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瘦云
在秋日暖陽的朗照下,我陪朋友到河北正定千年古剎隆興寺游覽。隆興寺始建于隋,原名龍藏寺,后經唐、宋、清等歷代擴建重修,于唐朝更名為龍興寺,最終在清朝康熙年間定名為隆興寺。正定是一座平原上的古城,地處南北通衢,這座寺院歷經千余年的歷史風雨,依然古典完整,這在華北大地上實在是一個奇跡!
隆興寺沒有正式的寺門,這和其他寺廟大相徑庭。穿過三路單孔橋,天王殿之門便是廟門,上書康熙真跡:“敕建隆興寺”。殿內供有四大天王像,個個威風凜凜,栩栩如生,卻又神態各異,陡然增加了寺廟莊重肅穆的氣氛。
出天王殿復前行,一片廢墟出現在我們的視野中。這實在是一個令人傷懷的地方,建于宋代的這座近兩千平米的大覺六師殿,因年久失修,于民國初年塌毀,只有一片空曠的臺基在那里默默訴說著蒼涼的無奈。穿過大覺六師殿舊址,再往北便是摩尼殿。甬道綠樹依舊,四出抱廈山面前,披著滿身的宋代風韻。梁思成先生曾經稱贊說“畫意瀟灑、古勁莊嚴、藝臻極品、不可言喻”,確實精當貼切。摩尼殿在夕陽中的剪影,被定格成一幅永恒的畫面,任塵世輪回,流轉千年。像這樣巧妙布局的建筑特點,為海內孤例。
出摩尼殿向北穿過一道牌坊,迎面即是戒壇。戒壇為四角攢尖頂,平面呈方形的多檐亭臺式建筑,建于清乾隆年間,是舉行授戒儀式的場所。戒壇北面為一組氣勢磅礴的建筑群,中軸線上為高聳的大悲閣,康熙、乾隆兩座御碑亭并列其前,慈氏閣、轉輪藏閣東西相峙,加之戒壇,這里形成了一個以大悲閣為主體,樓、閣、殿、亭相輔襯,高低錯落,左右對稱,形式瑰偉的空間組合,為整個寺院建筑群的中心所在。
慈氏閣坐落在大悲閣東側,坐東面西與轉輪藏相對,屬北宋二層樓閣式建筑。慈氏閣內立一尊約7米高的彌勒菩薩雕像,為宋代用獨木雕刻而成。佛教中彌勒梵語為姓,譯為慈,所以人們都稱為慈氏菩薩。慈氏閣的建筑從整體到單體結構,以及細部裝飾,都充分體現了我國古建的傳統藝術和獨特風格,表現了勞動人民的聰穎智慧和高超的雕刻藝術。
大悲閣左右兩側,各有一座高大宏偉的龜馱石碑。西邊為清高宗弘歷乾隆皇帝御賜碑亭,東邊為清圣祖玄燁皇帝康熙御賜碑亭。碑亭為黃琉璃瓦頂、重檐歇山式。
大悲閣是寺內主體建筑,五檐三層,高33米。始建于北宋開寶年間,與東西兩側的御書樓、集慶閣虹橋相連。拾階而上,登上頂樓,依欄四望,我們頓感眼寬胸闊,心曠神怡。大悲閣內,正中矗立著一尊高大的銅鑄佛像,這是中國現存的最大的銅鑄佛像,也就是人們常常說的正定府的大菩薩,也叫千手千眼觀音。大銅佛高22米,有42臂分別執日、月、星、辰、裳帶、香花、寶劍、寶鏡、銀拂塵等法器。這樣高大的銅造佛像,比例適度,線條流暢。大銅佛面部,表情端莊恬靜,溫和慈祥。據說,大銅佛像是經趙匡胤三次審閱后,才開始澆鑄的。
沐浴了數千年歷史煙雨的正定文物豐富,滿目瑰寶,自新石器時代的仰韶文化至明、清,歷代均有文物出土。特別是近1500年以來,隨著歷史的演進,正定逐漸發展成為北方著名的經濟、政治、文化中心,一大批杰出的政治家、文學家和書法家開始在這里云集,他們的到來,也開啟了正定書法的新紀元,一件件跨時代的書法珍品應運而生。隋代僅有短短30多年,但在中國書法史上,卻有著重要地位。隋代是由漢隸向唐楷發展的過渡時期,正定在書法方面最具文化價值和藝術含量的就是這座立于隋開皇六年(公元586年)、現存于隆興寺內的《龍藏寺碑》了!
