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痕

劉凌

二十年前，縣毛紡廠有一百多個合同工，卻只有一個轉(zhuǎn)正名額。恰巧毛紡廠的生產(chǎn)任務重，為鼓勵合同工的生產(chǎn)積極性，廠部決定，這一個轉(zhuǎn)正名額從生產(chǎn)車間產(chǎn)生。經(jīng)過幾輪篩選，王云和張英成了最后人選。

同是車間班長的王云和張英照常親如姐妹，一起上下班，一起洗澡、吃飯。她們倆的宿舍在樓梯間，放下高低床后，就只剩兩人轉(zhuǎn)身的地方了。王云個子大睡下鋪，張英個子小睡上鋪。

一天，在加班的王云臨時有事回宿舍，看到劉強坐在樓梯間與坐在宿舍下鋪的張英聊天。看到王云忽然回來，劉強不自然地笑了笑。王云也笑了笑，連忙轉(zhuǎn)身回車間，心卻像扯著似的疼。

劉強是毛紡廠的銷售員、正式工，長得高大帥氣，王云和張英都挺喜歡他的。每次出差，劉強都會給她們帶回來小禮物。

那幾天，劉強請假回家去見從臺灣回來探親的外公。外公當年隨國民黨潰敗到臺灣，留下年幼的女兒。外公很高興，送給劉強一塊梅花牌手表。

劉強回到廠里就來找王云和張英。王云不在，劉強給張英看外公送給他的梅花手表，還告訴張英，外公說這表是送給未來外孫媳婦的，還催促劉強趕快找女朋友。張英聽了，羞澀地紅了臉。

第二天，張英就告訴了王云，劉強對她說的悄悄話。王云笑了笑，說：“你真幸福！不過，你們的保密工作做得真好，我一點兒都不知道。”張英說：“不是啊，劉強對你、對我都挺好的，昨天你不是在加班嘛，說不定哪天他也會告訴你這些的。”

這天廠休，劉強來到樓梯間，見王云不在，便和張英坐在宿舍下鋪說話。不久，王云回來了，狹小的樓梯間容不下三個人，劉強和張英便走出了樓梯間，也不知道張英說了句什么，惹得劉強哈哈大笑。

聽到劉強的笑聲，王云皺了皺眉，臉上有痛苦的表情，呆立了一會兒，便扯下床單，也沒說話，去了洗衣房。

洗完床單，晾好回來，王云看到樓梯間前圍著好多人，議論紛紛。王云走過去時，大家都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劉強的梅花手表不見了。

三個年輕人都被帶到廠保衛(wèi)室，分別問話。劉強和張英的說法一致，兩人坐在王云的床邊上說話時，手表被劉強放在床上……后來，王云回來，他倆去了樓梯間，王云掀起床單去洗，兩人又進了樓梯間，不一會兒，才發(fā)現(xiàn)手表不見了。

王云說，她回樓梯間，本來就是拿床單去洗的，有沒有手表，她真的沒留意，但她以前看過那手表，知道是劉強他外公送給未來外孫媳婦的。

問來問去，調(diào)查來調(diào)查去，事情也沒個頭緒。也不知道劉強向保衛(wèi)科說了什么，這事便不了了之了。

不久，劉強和張英確定了戀愛關(guān)系。而這時，合同工轉(zhuǎn)正名額，經(jīng)廠部研究決定給了張英。

一年后，劉強與張英結(jié)婚了。張英搬出樓梯間，和劉強一起住進了毛紡廠的夫妻房。王云則依舊住在樓梯間，一直沒轉(zhuǎn)正，直到三年后毛紡廠倒閉才離開。

劉強和張英在毛紡廠善后辦工作一年多后，成了下崗人員。

剛好，劉強的外公在廣東投資辦廠，劉強和張英成了臺資廠的管理人員。十幾年來，有豐富管理經(jīng)驗的夫妻倆，把外公的工廠管理得井井有條，生意興隆。

這年臘月，劉強駕車在機場接到了來廣東過年的岳父岳母。第一次坐飛機出遠門，兩位老人很興奮，穿著平常舍不得穿的新衣服，岳父手腕上還戴著一塊手表。

劉強邊開車邊說：“爸爸，您挺講究啊，出門還戴手表。”

“你爸爸啊，出門前想起來了這塊表，說這是女兒孝敬的，翻箱倒柜地找了好久才找到。”岳母說道。

“那還不是張英交代過嘛，這表貴重，藏好，不要拿出來，不要對人說。”岳父著急地解釋。

劉強握方向盤的手抖了一下，等信號燈時，隨意地說了一句：“爸爸，可以給我看看嗎？”

劉強接過手表，直接看后面表殼，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十幾年前親手刻下的LY兩個拼音字母的刻痕。

在家張羅的張英見到父母來了，高興地拉著父母的手問長問短。看到父親手腕上戴著的梅花表，張英怔住了……

“對不起，老公……這，這些年我一直在關(guān)心她的情況，她現(xiàn)在開了家服裝廠，我們廠上千人的工作服都是在她的工廠訂制的。”深夜的臥室里，張英小聲地說道。

劉強低頭摩挲著手表后面表殼上的刻痕，盯著妻子，嘆了一口氣。

張英愧疚難當，不知道說什么好。

“訂機票吧，帶著這塊手表，我們明早飛過去看她，看看能幫她什么。”

張英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知道丈夫原諒了她，便重重地點了點頭。后面表殼LY字母的刻痕是什么意思呢？張英沒有問，也許是沒有勇氣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