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過的味道（二則）

京格格

多年前，局大樓對面有一家風味樓。李姐偶爾會請我去那里吃午飯，我倆都喜歡那里的老式鍋包肉，鍋包肉外焦里嫩，酸酸甜甜的味道很是誘人。

李姐是我的頂頭上司，典型的“白富美”，私下里她讓我叫她姐，說什么狗屁主任，姐的理想不在這。

有一天，食堂停水，走廊里滿是方便面的味道，紅燒味、海鮮味飄來蕩去，一頓自助午餐盛宴即將拉開時，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從門縫里飄了進來，是飯館里鍋包肉的味道嗎？酸酸甜甜早已充滿我的鼻腔，那味道竟然停在門口了。

李主任在嗎？是對面風味樓的服務員，一身油乎乎的衣服，她一腳門里一腳門外，手捧個盤子出現在門口。

李主任在隔壁。我有些小失落。

酸酸甜甜、香噴噴的味道飄走了，對于每月掙幾十塊錢工資的我，吃一頓鍋包肉算是一種奢望。當時，我曾把能吃上鍋包肉作為自己的理想。

一會兒，酸酸甜甜、香噴噴的味道又飄來了，我懷疑自己的嗅覺出了問題，哪知道李姐端著盤子笑吟吟地出現在門口，說：“我點了一盤你喜歡吃的菜，咱們一起吃如何？”

我趕緊掩飾著說，謝謝主任，我準備與隔壁同事吃方便面大餐，您快回去自己享受吧，那邊狼多肉少，一眨眼就沒了。

李主任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一臉壞笑地端著盤子，扭動腰肢，帶著酸酸甜甜、香噴噴的味道飄走了，臨出門還特意回過頭說，別后悔呀？一會兒就沒了，哪天想吃了就告訴我，等姐高升了天天請你吃。我趕緊關上門，怕自己沖出去。

李主任三十歲出頭，愛人下海經商，人長得有氣質，性格又開朗，滿身透著靈氣，用男同事的話講，她飄過來的味道都能殺人。男人們見了都挪不動步，有事沒事跟她聊上幾句。李主任見識多，很解風情，會與他們海闊天空地神聊，聽到過格的話也不惱，微微一笑，目送他們離去。

我崇拜李姐，盼著她高升，我這人理想不大，對我來說每天有鍋包肉，酸酸甜甜的味道陪伴就好。李姐聽了，差點兒笑岔了氣，說，要我注意，容易被男人騙。

每逢有值得慶祝的事，李姐一定會去飯館風味樓。李姐是眾人眼里的女神，身邊喜歡這味道的人也越來越多，每次去飯館，菜品也豐富起來，但鍋包肉是壓桌菜。

有一天，我們剛剛落座，老板就過來說，歡迎李局大駕光臨啊，以后這包房就給你們留著了，至于鍋包肉嘛，您來，咱就送。

老弟，不要聽風就是雨，是李副局。對，對，在老弟這兒您就是上帝。您知道不？就因為您的品味好，點這道菜的客人越來越多，這道菜成了咱風味樓的招牌菜。

李姐客氣地說，還是你們風味樓菜品的味道好，你這小本生意，姐心領了。糾正一下，業余時間，以后叫李姐。

好，好，李姐。您慢用，有事招呼一聲。

不大一會兒，酸酸甜甜的味道隨著服務員的微笑飄到包房，李姐看著擺在眼前的鍋包肉客氣地說，謝謝，謝謝！又看我一眼，說，小饞貓，動筷啊！來，來，大家一起吃。我們每人夾起一塊鍋包肉，大喊，祝賀李姐高升。盤子空了，大家哄堂大笑。

李姐高升后，開會、出差，工作忙得見不到人。偶爾閑暇時，她也會請我們去風味樓小聚，老板見到李姐的影子，定會親自端上一盤酸酸甜甜的鍋包肉。我發現李姐不大喜歡這味道了，用筷子夾起一小塊，放到口中，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嗯，酸甜可口，還是那味道，就再也不碰這個菜了，甚至都沒多看一眼。

后來，風味樓拆了，老板蓋起了高樓，開起了海鮮大酒樓，我們去吃飯，桌上的菜也換成了鮑魚、龍蝦、夏威夷貝，酸酸甜甜的鍋包肉從菜單上刪除了。

老局長退休時，李姐毫無懸念地成了接班人，李姐仍然是海鮮大酒樓的常客，但我很少去了。

風云變幻，李姐的愛人出事了，她也被留置了，我們也就斷了聯系。

最后一次見到李姐，是在一次警示教育活動時，在市郊的一座看守所里，屏幕上出現一張熟悉的面孔，表情木然，雙眼目視前方，沒有打理過的白發泛濫著，皺紋也爬上眼角，面色昏暗，聲音沙啞地懺悔著。

多年后，我突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她說，我是李姐。我忽然反應過來，說，是李局吧。她說，我已經回家了，很懷念當年，尤其想當年那老式鍋包肉，你的理想是對的，看看還能找到那樣的飯館不。

