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在健康時曾經給予我的所有理性的教誨,都在她陷入昏沉、意識朦朧的那些日子里得到了最誠實的印證。
那天清晨六點多,書房的電話急促地響起來。我被鈴聲吵醒,一聽到話筒里傳來父親低沉的聲音,腦子就“嗡”的一下,抓著話筒的手都顫抖了。
年近80歲的母親患有高血壓,令我一直牽掛懸心。這個凌晨,我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了:母親猝發腦溢血,已被及時送往醫院搶救,準備手術。
走進重癥監護室那一刻,我找不到母親了。我從來沒想到,我竟然會不認識自己的母親——僅僅過了一天,做了腦部手術后依然處于昏迷狀態的母親,整個面部都萎縮、變形了,口腔、鼻腔和身上都插滿了管子,頭頂上大面積地敷著厚紗布。那時,我才發現母親沒有頭發了。那花白而粗硬的頭發,由于手術需要完全被剃光,露出了青灰色的頭皮。沒有頭發的母親不像我的母親了。
通過手術,醫生成功地清除了母親腦部表層的瘀血。家人和親友們都松了口氣,在重癥監護室外的走廊上整日整夜地守候,焦慮而充滿希望地等待,等待母親從昏迷中蘇醒。
等待是如此漫長。一年?一個世紀?時間似乎停止了。兩天后的一個上午,母親的眼皮在燈光中開始微微戰栗。那個瞬間,我腳下的地板仿佛也隨之戰栗。母親睜開眼睛的那一刻,陰郁的天空云開霧散,整座城市所有的樓窗都好像一扇一扇地突然敞開了。
然而,母親不能說話,仍然只能依賴呼吸機維持生命。母親開口說話,是在拔掉呼吸機之后的第二天晚上。那天晚上恰好是妹妹值班,她從醫院打來電話,興奮地告訴我們:“媽媽說話了!”我和父親當時已經說不出話。母親會說話,我們反倒高興得不會說話了。
清晨,我急奔醫院病房,然后悄悄走到母親的床邊:“媽媽,你認識我嗎?”
母親用力地點頭,卻叫不出我的名字。
我說:“媽媽,是我呀,抗抗來了。”
由于插管子損傷了喉嚨,母親的聲音變得粗啞、低沉。她復述了一遍我的話,那句話卻變成了:“媽媽來了?!?/p>
我糾正她:“是抗抗來了。”
她固執地重復強調道:“媽媽來了?!?/p>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上來?!皨寢寔砹?。”那個熟悉的聲音從我遙遠的童年時代傳來:“別怕,媽媽來了?!痹谀赣H蘇醒后的最初那段時間里,在母親依然昏沉的意識中,她脆弱的神經里不可摧毀的信念是“媽媽來了”。
媽媽來了,媽媽終于回來了。
母親從死神那里僥幸逃脫,在她重新開口說話的最初那些日子里,從她嘴里曾經奇怪地冒出許多文言文。探望她的親友對她說話,她常常反問“為何?”。若是問她感覺怎么樣,她會回答“甚感幸?!薄D切┭赞o也許是她童年時接受過的最早的教育,也許是她在后來的教師生涯中始終難以忘卻的語句。那幾天,我們曾以為母親從此要使用文言文和每個人進行交流了,我們甚至做好了溫習文言文的打算,以便與母親對話。
幸好這類詞很快就消失了,母親的語言功能開始一天天恢復正常。醫護人員每次為她治療時,她都不會忘記說一聲:“謝謝?!?/p>
真是難以想象,母親是怎么從那段渾身插滿管子的日子里堅持過來的。她只是靜靜地忍受著病痛,我從未聽她抱怨什么,或是表現出病人通常的那種煩躁。
離開重癥監護室之前,父親對她說:“我們經歷了一場大難,現在災難終于過去了?!蹦赣H準確地復述道:“災難過去了?!?/p>
災難過后,母親的意識與語言恢復得十分艱難與緩慢。我明明看見她醒過來了,又覺得她好像還在一個長長的夢里游弋??蔁o論她的意識在哪里游蕩,她的思緒如何混亂、懵懂,她天性中的那種純真、善良和詩意,始終被她無意識地堅守著。
有幾天我感冒了,擔心會傳染給母親,就戴著口罩走進病房。母親不認識戴口罩的我,久久地注視我,眼睛里流露出疑惑的神情。我后退幾步,摘下口罩說:“媽媽,是我呀?!蹦赣H認出我了,笑了,然后說:“你太累了,你回去吧,這里沒有什么事情……”
母親躺在移動病床上,醫師陪她去做CT。經過醫院的小花園時,醫師說:“朱老師,你很多天沒有看到藍天白云了,你看今天的陽光多好。”母親望著天空說:“是啊,今天真是豐富多彩的一天呀!”
母親永遠都在贊美生活,在她內心深處,沒有怨恨,沒有憂郁。即使遭受如此病痛,她仍時時處處為別人著想;即使在她大病初愈、腦中仍是一片混沌之時,她依然本能地快樂地生活。
也許是得益于平和的心態,住院幾個月后,母親終于重新站立起來,重新走路,自己吃飯,與人交談……幾乎奇跡般地康復了。
名師點評
本文記述了母親生病期間的情況,寫出了“我”的心理感受。母親在理智、思維尚未恢復時自然流露出的純真善良、堅強樂觀、熱愛生活的天性和精神態度,正是她心中最堅實的內核與底蘊。
作家簡介:
張抗抗,1950年7月出生于杭州,祖籍廣東新會。她11歲在《少年文藝》雜志上發表處女作,1969年赴北大荒農場上山下鄉,1977年考入黑龍江省藝術學校編劇專業,1979年調入黑龍江省作家協會,從事專業文學創作至今。張抗抗已發表小說、散文共計600余萬字,出版各類文學作品80余種,代表作包括長篇小說《隱形伴侶》《赤彤丹朱》《情愛畫廊》《作女》《張抗抗自選集》(5卷)等。張抗抗曾獲“莊重文文學獎”“第二屆全國魯迅文學獎”“第二屆蒲松齡短篇小說獎”等獎項, 三次蟬聯“中國女性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