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瑩的詩

石瑩

上橋

紅砂石的掛鉤，把上街和榨油坊勾連起來

老榕樹的傘臥在橋頭

像拴門的楔子，柔韌而又安詳

把老城困頓成封閉卻又外向的瓷器

石橋從不嫌貧愛富——

修鞋匠占一角，算命和賣菜的一字排開

懵懂少年和醉酒漢子坐在橋墩上

現(xiàn)在是在外晃蕩多年的我

也在旁邊坐了下來

榕樹下的風替我放映一幀幀錯覺

青澀的男生，第一次朝我吹響口哨

新橋架在十米外

車燈流水地開過，像一排字幕牽引出

嘩嘩的詞語

有時候是一群謝幕了的名字

新房子涂改掉舊街區(qū)，念舊的人內心澎湃

撫摸石欄桿上標語下我刻下的文字

我仍然是個蹩腳的詩人，天馬行空

又心懷山河空念。我赤腳一次又一次

走在橋面上

溫習舊時的連環(huán)畫

又或者是倒敘

剝離的過程

越過清風嶺的骨盆。枯瘦的山

是一條冬眠的蛇。踩上去的足印觸及一只

冷血動物的體溫，在足底和泥土

之間結冰——

野山茶落在我的面前，也落在白雪制造的

泥濘里。近乎

摧殘，流血的面容 伏在冰涼里哭泣

我羨慕它美麗的面孔

讓我看見花瓣剔透的血痕

我踩在它臉上，鞋底處發(fā)出哭聲

雪還要下一夜才能埋葬印痕，埋葬掉

屐齒的罪行

白雪最具欺騙性

雪化之后，洗掉的負罪會重新歸來

而沒有雪的日子，我去尋找雪

它趴在車窗上，落在遠山，落進一朵

野山茶

再落進我的眼睛

愿望

穿過山風的間隙，我們再一次上山

隔年的朔風照樣能割開舊傷痕

在上行的途中我需要作出抉擇

像辛波斯卡一樣

丟掉一些身外之物

水泥公路拴住了景區(qū)膨脹的貪念

讓屬于碉樓的山挽留住羌笛

我選擇人跡罕至的小路

除了猴群偶爾搖落積雪

掉入我的脖頸，就只剩下陡峭

持續(xù)壓縮上行的腳步

——而雪后山間晴朗

幾株野棉花撐起整個冬天

麻雀們在雪地里撿拾我未可知的東西

鳥鳴聲像穿行的風

我喊不住它——

它引領我在山間安放“我”

讓吹過山巒的風，又一次撫摸過我

回鄉(xiāng)辭

臥在橋頭黃桷樹挽留舊城的記憶

我在臘月里找到了它——

年輕的我站在焦坪河邊

它曾經是這座小城的命脈

我在它的懷抱里取走過小魚、螃蟹，

也帶走過

清風、明月

老石橋留下來陪著流水，與新修的大橋

構成怪異的鈍角三角形

但我仍然暗自慶幸，它保留了下來

如同藏在心底的蜜，偶爾還會翻閱它，撫摸它

一部分返鄉(xiāng)者在路上忐忑，另一部分

被迫留在遠方——

我們小心翼翼地曬出核酸證明

依然如沙礫一般硌痛著這片熟悉的土地

即景：走進小魚洞

小魚洞一直留在中壩村，源源不斷地

向村莊輸送血液——

聲音淺淺的。我小時候就是這樣

無數次探尋過它的深度

鉆入它的臟腑和暗河發(fā)出嘩嘩聲

火把照亮溶洞的空間

偶爾有一只巖燕飛出

那是曾經的一個我，在山里長大，

又飛向遠方

但終究還會回來，坐進山的腹腔

熄滅的火把把更深的黑暗還給我

當我再次回到那里，它還端坐在原處

失控

一

我在拒絕一列火車

從我的軌道駛過——

——旋律從唱片里流下來，在地板上

形成水洼，在我的壞情緒上留下腳印

咔嚓聲充斥房間，在洗衣機里，在菜刀的鋒刃上

揉捏一個成年人最后的克制

現(xiàn)在它在孩子沖進門的臟球鞋上停住

二

你在屏幕的另一側訴說

懷揣不同陰謀的人從書櫥里走下來

在我的杯盤上踩過

我的廚房骯臟不堪

三

油漬停留在狄金森的詩句上

“我本可以容忍黑暗，如我不曾見過太陽”

意識的枕木就要斷裂

小火車冒著煙穿過我的視覺把一個

主婦丟在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