《龍藏寺碑》高3.15米,寬0.90米,厚0.29米。碑文楷書30行,行50字,共1500余字。碑額呈半圓形,浮雕六龍相交,造型別致,刻工精細,具有隋唐蟠龍的古樸風格。碑額楷書“恒州刺史鄂國公為國勸造龍藏寺碑”15字。碑陰及左側有題名及恒州諸縣名,分5截30行,行字數不等,亦為楷書。據光緒元年《正定縣志》載:“龍藏寺碑并陰,張公禮撰并書,開皇六年十二月立。”
該碑是隋恒州刺史鄂國公王孝仙奉命為勸獎州內士庶萬余人修造龍藏寺而創立的石碑。它不僅高大莊嚴,而且書法藝術上向稱隋碑第一,既無北魏的險峻之風,又不致唐碑的全失隸意,不僅字體結構樸拙,用筆沉穩,給人以古拙幽深之感,有很高的書法價值。它是從魏晉南北朝至唐,在書學之遞嬗上具有頗大影響的不可多得的藝術珍品,被譽為“隋碑之冠”,視為“隋朝第一碑”。
關于此碑,楊守敬《平碑記》云:“細玩此碑,正平沖和處似永興(虞世南),婉麗遒媚處似河南(褚遂良),亦無信本(歐陽詢)險峭之態。” 包世臣在《藝舟雙楫》中稱頌曰:“《藏龍寺》足繼右軍,皆于平正通達之中,迷離變化而不可思議……遜其淡遠之神,而體勢更純一。”
《龍藏寺碑》它上承南北朝余風,下開初唐書法諸家先河,被王國維譽為“此六朝集成之碑,非獨為隋碑第一也”。 隋朝保留至今的石碑,在中國只有3塊,但是要以這塊記錄了歷史的碑最完整。 隋朝雖較短,可是在文化上作出了新的成就。隋朝承襲了魏晉的余風和六朝的風格,理清了書法用筆與結體之理,作了一番大加工,篆、隸銷聲匿跡,惟獨楷書盛行于世,楷書成為一種極其規范化的標準書體,它開創唐朝正書的先河,對唐朝寫正楷的一派影響最深,其功勞也最大。有人說它為《九成宮》、《孔子廟堂碑》開了先河,也有人說此碑為褚遂良、薛稷書法風格作了鋪陳。可以說唐代書風在此已初露端倪,唐代書法是隋朝書法的直接承傳。
《龍藏寺碑》雖然還保留著一些漢隸的韻味,但其集六朝書風于一體,規矩整齊,結構嚴謹,方正有致,挺勁有力。用筆沉滯寬博,樸拙而不失清秀,莊重而不呆滯,在南北朝至唐的書法發展史上處于承前啟后的地位。《龍藏寺碑》脫胎于魏碑,開啟了唐楷之先河。細觀碑石,字體開闊厚重,筆法剛勁有力,保留了露鋒、方筆等魏碑特點,諸多筆畫均系魏碑的寫法,而且結體險勁,起收筆干凈利落,有獨到之處。清末書法家包世臣評價此碑:“隋龍藏寺,出魏李仲旋、敬顯雋兩碑,而加純凈,左規右矩近千文,而雅健過之,書平謂右軍字勢雄強,比其庶幾”。康有為說:“龍藏寺(碑)秀韻芳情,馨香溢時,所得自齊碑出。齊碑中靈塔銘百人造像,皆于瘦硬中有清腴氣,龍藏變化加以活筆,逐覺青出于藍耳。”他還認為“隋碑漸失古意,體多開爽,絕少虛和高穆之風。一線之延,唯有龍藏。”并推此碑為“隋碑第一”。《龍藏寺碑》筆法成熟,較之隸書和魏碑,結體方整,橫細豎粗,并增加了逆起頓收的寫法,近似于唐碑。這就極大地豐富了中國書法藝術的表現力。可以說《龍藏寺碑》是最早的標準楷書。曾在正定為官的北宋文學大家歐陽修所著《集古錄》中首錄此碑,南宋金石學家趙明誠和夫人李清照合著《金石錄》也記載了此碑,可見其深為早期的史學家、金石學家所推崇。歷代書家當中,將《龍藏寺碑》奉為臨池范本的不乏其人。由此可見,唐朝諸書家多師于龍藏,尤其褚字,酷似《龍藏寺碑》。《龍藏寺碑》開“唐室文明之治”,可以說是“楷書之祖”,在中國書法史上占據著重要的歷史地位,至今依然散發著綿綿不絕的藝術魅力。
2E2C604A-C118-4DD1-856F-F2215331341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