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 獨

○王磊斌（江蘇）

“咱們開飯吧。”王伯伯招手示意阿斌坐到飯桌前，挨著自己。李嬸進廚房去拿碗筷了。他嘆了口氣向阿斌說道：“哎，一桌子都是小楠愛吃的，你嬸每天都做……”

李嬸將碗筷一一擺好，三個人卻是四副碗筷。李嬸將電視打開。王伯伯低著頭望著忙碌的老伴沉沉地嘆了口氣。阿斌也理解李嬸那么做是害怕太安靜了，李嬸總覺著有了點聲響就有了點人氣，心里頭也就多了一份依靠。

飯間，李嬸時不時搛菜放到那個空碗里。阿斌只是低著頭默默地看著。三個人，就這樣在電視的嘈雜聲里，在一種沉重又怪異的氛圍中，吃完了飯。

這時，王伯伯向阿斌示意了一下，阿斌接收后準備伺機行動。阿斌幫著李嬸收拾著碗筷。按照習慣，李嬸每天在洗好碗筷之后就會到阿楠的房間里拿出阿楠的相冊慢慢翻閱，一遍又一遍地講述著每一張照片的故事，王伯伯也是每天不厭其煩假裝饒有興致地聽著。

李嬸進廚房洗碗了，趁著這段間隙，阿斌按照王伯伯的指示準備偷偷潛進阿楠的房間。當阿斌打開阿楠房間的房門時，他呆住了。那么多年了，依舊是多年前他來時的陳設，房間里的每一方每一寸都沒有沾染時光凋敝下的灰塵，阿楠的被枕留有陽光曬過的溫存與香味，電腦旁的那盤仙人掌還是當初他送給阿楠的生日禮物，如今依舊青翠著，櫥柜里的衣物散發著剛被滌洗過的清香。當阿斌在尋找相冊時心里依舊被眼前的這一幕幕震撼著，他在枕頭下找到了相冊，急忙翻到最后一頁，將事先準備好的信封夾在了里面，然后就悄悄地走出房間，和王伯伯若無其事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李嬸洗好碗了，熱情地盛了四碗桂圓湯，阿斌知道其中有一碗還是留給阿楠的。李嬸喝了一會兒便起身到阿楠的房里拿出了相冊，然后對阿斌說：“阿斌啊，今天你來了，我給你看看咱家的阿楠從小到大的照片，給你講講他那些有趣的事兒。”李嬸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但阿斌知道那笑容并不是真的開心。李嬸就坐在阿斌和她老伴中間，一頁頁地翻閱阿楠的相冊，一張張地講著其中的故事，阿斌也很耐心地聽著，配合李嬸苦笑著。

相冊在不知不覺中已被李嬸翻閱到了尾聲，阿斌莫名地緊張了起來，這時候已聽不進李嬸所講的故事了。阿斌心里一直揣測著李嬸看到信后會是怎樣的情形，是號啕大哭后的幡然醒悟呢，還是無比憤怒后的悲痛欲絕？他努力逼著自己往好的方面想。最后一頁還是如期來臨了，李嬸看到了這封信，她拆開信，一張照片，一張信紙，信紙上的字跡讓李嬸的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李嬸認真地讀著信。信是阿斌寫的，按照王伯伯的要求，要模仿阿楠的筆跡，寫得格外用心，所以通篇的每一字每一句都牢牢地記在了阿斌的心里。

李嬸看完了信，拿起了隨信所附的一張照片，這是她年輕時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是那么燦爛，照片的背后還寫著一行字：親愛的媽媽，多笑笑。

李嬸忍不住大哭起來，她就這樣抱著阿楠的相冊，還有那封信，哭了許久，許久。阿斌和王伯伯就在一旁靜靜地守著，她的淚早已哭干了，但還是嘶啞地抽泣著。

李嬸那晚整整哭了一宿，一直哭到筋疲力盡了就倒在沙發上瞪著眼看著天花板。大概休息了三天，李嬸突然跟王伯伯說，她要去上班了。她那天早上做了早餐，在桌上只放了兩副碗筷，阿楠的那份撤了，以后也就永遠地貯藏在了記憶里。

如今李嬸是每個周日走進阿楠的房間打掃一番，然后翻閱一次相冊。王伯伯跟阿斌說，她都是笑著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