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震海
秋深,黃昏,風起。
蒼茫的群山之中,林深似海,我輕輕地整了整衣領,有點兒微涼。
我開始隱隱擔心,對身邊的老鄉說:“馬上天黑了,還沒找到安詳?!?/p>
“快了,再翻過一座山就到了。”老鄉說。
為了尋找安詳,我早上從市里出發,坐了一個上午的長途客車,來到一個名曰“后溝”的村莊。經村民指引,我找到這位老鄉。午飯簡單吃過,我們開始入山。老鄉告訴我:“要做好爬山的準備,不過也不算多,五六座吧?!彼f這句話時伸手比畫了一下。我信心滿滿,感覺爬幾座山應該沒有問題,不承想這一走就是六個多小時。在遮天蔽日的松柏樹下,我們艱難地翻越了四座大山,眼看夜幕低垂,仍看不到有人家的跡象。
“你確定我要找的人是在這里嗎?他可是個著名的山水畫家,名叫安詳,安靜的‘安,詳細的‘詳?!蔽艺f。
“是哩,他確實叫安詳,是不是個畫家不曉得,但俺知道,他是個守山人?!崩相l說。
這真的是我要尋找的安詳嗎?我產生了深深的憂慮。想起他的山水畫,下筆靈動,渾然天成,自成一派,如行云流水,功力深厚,在幾次全國書畫大展中屢獲大獎,被愛畫者出高價爭相收藏。奇怪的是,幾次頒獎現場,他均是缺席。大家只是通過署名,得知他叫“安詳”,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信息。
安詳是誰?誰是安詳?
只見其畫,不見其人。有人說安詳住在京城,有別墅,有私家花園;也有人說,安詳是一位大學教授,為人十分低調等等,總之被傳得神乎其神。
夜里11點多,我幾乎要絕望的時候,終于看到遠處的一絲光亮,聽到了狗吠聲。老鄉告訴我,那是守山人居住的防火瞭望塔頂部的太陽能電池板在月光下發出的亮光。我們朝著亮光走去。
“安詳,安詳——”走近了,老鄉高喊著。狗吠聲愈加猛烈。借著老鄉手電筒的光亮,我看到從石砌的瞭望塔中走出一個五大三粗的老農。
他真的是畫家安詳?我更加懷疑。
“安詳,有人找你?!崩相l喊道。
安詳喝住狗,問道:“找我有事嗎?”
“您是著名畫家安詳?”我急切地問道。
“不,你應該是找錯人了。我是安詳,但不是畫家,更不‘著名,只是一個守山人。”他的回答如此干脆,讓我十分絕望。
“先弄些水喝,嗓子都冒煙了?!崩相l嚷嚷著,毫不客氣地向屋里走去。
瞭望塔內部地方不大,分三層。一層陳設簡單而整潔,一個荊條編織的茶幾擺在正中,顯得原始而古樸,周圍是幾個荊條編織的凳子。通向二層的旋轉樓梯上掛著幾把明晃晃的鋤頭,還有兩個新編好的荊條籮筐。
“快,喝口水,我去給你們燒火做飯。”安詳的女人很熱情地給我們沏茶。金色的花瓣在茶碗里翻騰,滿屋子都是花茶的清香。
品茶深聊,我得知,男人確實叫安詳,當兵退伍后,被分配到縣林業局,來到林業局下屬的林場做了守山人。在孤寂的大山中守山,仿佛與世隔絕,苦累不說,主要是極度枯燥,別人干不了幾個月就會找種種理由申請調崗,他卻自告奮勇上山,帶著妻子一干就是三十多年。
每天清晨,朝霞初現,他和妻子會將一面鮮艷的五星紅旗升起,然后燒火做飯、巡山,防火防盜。三十多年里,他在守山的同時,親手種活了上萬株松柏。他深愛著大山,給每座山峰都起了名字。他深愛著山上的松柏,按照《中華字?!方o每一株樹都用一個漢字命名。山峰是他的家園,松柏就是他親愛的家人。
“為什么要用《中華字?!纺兀俊蔽也唤?。
他笑笑告訴我,清代《康熙字典》收錄約47000字,而《中華字?!肥珍浖s85000字,是他所知道收錄漢字比較多的字典。最初他用的是《康熙字典》,后來換成了《中華字海》。按照漢字給松柏樹命名,是為便于找尋。在他看來,他所負責的林區不只是林海,還是一部“字海”。他可以按拼音確定區域,迅速找到每一株樹,并能準確說出它的年齡。
我聽著,不由肅然起敬。
老鄉在一旁笑道:“這算啥!人家安詳家兩個娃娃都很有出息,兒子研究生畢業,留在上海工作;女兒更厲害,博士,是博士哩,現在工作在深圳?!?/p>
“是嗎?!”我驚嘆道。
“沒啥,我們只是普通人家?!卑苍數呐私釉挼溃⒄泻粑覀兂燥?。
飯后,我們被安排到三層休息。躺下后,我依然在想,這真是一對了不起的夫妻,這個安詳會是我要找的畫家安詳嗎?
清晨醒來,紅日初升,鮮艷的五星紅旗已經高高飄揚在瞭望塔的上空。
我吃驚地發現,原來頭天晚上我們睡覺的三層,竟然是一個畫室,四周墻壁上掛滿了山水畫,地上的荊條圓筐里塞滿了畫卷。
“他就是安詳,我確定,他就是我要尋找的著名山水畫家安詳……”我對老鄉喊著,很興奮。
“您就是著名山水畫家安詳!您知道您的畫作有多值錢嗎?”我走出防火塔,心情很激動。安詳正在安靜地編織一個籮筐,他抬起頭笑道:“我說過了,我是安詳,但我真不是畫家,更非‘著名,只是一個守山人。”
“不,您的山水畫自成一派,每一幅都是靈動的,山是活著的,松柏是活著的。您知道這是多少畫家一輩子都在苦苦追尋的高度嗎?”我說。
“我是自學繪畫,談不上什么高度。我只知道我用的不是墨汁,而是真情。我畫上的山峰是現實中的山峰,入畫的松柏都是我親愛的家人?!彼f。
微風吹過,群山茫茫,松柏吟唱。他依舊在安靜地編著手里的籮筐。
我抬起頭,眼前雄壯的山脈仿佛是從他的畫中走出;蒼茫天地間,每一株松柏似乎都有了靈魂。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