我走遍了周圍的大街小巷，也沒有找到和當年那道老式鍋包肉一樣味道的菜。當我撥通李姐留下的電話時，她聽后嘆了一口氣，說，哎，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找不到也正常，我還住在原來的地方，有空來家里，我們自己做道老式鍋包肉，我還記得那酸酸甜甜的味道，一切都飄過去了。

歐米茄

俗話說，三個女人一臺戲。女人多的地方，戲碼就多。比吃喝比穿戴比孩子比老公，換著樣地出新橋段，什么嫁得好，不如靠得牢，有名有利有地位。

葛榕大學畢業來銀行工作，連續三年被選為“三八紅旗手”，素來孤芳自賞，自在逍遙。兩口子都是公家人，不差錢，手里一張卡任逍遙。最近，他們被推到風口浪尖上，應了那句話，高處不勝寒。

一樓主管焦滟，老公是個生意人，她發現葛榕換了新鉆表，是最新款的歐米茄，看上去就特別昂貴。焦滟心里有點兒不平衡了，說出話來含沙射影。

榕姐你可了得，工薪族一年的飯碗，掛在你手腕上，這是姐妹們不吃不喝的奢望啊！嬌滴滴的話音，炸彈一樣轟開了一波人的杏眼。

葛榕莞爾一笑，手腕一甩，話中藏針。哈哈，什么一年的飯碗，你仔細看好了再說話。

接下來的日子，葛榕常被人跟著問，這么漂亮的鉆石表，一看就是最新款，國外淘來的吧？咋也得是香港才有的新款。葛榕笑笑，有些賣關子似的，咱是姐妹必須說實話，真不是我買的，是表行的一個朋友送的。

哼，說出鬼來也沒人信，這表要看誰戴，要是戴在我的手腕上，真表也是假貨。焦滟甩過來一句話，話里帶著刺，讓葛榕覺得后背發冷。

哎呀，這得啥關系啊？送這么名貴的表？

啥名表啊，是水貨，戴著玩的。

這下又炸了窩。焦滟不依不饒，咱榕姐是誰呀，是咱們行里出水芙蓉，能戴水貨？那也不是咱榕姐的風格啊，打死我都不信。

焦滟越來越鬧心，她唯恐自己被葛榕比下去，她這下真正知道了什么是羨慕嫉妒恨。回家把怨氣撒到了老公身上，你看看葛榕她老公那人脈，是用錢買不來的，限量版的歐米茄都有人送。哪像你，就知道給別人送禮。老公被折磨得四下打聽誰能淘到新款歐米茄。焦滟說是說，老公真要花好幾萬給她買塊手表時，她摸著錢包心里疼。算了算了，我也就是說說。

葛榕在班上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回到家里跟老公訴委屈。老公笑著說，有人嫉妒是好事，證明你比她過得好。看來這表行朋友試水成功，這水貨比行貨還值錢 ，賣給那些托人辦事又不想花大錢的人，拿出去臉上倍有面，受賄的人即使看出是假貨，也只能是王八鉆灶坑——憋氣又窩火。

葛榕再也不戴那塊表了，她讓老公把表送回去。老公順手將表裝進抽屜里。

見不到葛榕腕上的表，焦滟想得更多了，戴得好好的表，怎么說不戴就不戴了，是怕丟啊，還是怕惹事生非？葛榕后背沖著她，冷冷地說了一句，退回去了。焦滟眉毛一挑，說，老公要送我一塊新款的歐米茄。

在這事還沒被另一件事碾壓時，又到了評先評優的當口，今年的“三八紅旗手”會花落誰家呢？

一波襲來，再次將女人們卷入漩渦，行里人心里明鏡似的，這個人選還是要在焦滟與葛榕兩人間風水輪流轉。

葛榕的稅官老公，休假與驢友們結伴出游，平時不戴手表，想找個方便看點的，順手把那水貨歐米茄翻出來，手腕太寬帶不上，放在腰包看不方便，干脆掛在腰帶上。這下可風光了，女驢友們眼尖，驚呼這才是真大款，豪氣，歐米茄掛在腰帶上。稅官趕緊解釋，是表行的一位朋友送的水貨。

沒等葛榕老公旅游回來，紀委收到舉報信，說葛榕那“三八紅旗手”的稱號是老公吃拿卡要花錢買的。

老公被紀委約談，鬧得滿城風雨。去表行找那朋友核實，朋友沖天發誓說，水貨就是水貨，拿貨不到500塊錢，表號證書都是假的。口說無憑，去名表維修中心鑒定，確實是水貨。

葛榕老公的事是大事化小了，朋友的表行卻被查封了，跺腳罵街抽嘴巴，怨自己財迷心竅售賣水貨。

一時間，消息長了飛毛腿，原來葛榕戴的名表是老公受賄的水貨。葛榕“三八紅旗手”的桌簽，放在了焦滟的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