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呆霸王薛蟠，缺失父愛難成器

楓林晚

薛寶釵是“別人家的女孩兒”，知書達禮、心思縝密、處事周全，受到賈府上上下下的稱贊。但她的哥哥薛蟠就差強人意了，人稱“呆霸王”。同胞兄妹，家庭教育相同，為何有云泥之別？

“一個蚊子哼哼哼”

薛蟠一出場就很霸道，與馮淵爭奪甄英蓮（后改名香菱），強勢令手下豪奴打死馮淵，仗著有錢，揚長而去。到賈府后，與一班紈绔子弟斗雞走馬，甚至聚賭嫖娼，無所不至，無所顧忌。

至于他的“呆”，曹公著力在他的沒文化上表現。“……這么粗這么長粉脆的鮮藕，這么大的大西瓜，這么長一尾新鮮的鱘魚，這么大的一個暹羅國進貢的靈柏香熏的暹豬。”（第二十六回）典型的詞語匱乏，翻來覆去“這么粗”“這么大”“這么長”，語言表達不了，估計還得用手比畫。這還不算，把“唐寅”說成“庚黃”，別字大王。

在酒桌上行酒令更是粗俗不堪。

薛蟠道：“我可要說了：女兒悲——”說了半日，不見說底下的。……薛蟠登時急的眼睛鈴鐺一般，瞪了半日，才說道：“女兒悲——”又咳嗽了兩聲，說道：“女兒悲，嫁了個男人是烏龜。”……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說道：“女兒愁——”說了這句，又不言語了。……薛蟠道：“繡房躥出個大馬猴。”……薛蟠道：“胡說！當真我就沒好的了！聽我說罷：女兒喜，洞房花燭朝慵起。”……薛蟠便唱道：“一個蚊子哼哼哼。”……薛蟠還唱道：“兩個蒼蠅嗡嗡嗡。”眾人都道：“罷，罷，罷！”薛蟠道：“愛聽不聽！這是新鮮曲兒，叫作哼哼韻。你們要懶待聽，連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眾人都道：“免了罷，免了罷，倒別耽誤了別人家。”（第二十八回）

《紅樓夢》寫酒令的不少，寶黛她們典雅，劉姥姥樸素，而薛蟠則粗鄙。大烏龜大馬猴蚊子蒼蠅都沒有美感，甚至使人厭惡。一方面說明薛蟠趣味低下，另一方面也說明他胸無點墨，為了押韻臨時湊數。同樣是沒有文化，劉姥姥表現出來的是率真自然富有鄉土氣息，王熙鳳也能念出“一夜北風緊”的金句。薛蟠好不容易蹦出一句雅句，還令人費解。寶黛她們酒令是脫口而出，即使寫詩也是一支夢甜香的功夫。可是薛蟠每一句都憋很長時間，“瞪眼”“咳嗽”，思維滯澀。

“獨根孤種大無成”

第四回交代得很清楚：

只是如今這薛公子幼年喪父，寡母又憐他是個獨根孤種，未免溺愛縱容，遂至老大無成;且家中有百萬之富，現領著內帑錢糧，采辦雜料。……十有五歲，性情奢侈，言語傲慢。雖也上過學，不過略識幾字，終日惟有斗雞走馬，游山玩水而已。雖是皇商，一應經濟世事，全然不知，不過賴祖父之舊情分，戶部掛虛名，支領錢糧，其馀事體，自有伙計老家人等措辦。……還有一女，比薛蟠小兩歲，乳名寶釵，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雅。當日有他父親在日，酷愛此女，令其讀書識字，較之乃兄竟高過十倍。自父親死后，見哥哥不能依貼母懷，他便不以書字為事，只留心針黹家計等事，好為母親分憂解勞。（第四回）

用現在的眼光來看，薛蟠是富二代，家里有金礦繼承。一般這樣的家庭，更重視教育，以便將家業發揚光大，至少也得守住財富。可是薛蟠天性頑劣，不愛學習。父親在時，估計也無可奈何，只得把心思放在寶釵身上。父親死后，更是無人管束，加上寡母溺愛，簡直放蕩不羈。可寶釵天性聰穎，又愛讀書，父親的亡故激發了她的擔當意識。更重要的是，寶釵是女孩兒，一直有母親陪伴，到大觀園后，來往的也是優秀的女孩兒。

薛蟠是男孩兒。男孩兒的養育和女孩兒不同。研究表明，男孩兒的成長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出生到六歲，叫溫柔期，和女孩兒差別不大。第二個階段是六到十三歲，叫嘗試著做男人。這個時期父親起到很大的作用，為孩子提供榜樣。大量的心理學研究表明，如果父親不是孩子偶像，孩子的自律性會差一些。書中并沒有交代薛蟠的父親何時去世，很可能在第二個階段。在薛蟠嘗試著做男人時，沒有父親，遑論偶像。這時，薛姨媽應該給他找一個男性偶像，比如舅舅或叔叔等。可惜，薛蟠進京已經超過了十五歲（寶釵進京十五歲）。即使找了，也不是偶像。《紅樓夢》里的成年男性大都不堪，起不到榜樣的作用，他們自己在家庭教育方面也是缺失的。這些成年男性，在薛蟠打死馮淵后不但沒有加以懲戒，反而利用手中職權為其開脫，更助長了他的氣焰，讓他沒有敬畏，以為有錢有權就可以為所欲為。

胡適和老舍都是幼年喪父，為何成為優秀人才呢？胡適的母親對胡適教育嚴格，常常在他面前說起父親在世時的言行，在胡適心里種下偶像的樹苗。老舍家境貧寒，自小耳聞目睹母親的艱難，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賈蕓和他相似。

第三個階段是十三歲以后一直到成年。這時他會挑戰父親的權威，母親在父親和兒子之間建起溝通的橋梁。這個時期，男孩兒特別需要組織，需要秩序感。薛蟠沒有父親，無從挑戰。但他喜歡交朋友。在賈家私塾，用錢結交“香憐”“玉愛”“金榮”等浮浪子弟，鬧出學堂風波。在賴大家看上柳湘蓮，死纏賴打要與他結交，被柳湘蓮誆出去打得鼻青臉腫，逼著喝臟水。一向無法無天的薛蟠這時才懂得了畏懼。薛姨媽護子心切，還想告訴王夫人遣人尋拿湘蓮。幸虧寶釵明事理，阻止了。薛蟠挨打對于他來說是好事，使他明白這世界不是有權有錢就可以搞定。同時也激起他的羞恥心，使他想跟著老管家出去做生意。雖然說這次吃虧不能使薛蟠完全改邪歸正，但也算一個轉折。果然，這次外出，回程遇到強盜打劫，被湘蓮相救。知道社會險惡，人情冷暖，也增強了責任感。但如果依著薛姨媽，薛蟠還會在家里惹是生非。

《紅樓夢》里的男孩子大多不出彩，固然與曹公著力表現女性的優秀有關，從家庭教育看，也與父親缺位有關。薛蟠、賈瑞、賈薔、賈芹無父，有父親的也談不上優秀，秦鐘、賈蓉、賈璉、賈環等。現代社會，父親的角色不可替代。父愛一旦缺失，將會給孩子的身心健康造成影響。尤其是對于男孩子的教育，呼喚著父親的出場，這樣，男孩子的教育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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