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朱復戡乃金石、篆刻大家,幼承庭訓,涉獵經史,好習書畫,藝術涉獵十分廣泛,在金石、書法、詩文、篆刻以及古文字研究等領域都有深入的研究。朱復戡的論述詩文是其書法審美思想的集中,也是最能夠體現其書法崇尚的,他很早就受到篆刻大師吳昌碩的教導,其書法觀點的形成與吳昌碩及其所處的時代背景有很大的關系。本文從朱復戡的論述詩文中尋找其書法審美取向,包括他的觀點對后世書家乃至當今書壇所產生的影響和啟示。
關鍵詞:朱復戡;金石;書法;篆刻藝術
朱復戡(1900—1989),原名義方,字百行,號靜龕,40歲后更名起,號復戡,以復戡號行。7歲能作擘窠大字,吳昌碩稱其為“小畏友”。南洋公學畢業后留學法國,回國后歷任上海美專教授、中國畫會常委。新中國成立后,從事美術設計。朱復戡書法四體俱佳,尤擅篆籀,厚重樸實、別具風格,師承吳昌碩,與馮君木、羅振玉、康有為等人交往十分密切,獲益良多。篆刻得吳昌碩親自傳授,1922年出版的《靜龕印集》由吳昌碩題寫扉頁。
一、書法碑帖發展的轉型——“碑帖相融”觀點的產生
從晚清至現當代,即19世紀末至20世紀末,在這100年中,中國書法發生了巨大的變革和轉折。社會背景的變遷使藝術門類也隨之相應地發生變化,書法藝術更是如此。社會大變革對書法藝術造成了巨大的沖擊,然而書法藝術并沒有走向沒落,反而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向前發展,給現代書壇帶來了啟示。一個時代的書法崇尚直接或間接地影響著藝術家們的學習與創作。朱復戡生活在社會大變革時期,其書法風格受社會影響頗深。
從書法發展的整個歷史來看,唐代受南北朝的影響,宋代前期受唐代的影響,元代前期受宋代的影響,明代前期受元代的影響,清代受明代的影響,清代的碑派書風一直至民國中期才得以消退,所以說這個時代的書風受到清末書風的影響再正常不過,但是仍存在著一批書法家敢于突破這種書風的籠罩,他們在碑與帖的路徑上嘗試尋找新的途徑。[1]
此時,朱復戡對書法碑帖發展的看法已大不同于“惟碑論”的前輩們。碑學書風發展到清末,出現了轉型,近現代碑派書家涉獵范圍大大拓展了。因為古代流傳下來的書法遺跡以篆、隸為多,行草書很少,大都以六朝的刻石為主。近現代書法要想產生新的成就,就必須超越前人。
朱復戡其師吳昌碩不僅以臨《石鼓文》而著稱,行草書也俱佳。朱復戡受他的影響,加之時代背景因素,書法講究碑帖結合的觀點由此而生。因此,朱復戡不僅擅長大小篆書,而且更擅長行草書,形成了既學習碑刻又追崇“二王”的書法風格?;赝麄€書法史,碑帖的觀念不再是康有為所倡導的兩個相對的概念,而是一種融合的形式。學習書法,不論碑還是帖,只要對自己學書能夠產生幫助的,就要將其作為取法對象。碑帖結合是如今眾多學習書法人士的路徑。
二、以金石考據對待書法——“印從書出”觀點的倡導
朱復戡的篆刻,早期便享有盛名。他是一位出色的金石學者,對金石學的研究深入。朱復戡的篆刻早年受康有為、吳昌碩的影響很大,其與吳昌碩交往甚密,曾一度癡迷于臨摹吳昌碩的印章,然而吳昌碩告誡他,不要一直癡迷于臨摹自己以及近現代名家的印章,要取法乎上,追尋周秦小璽、石鼓銅詔、鐵權瓦量,以便為以后篆刻的深入學習打好基礎,如果一味地臨摹老師的印章是不足為法的。這使得他茅塞頓開、自辟蹊徑。我們觀賞吳昌碩和朱復戡的篆刻作品,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古璽封泥、漢磚瓦當的氣息,無處不在。朱復戡受吳昌碩的影響,也經常教導自己的學生,要取法高古,不要拘泥于今人,要學習古人,走正路,更不要走歪門邪道。
