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9房間的客人

高滄海

林楚楚的“藍(lán)鯨魚客棧”地處蒙山山脈中。此處山勢磅礴，風(fēng)景如畫，主峰上有一座望仙臺歷盡千年風(fēng)云，一年四季，游人不絕。

林楚楚二十年前從安徽阜陽遠(yuǎn)嫁此地，丈夫當(dāng)年是一位小有名氣的詩人。他說：“天上霞光，注滿指路的燈盞，緩緩穿過叢林，這些桃花啊，仿佛會突然間，輕聲歌唱……”丈夫比她大了整整十二歲。她先是愛上他的文字，繼而愛上這個人，于是拋別家鄉(xiāng)至親，飛蛾撲火般奔向千里之外的這個渾身散發(fā)著詩意的男子。

詩人以詩行播種千頃萬頃的莊稼，年年顆粒無收，詩人漸漸荒蕪成一個禿頂?shù)睦夏腥恕?/p>

那曾經(jīng)的月光煮茶的日子啊！林楚楚看一眼丈夫，丈夫的目光頓時低垂下去，他把頭轉(zhuǎn)向別處。以詩為馬，他的江湖可豪放可淡泊，可艷可雅，然而他不曾想到竟為一個“貧”字所囚。

1519房間去年住進(jìn)來一對男女。男人文雅有禮，一天傍晚時走出房間，跟林楚楚閑談。男人溫和的男低音，讓林楚楚的心中仿佛響起望仙臺上若有若無的鐘聲。落日已墜入山間，它的銀飾和玉器，鑲在天幕中央。她想起中午時男人和同行女子的對話。女子倚在男人的懷里，仰臉看梅，十二月的梅已結(jié)了鼓鼓的花苞。男人說：“總要等春節(jié)時才開，那時我們再來。”女子說：“我們要來看梅嗎？”男人說：“對啊，我們一起來看梅。”

男人摸出一支煙，問林楚楚：“您介意嗎？”林楚楚說：“不介意，不介意，您也可以給我一支。”男人抽著煙，說：“別家客棧，都是‘青溪‘風(fēng)云渡‘水云間之類的名字，您家是‘藍(lán)鯨魚，有什么特殊含義嗎？”

林楚楚說：“我喜歡大海啊！我希望我就是海里的一條藍(lán)鯨魚。”林楚楚輕輕地吐出一口煙。

男人點頭說：“很好。”

林楚楚說：“如果我是一條藍(lán)鯨，我會在每個午夜躍出水面，遠(yuǎn)眺星空，或許我會看到一顆藍(lán)色的星星。在童話里，看到藍(lán)色星星的鯨魚會在一百年后死去，美麗的鯨落。”

男人把煙灰小心地彈到煙缸里。煙缸的造型是一條藍(lán)色小鯨魚。

林楚楚說：“看起來，您的妻子比您年輕許多。”

男人沉吟一番，說：“您……不也是嗎？”

林楚楚跟男人談起了那些梅，她說紅梅是近年來所栽，那棵綠梅是她嫁來時丈夫所植，花開時香氣四溢。

“梅開時來吧，1519房間我為你們留著。那棵綠梅，恰好就在你們的窗外。”

男人說：“好啊！”男人又說：“您這客棧，大概就十來個房間，怎么就排到1519號了呢？”

林楚楚說：“這樣聽起來我就有好多好多房間啊！”林楚楚說這話時，就好像有藍(lán)色的星星在她的眼睛里閃爍。他們兩人聊得很開心，眼神交錯時甚至還會心一笑。這時男人的電話響起，接通后林楚楚可以清晰地聽到，是一位女子的聲音。女子說：“你去哪里了呀？”男人說：“你醒了？我就在房間外，我馬上回。”男人掐滅了手中的煙。

轉(zhuǎn)年，梅盛開第六日的時候，1519房間的客人如期而至。

只是與去年不同，男人孑然一身。

男人站在那里，仰臉看梅。雪落下來，梅也落下來。

男人撿起一朵落梅，捂在胸口。

林楚楚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男人。

林楚楚的行李箱就放在她房間的衣櫥邊。她的丈夫默默地看著她收拾行裝，他默默地出門，又默默地回來。他在林楚楚的臥室門口，幾番欲進(jìn)，卻又躊躇不前。他站在門口說：“給你。”

是一個小小的穿了銀鏈的藍(lán)鯨魚掛飾，林楚楚還記得多年以前他們在海邊的集市上買回了它。

是夜，林楚楚悄然來到丈夫的房間。分居后，他的房間從不上鎖。房間里沒有開燈，借著雪光她看見丈夫正背對著她坐在窗前。她從身后把正欲起身的丈夫攬在了懷里，黑暗中，她摸到了丈夫臉上的淚水。

她說：“若我走了，你會想我嗎？”

丈夫說：“你走了，我會在那棵綠梅下，想你。”

林楚楚最終沒有走，梅已經(jīng)落盡了。

梅落盡的時候，曾是她計劃離開的日子。

[責(zé)任編輯 晨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