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嬸

陳恒坤

蔡嬸馱著兩筐冰鮮海魚從碼頭漁市返回的時候，路上行人如織，趕到菜市場，里面早已人頭攢動。看來今天真睡過了頭，要是平時，攤位上的魚都賣得差不多了。蔡嬸心里嘀咕著，似乎有些自責。她找了一個空位，把電動車停穩，然后卸下編筐，雙手攥緊提耳，嘴里嘟囔“讓一讓”，身子一搖一晃向前挪去。

昨天夜里.蔡嬸接到女兒的電話，說小寶發燒了，渾身滾燙。蔡嬸一聽，心就提到了嗓子眼。這段時間，尤其是晚上，聽到電話鈴響，她心里就怦怦直跳。小寶不滿一歲，抵抗能力較弱，前不久還去了一次醫院。女婿又隨漁船出了遠海，女兒一個人帶孩子，真是孤苦伶仃。一想到她平時手忙腳亂，一頓飯都難弄進嘴里，蔡嬸心里就不踏實。當初介紹女婿來漁港碼頭打船工，本來是希望與他們一起住，一來相互有個照應，二來也能節省租金，沒想到女兒不同意，還說了一堆理由。的確，自己住的房子是有點小，但也可以重新租個大房子呀。唉，說穿了，就是不愿一起住！想起這事，蔡嬸就耿耿于懷。好在兩家相距不太遠，不一會兒，她的電動車就到女兒家門口。

走進房間，只見女兒坐在床頭，一雙眼睛木然盯著孩子，淚眼漣漣。女兒雖說當了媽媽，其實才剛滿21歲，看上去就是個孩子。要是自己不出來打工，在家把她的學習管緊一點，說不定如今也在讀大學。唉，一切都怪自己！看到女兒一副孤苦無助的樣子，蔡嬸難免有些心痛和自責。她上前摸了摸小寶的額頭，又呼喚了幾聲，見沒有一點反應，一下子慌了神，于是趕緊吩咐抱孩子去醫院。

在急診室，醫生對小寶做了一番檢查，告訴蔡嬸說孩子問題不大，是急性扁桃體炎，打針吃藥后很快就會好轉。果然，掛完點滴，小寶的精神好多了。本來，蔡嬸想讓孩子留院觀察，可醫院沒床位，無奈，她只好帶上母子回自己的小家。這幾天，老公也隨漁船去了南沙，家里只有她一個人。把家里收拾停當，雞已叫了兩遍。臨睡前，蔡嬸告訴女兒，休漁期剛過，海鮮市場很火爆，這幾天必須抓緊賺點錢，同時叮囑女兒要提醒自己，別耽誤了去碼頭漁市。結果鬧鐘響了幾遍，都沒有被吵醒。

蔡嬸并不是本地人，她家距漁港好幾百里，因老公在這兒打船工，就偶爾過來照顧幾天。那年入冬，她為老公送棉衣過來，在碼頭漁市閑逛時，發現有人從漁市大量批發海魚再運到集市上賣，心想這同自己從集市上買豬肉豆腐大白菜串村入屯叫賣不是一樣嗎？趁老公出了海，她就跑到集市上聯系下家，原本打算碰碰運氣，沒想到半個月下來，還真賺了錢，而且比串村入屯叫賣強得多，于是就留下來當起了魚販子，這一干就是三年。一個偶然的機會，她了解那些在攤位賣魚的比自己掙得更多，心想自己風里雨里起早貪黑，還不如人家，心里就有些失衡了。于是一咬牙，在市場租個攤位，辦了營業執照，成了個體戶。

蔡嬸拎著編筐，一路搖晃擠到自己的攤位，忽然聞到一股刺鼻腥臭，低頭一看，腳下一大攤魚鱗魚內臟之類的東西。誰這么差勁？蔡嬸心里慪火，正想發作，左右一看發現兩邊都很面生，這才想起昨天調整了攤位，真是沒比較就沒有傷害！胖嫂真的很講究，從來沒有把攤位搞得這么臟！不知怎么回事，無意之中又想起了胖嫂，她抬起目光，朝斜對面的攤位掃過去，只見胖嫂雙手在給買主處理魚鱗的同時，眼睛卻直愣愣地盯著這邊。就像做賊心虛似的，蔡嬸好像生怕被她瞧見似的，趕緊低下了頭。唉！怎么搞得像冤家似的？蔡嬸長嘆了一口氣。

蔡嬸和胖嫂原本是一對好姐妹。昨天下午，一個顧客在胖嫂攤位買了一條海魚，遞給她一張百元鈔票。當時胖嫂沒零錢，便找蔡嬸借了五十元散票子。鄰攤之間，你幫我稱魚剖魚，我跟你借錢找零，這是常事。然而蔡嬸不知是吃了忘事藥，還是忙昏了頭，收攤時總覺得胖嫂沒還錢，便隨口問了一句，胖嫂卻說早還了，還賭咒發誓。一個說還了一個說沒還，由于這事關一個人的誠信和聲譽，兩人爭得臉紅脖子粗，就差撕破臉皮罵祖宗了。恰巧這時市場管理員發通知，說明天調整攤位，請攤主們到管理處選位，蔡嬸一賭氣，說就當花錢買教訓，再不跟你這種人做伴，于是就重新挑選了一個位置。可沒想到，這個攤主卻不太講衛生，搞得四周臟兮兮的。

蔡嬸怒氣沖沖收拾完腳下，又急忙將筐內的海魚一條條擺上攤臺。突然，她大喊一聲“壞了”，把旁邊的攤主嚇了一跳。原來，她從碼頭漁市走得急，竟然忘記了買冰塊。此刻，市場內的氣溫已升高，那些冰凍過的海魚開始融化，如果不及時壓冰降溫，兩筐魚就會變質腐爛。蔡嬸內心焦急，發現鄰攤的泡沫箱內有不少冰塊，便低聲央求道：“能借給我一點嗎？”對方瞥了一眼，一臉不屑地說：“我自己都不夠用，哪有多余的，真是……”

見攤臺上的海魚開始變色，有的微微鼓起了肚子，顧客走過來看一眼扭頭走開，蔡嬸就有點坐立不安了。就在這時，只聽“咚”的一聲，一個裝著冰塊的塑料桶丟在攤臺上。“蔡嬸，我的魚賣得差不多了，這些冰塊給你！”蔡嬸抬頭一看，只見胖嫂站在前面，嘴里樂呵呵：“你瞧你，連冰塊都忘了買，下次早點告訴呀！”

昨天跟人吵了一架，還說了一些傷感情的話，原以為人家記恨在心，沒想到胖嫂就像沒事似的，說話辦事還是那么耿直熱心，蔡嬸心里既愧疚又感激，望著攤臺上的冰桶，一時間不知說什么好。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沖著胖嫂微微一笑，然后將冰塊“嘩嘩嘩”倒進了自己的編筐。

由于加冰及時，海魚得以保鮮，不到一個時辰，兩筐海魚就所剩無幾。這時，她猛然想起家里的女兒和小寶，急忙掏出手機。突然，她的目光落到了斜對面的攤位上，只見胖嫂還守在那里，攤臺上擺著不少海魚，有的肚子已經鼓得老高。她不是說快賣完了嗎？怎么還有這么多？蔡嬸顧不得打電話，抬起腳朝胖嫂那邊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