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眼

李柳忠

行哥眼殘，天生一只木魚眼，看周圍的事物，是白多黑少的。旁人也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殘眼”。行哥不生氣，總是笑瞇瞇的，自小到三十而立的他，沒有因這眼殘，礙過什么事。

行哥的外婆在鄉下，八十幾歲的人了，身體依然硬朗。一日，外婆來找行哥。行哥非常高興，讓老婆去買菜。老婆二話不說就去了。外婆見他老婆出去了，便從身上掏出一枚古幣，神秘地說，是清代崇德的，崇德在位只有八年，值錢哩。

行哥接過古幣，但見古幣銹跡斑斑，字跡模糊，那“崇德”兩字，只有靠想象才勉強認得出。行哥尋思，外婆一個鄉下人，怎會知道這古幣是清代崇德的，而且還知道他在位僅有八年呢？

外婆見他不相信便解釋說，這是學校王老師告訴我的。行哥認得那王老師，專搞一些古董字畫的玩意兒，就有些信了。

外婆說，我想把它賣了，你認識的人多，說著壓低嗓音，不要告訴你那老婆哦。

晚上，行哥查找字典，果然有崇德年，只不過崇德不是皇帝，是清太宗的第二個年號，再細細把玩那枚古幣，覺得很重，極富神韻的樣子。行哥是個藏不住秘密的人，一見到老婆那股嬌滴滴的模樣，就乖乖地告訴了她。老婆當即拍板，把它賣了，賣得的錢給她買一條金手鏈，她最煩隔壁那婆娘甩手走路的模樣，金光閃閃的，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

過幾日上班，行哥上五樓查找資料，發現清代崇德年間貨幣最少，大喜，物以稀為貴嘛，想這回一定發大財了。可問題是如何找買主呢？對，掛個電話找倫子，倫子門路多，有的是辦法。

倫子看過那枚古幣后，也認為很值錢，但倫子心細，建議去找文管所的福人，福人是這方面的專家，懂行。

福人審視一番過后，不語。

怎么樣？行哥著急地問。

此幣是假的，福人終于下了定論。

假的？不可能，外婆怎么會騙我？行哥嚷嚷道，外婆對我最好了，她騙我有什么意思？

行哥又去找了古董行的老板，老板也說是假的，弄得行哥一頭灰一身臭汗。回家跟老婆說，老婆罵他，你這殘眼，莫非你外婆想跟我們要棺材錢？

哪會？外婆不是這種人，行哥極力否認。

結果，行哥一怒之下把那枚古幣扔出窗外。

次日早晨，天微明。兩口子就聽得窗外嘈雜聲音不斷……哎呀，昨晚上下大雨了。另一個說，都忘記關窗，淋濕了我的被子。兩口子想，昨晚上下雨了嗎？也睡不著了。過了一會兒，又聽到一個人說，咦，這里有枚古幣。兩口子心想，屁古幣，假的。對視一下，笑了。

又過了數日，樓下沒有動靜。行哥漸漸忘了這事，外婆也不來問，日子仍像往常一樣過。

春暖花開，三月里的一天，外婆終于來了。外婆也不提那枚古幣的事，專門挑一些芝麻大的事嘮叨，嘮叨了半天，最后搖搖頭走了。

行哥覺得怪怪的，突然醒悟過來，那枚古幣一定是真的。糟了，自己竟然有半年沒想起這事了。那枚古幣是他隨手扔下去的，如果去問樓下，樓下反而怪罪他怎么辦？但他又于心不甘，只有硬著頭皮到樓下看看。

走進樓下的家，行哥心中暗暗叫苦。他家大大地變了樣，四處布置得高雅豪華，刺得行哥眼睛好痛。這小子，一個單位的小職員，哪來的這么多錢？肯定是那枚古幣賣了得的錢，行哥難過地想，都怪自己眼殘，眼殘不識寶啊。

一陣客套之后，行哥提到了那枚古幣，那人遮遮掩掩，答非所問。行哥更確定是他賣了古幣，只有自認倒霉，坐了一會兒，悻悻地走了。回到家，老婆罵他，他反罵老婆，兩口子一夜沒睡。第二天一大早，倫子打電話說那枚古幣是真的。上班路上碰到福人。福人說，哎呀，行哥對不起，都怪我一時眼花，那枚古幣是真的，聽說你把它扔了，唉，真可惜。行哥真想大罵他一頓，但又罵不出口。從此以后，行哥做什么事，看什么東西，都要問上幾句，是真的嗎？別人都以為這是他那殘眼的緣故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