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繼芳
黎明前的大山一片寂靜,兩點亮光在山坡上移動,遠遠望去,像兩顆星星在行走。
“哥,還要走多久?”
“累了?”
“不累。”
“堅持一下,再翻一個山坡就到了。”
“哥,我不累,能堅持。”
“弟弟真棒。”
空曠的山坡,除去這“兩顆星”,再也看不到任何光亮。
“哥,你以前真挎過槍?”
“真的,我沒騙你。”
“今天,你還挎槍嗎?”
“今天不挎,但比挎槍還威風,過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搖晃的星光中,天際慢慢翻起魚肚白,“兩顆星”逐漸融進清晨的光輝里。
這“兩顆星”是山娃和大伯家的哥。以前,哥都是一個人拿著手電筒去上學,今天,山娃也加入其中。
今天來學校,是哥邀請山娃來的。昨天晚上,哥讓山娃今天跟他到十幾里外的學校看升國旗,山娃激動得一宿沒睡好。
哥去教室上課了,山娃站在學校的院墻外,抬頭看天。
山娃走到校門邊朝里看,操場上空蕩蕩的。不一會兒,就聽到教室傳來了讀書聲。讀書聲真好聽,山娃想:我要是能讀書,聲音肯定比他們還大、還好聽。
哥什么時候才能下課?山娃抬頭看天,太陽的光芒很刺眼,山娃瞇起了眼睛。
一陣好聽的音樂傳來,山娃急忙轉身看操場。
下課的學生像一群覓食的小雞,嘰嘰喳喳擁向操場。沒一會兒,操場就站滿了學生,一排一排的,真整齊。
山娃有點兒緊張,站在簡陋的大門邊,只敢露出一個頭。山娃在人群中搜索哥的身影。
操場上漸漸地安靜下來,沒有一個人再說話。
終于,在操場的另一頭,山娃看到哥了。
哥站在空地的最前面,雙手握住紅旗的旗桿,舉在胸前,隨著音樂,邁著正步,向不遠處的旗桿走去。他后面跟著四個護旗手,每人胸前握著一桿長木槍。
精神,太精神了。
“我什么時候也能像哥一樣精神就好了。”這樣想著,躲在大門外的山娃,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全體肅立,奏國歌,升國旗,敬禮——”一位男老師聲音洪亮地發出口令。
雄壯有力的國歌奏起來,所有學生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國旗,抬起右手敬禮。
山娃站在大門外,聽著國歌,看著五星紅旗在高高的旗桿上緩緩地升起,不由自主地也把右手舉起來,和操場上的學生一起敬禮。
這是山娃第一次參加升國旗儀式,他激動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升國旗儀式結束后,哥找到山娃說:“怎么樣,精神嗎?”
山娃拼命地點頭:“哥,我也想挎槍,還想當升旗手。”
“那你得先來上學。”
山娃又拼命地點頭。
“別亂跑,就在大門外等我。吃午飯的時候,我把飯分一半給你吃。”上課鈴響了,哥去教室前囑咐山娃。
操場又變得空蕩蕩的,墻里墻外只剩下山娃一個人。山娃慢慢平復激動的心情。
山娃的家在一個偏遠的小山村,人口不多,上學的娃也少。聽哥說,原來離家不遠的村子是有個小學校的,后來,學校附近的學生越來越少,招不到新生,就撤并了。哥和山娃的爸媽都在外地打工,哥每天只能自己走十幾里山路去上學。
“什么時候我也能坐在教室里讀書,在操場上升國旗就好了。可是……唉!”山娃嘆口氣,抬頭看看天。太陽已從東面升到頭頂,哥應該快下課了。
“你是哪個班的?怎么沒去上課?”
不知何時,山娃身邊冒出一個人,她突然的說話聲嚇了山娃一跳。看她的樣子,應該是個老師。
“我……我還沒上學呢。”山娃有些羞怯,還有點兒緊張。
“怎么還沒上學呢?”老師說話的聲音真好聽。
“家離學校太遠,爸說:‘山路那么長,又要起早摸黑走夜路,我們不在家也不能送你,晚幾年再說吧。其實……我也害怕一個人走夜路。”山娃說著低下了頭。
“想去教室看看嗎?”老師突然問山娃。
“想!我現在能去教室?”山娃有些意外,還有些驚喜。
老師笑笑,沒說話,牽起山娃的手,把山娃帶到一個教室門口。
“看到里面的同學了嗎?他們每天都要走幾里的山路來學校。看到第一排的那個小個子女生沒有?她每天五點鐘從家里出發,要走很長的一段山路才能和同學會合,是離學校最遠的學生。”
山娃感覺自己的個頭兒比那個小丫頭還高呢。一個小丫頭都敢摸黑走山路,我一個男的,膽兒比她還小?山娃有點兒瞧不起自己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老師給山娃打了一份營養午餐,沒讓哥把飯分給山娃。
老師說:“長身體的年齡要吃飽。還有,學校特別歡迎愛讀書的孩子。”
山娃聽了這話真高興,比過年拿到壓歲錢還高興。
明年暑假過后,哥就要上中學了,要住校。如果山娃上學,到了冬天,漆黑的山路上就會剩山娃一個人。不過,上午都參加升國旗儀式了,山娃感覺自己已經是一名小學生了,哪有學生不上學的道理?
山娃還有一件犯愁的事沒告訴老師,這也是他不能上學的重要原因——奶奶的腿從去年夏天就不能下地走路了,她白天晩上只能躺在炕上,需要人照顧。如果自己去上學,奶奶一個人在家該怎么辦呢?
不過,山娃又想,春節爸爸媽媽回來,和他們商量一下,辦法總會有的。奶奶經常說,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