劍而立。

“爹，你怎么來啦？”殷茵忙上前請安。

“我得知你來蒼穹山，放心不下……”殷雷話未說完，就聽見藍無塵哎呀一聲，顯然受了傷，立刻拔劍沖上前，接住了蒙面人的瘋狂攻勢。

殷雷的追云劍自出道就名震江湖，配合藍無塵的斬風刀，立刻逼得蒙面人險象迭生。

“追云破日?！币罄滓粍ε?，刺入蒙面人胸口，瞬間血流如注。

殷雷眼看穩占上風時，萬萬沒想到藍無塵斬風刀刀頭掉轉，轉而護住了蒙面人。

“藍前輩，你二十年前被這個惡人所累，前程盡毀，為何今日還要維護他？”殷雷收劍回手，滿臉疑惑。

“殷大俠，你看看她是誰？”藍無塵扶起受傷后倒地昏迷的蒙面人，揭開她的面紗。

殷雷頓時驚得連退數步：“無瑕仙子？摘星客怎是她？”

殷茵被這一連串的變故弄得糊涂萬分，忙問父親究竟是怎么回事。

“這件事還是我來說吧?！彼{無塵長嘆一口氣。

二十多年前，無塵公子與師妹無瑕仙子攜手快意江湖，被譽為金童玉女。奈何白無瑕雖早已對師兄情根深種，藍無塵卻只把她當作妹妹，轉而對無意中邂逅的武林盟主之女一見鐘情。兩人喜結連理后，藍無塵在岳父支持下，繼任為武林盟主。

白無瑕癡情不改，苦練三年，自創出摘星劍法，一出山就打敗了九大高手，接著下了挑戰書約藍無塵在蒼穹山決戰，提出藍無塵若是落敗，便需應承她三件事：休妻棄子，退位讓賢，金盆洗手。兩人打了三天三夜，最終藍無塵主動棄刀，甘愿受死，明確告訴師妹，盟主可以不做，休妻萬萬不能。白無瑕終是下不了殺手，只得任由師兄在辭去盟主之位后，攜妻帶子遠赴塞外。

“哦，我明白了，無瑕前輩對無塵前輩從未死心，日日站在崖上盼夫歸，因此把望天崖改作望夫崖。”殷茵看著白無瑕的滿頭白發，無限唏噓。

“不，茵兒，望夫崖的來歷若是如此簡單，藍前輩就絕不會一再阻撓你上山?！币罄兹粲兴嫉馈?/p>

藍無塵臉色蒼白，猛然出手連點白無瑕身上數處穴道，慘然一笑：“殷大俠，我此次奉師命返回中原清理門戶，但追根究底，源頭卻是出在我身上?，F已廢去師妹武功，帶回師門發落。望夫崖上的秘密你上崖便知，拜托你去做個了斷?！闭f罷，抱著白無瑕長嘯著而去：“望天崖變作望夫崖，摘星劍本為摘心劍。問世間情為何物……”

殷茵畢竟好奇心重，當即在父親幫助下，躍上了望夫崖，徑直來到摘星閣。推開大門的瞬間，父女倆立時驚呆了。

只見閣中有數十名戴著腳鐐的女子，人人以淚洗面，顯然是被囚禁于此。

“夫人，我找得你好苦。”殷雷突然奔向其中一名紫衫女子，同時興奮地對殷茵叫道：“茵兒，快叫娘?！?/p>

殷茵七歲時就與母親分離，飽嘗思母之痛。此刻母女夫妻劫后重逢，無不喜極而泣。

殷夫人告訴丈夫女兒，白無瑕蒼穹山之戰后，費盡心機依然落得一場空，因愛成恨，最見不得世間夫妻恩愛，在每年七月七都會下山棒打鴛鴦，強搶一名婦女上山，陪伴她在崖上飽嘗望夫之苦。自己就是其中一名受害者。

殷茵同父母將摘星閣被困的十九名女子盡數解救下山，逐一護送回家。

望天崖自此回歸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