每一位名家所刻的印章,都有其獨特的個人風格。主張“印從書出”的朱復戡,在專心致力于刻印的同時,又致力于大小篆的研究,道明篆刻要像寫書法一樣,注重線條和布白,大小須統一。在他看來,印章要在方寸之地安排篆字,就必須合理安排好文字之間的分寸布白,筆畫之間的距離平均,文字要統一,圖案要對稱,結構要協調,即所謂的互相呼應。[2]
“印從書出”思想,早在明代程遠的《印旨》中就已提出;清代鄧石如在其篆刻創作中,于試圖突破印章以往限于舊風格模式,做了極大的嘗試,豐富篆書及篆刻線條美。鄧石如、吳熙載最早從時間的角度出發提出“印從書出”的理念,尤其是朱文印,出現了不同于秦漢印風的美感,這說明“印從書出”的理念獲得了成功。在吳昌碩學習篆刻的歷程中,受到鄧石如和吳讓之等人的影響,他的篆刻藝術與其詩、書、畫密切相關,均可見其結體、章法以及線條分割、空間布局等與他的繪畫功底聯系密切。刀法和結體上,均來自于書法,書法與篆刻藝術的融會貫通,被吳昌碩運用得淋漓盡致。朱復戡自幼就接觸吳昌碩,加之其對秦漢篆書的深入研究,形成一家獨到的面貌。與其說單方面地“以書入印”,不如說是兩方面相互影響,朱復戡將其書法的用筆與篆刻的用刀融會貫通,篆刻里帶著毛筆的書寫感,書法里又帶著篆刻所流露的金石氣。
朱復戡作篆刻,用字與他的金文書法風格十分類似,像他這樣造詣深厚的書法家進行篆刻,必然會注重書寫效果,以書入印,成就其作品的獨特精神。一本《朱復戡大篆》更是體現了他在金石學方面的卓越成就,刪繁就簡,美化字形,篆字風格都不盡相同。朱復戡刻印一生,以刀作筆,在篆刻作品中不僅能看到刀與石,還有筆與墨,晚年有人稱其為“揮將寸鐵刀如筆”,在石頭上刻印就如同在紙上寫字一樣輕松自如,能夠完美地展現出生動流暢優美的富有感情的線條。因受吳昌碩的影響,無論是朱文還是白文,朱復戡形成自己的一種氣勢雄渾、凝重肅穆、屈曲繞繚、大闔大開的金石篆書風格。他對《石鼓文》也有深入的研究,曾縮刻《石鼓文》全文,并且在邊款上作文章,邊款重于印文,靈活多變、精妙絕倫。
“我本江南一布衣,自幼愛好書畫刻,聞之仙貝諄諄言,書刻先須通金石。埋頭苦讀許慎書,象形會意細咀嚼……”[3]朱復戡的這段自述便體現了他的學書思想。一開始“書畫刻”作“金石刻”,“書刻先須通金石”是作“刻石先須通字學”,由此可見,朱復戡在研究書法的過程中不斷深入和思索,在學習篆刻時還沒有將其與書法內容融會貫通,隨著研究的深入,書法與篆刻的完美結合就體現在這位金石大家的書印風格之中,細致入微地表達金石氣息。朱復戡不僅在治印方面十分嚴謹,在蓋印之時也講求細節。一幅作品寫完之后蓋印章是一門大學問,要照顧上下左右,要起到協調整幅作品的作用,即為畫龍點睛的作用。他還對許慎的《說文解字》做了深入的研究,所作篆字結體精確嚴謹,經得住推敲,其嚴謹的研究態度影響了許多現當代的書法大家,對現當代書壇也造成一定的影響。
三、“以篆入草”成就朱復戡書法風格的形成
進入二十世紀,一批具有遠見卓識的書法家意識到當下書風的弊端,寫篆隸雖然能夠形成雄強、肅穆、渾厚、嚴謹的書風,但是實為一種粗疏之感,于是書家們重新審視書法,開始向“二王”回歸。沈尹默、白蕉等人舉起回歸“二王”的大旗,而朱復戡則是植根“二王”,以篆入草,碑帖兼容,開辟蹊徑,行草書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
雖然在書法上崇尚“二王”,但是朱復戡在書跡上還是以碑行書為多,拙見以為,其受吳昌碩的影響頗多。點畫上粗細均勻,中鋒偏多,剛硬扎實,著意強調肥筆,結體上整體舒暢,追求華美莊重的裝飾意味,章法上大開大合,一氣呵成,氣勢磅礴;到了中年時期,朱復戡的草書偏向平穩;晚年時期的朱復戡行草書里便加入了篆隸的元素。
伯英草書絕人間,使吾惘然長嘆息。
羲獻體勢已縱橫,每想運以篆隸筆。
寫來不落魏晉度,便已直入秦漢室。[4]
在中國書法史上,到了魏晉時代,書法藝術真正走向自覺化之后,書體的演變可謂暫告段落,以后的書體演變成了風格上的創新,書法作品出現了和文學相結合的范式,并且供欣賞的意義就展示了出來。從前述朱復戡的這首《讀伯英羲獻草書有感》中便可以看出,他在學習書法過程中還想更往上追溯,可是時間十分久遠,真跡流傳在世可見的寥寥無幾。在學習草書的過程中,和學習篆隸是一樣的,上追書體最初的形態及其巔峰時的樣子。王羲之書法里帶有濃厚的篆隸的影子,便可說明,“二王”時期也發生過一段碑帖結合。在魏晉時期,楷書從萌芽到相繼成熟,但是篆隸的影子擺脫不掉,在楷書中仍有延伸,特別是行草書,更帶有一種濃厚的篆隸意味在其中,這是一種純天然、自然演變的進化過程。這種原創性的書風是社會發展的產物,因此以王氏為代表的書風統治了一千余年,但是這往往被書壇誤認為是帖學的典范?!短m亭序》隨著唐太宗入昭陵,真跡的模樣早已無人知曉,拙以見為,馮承素、虞世南、褚遂良等人臨摹的《蘭亭序》都是帶有唐楷的意味的,從中會失去“碑”里相應的因素,因此三人臨摹的《蘭亭序》,很長一段時間內被認為是帖學的典范。朱復戡的草書不是將篆隸北碑的意味融入行草書,而是將大篆里面的肥筆、隸書里面的波磔直接融入進自己的草書里,風格鮮明。加之他對金石學的研究十分深入,上溯秦漢十分癡迷,故自曰“寫來不落魏晉度,便已直入秦漢室”。
朱復戡做學問極為重視思考,注重書法藝術的細節之處所在。他的一切藝能都帶有金石氣,畫也不例外,無論是寫意還是工筆,均集眾家之所長,將篆書的筆法融入到畫作的線條當中,使畫面更加沉著有力、雄渾蒼厚;致力于書法的研究非常嚴謹,追求完美,他反復研究“二王”書法,精心讀帖、細心分析,并且與其他的王書進行比較,書寫了許多自己的學書感悟?!皶x韻”是后世每個時期書家想要追尋的東西,但是唐代以后,“唐法”的觀念深入人心,以后的書家們就以唐法去追求晉韻。朱復戡在追尋“二王”書風的時候,提出了要重視用筆和結構等表象因素,以至于他從青年時期到中年時期的書法風格,在原有的基礎上,一直追求著法度、規律的完美體現,再加上自身對秦漢金石學研究之深入,形成了獨具面目的草書風格。近現代書家在追求“二王”書風的路上也有更多的認識,如白蕉認為學王書最重要的是追求其“韻”,事實證明他們成功了。中國書法家協會主席孫曉云女士是朱復戡的外孫女,她曾寫過一篇文章回憶自己的學書歷程,其自幼學習書法便受到外祖父的影響,她在其中這樣講道:“對于書法的種種熱愛,似乎就長在我身上,這可能得益于我的家庭對我從小的熏陶感染,還有嚴格的書法訓練?!?/p>
朱復戡一生十分重視對金石學的研究,在篆刻用字和金石考究上十分嚴謹的態度,造就了一批又一批的學生,他是一位在書法、詩文、金石以及篆刻藝術上都很精湛的大師。不計名利,不謀虛名,一心專于傳統藝術,書法風格也是獨樹一幟;敢于創新,大膽探索,孜孜不倦,創作追求取法乎上,見解獨到,博古通今,“學到老”的精神在其身上大有體現;又敢于對傳統書法法帖進行批判,敢于自我否定,又特別重視文學修養的塑造。朱復戡對于書法和篆刻的研究方式以及寶貴經驗,對后世學書者帶來了深遠的影響和啟發,也對今后的書法發展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
參考文獻:
[1]馮廣鑒.朱復戡墨跡遺存·論書卷[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138-139
[2][4]馮廣鑒.朱復戡墨跡遺存·論書卷[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136-137
[3]馮廣鑒.朱復戡墨跡遺存·書法篆刻卷[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164-165
作者簡介:
孫瑜,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美術學(書法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