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人南人

沈嘉柯專欄

沈嘉柯，男，著名作家、文化學者，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教育學會會員、全國青聯委員。代表作《生命擺渡人》《人生是一場雅集》等。

一個閑散的周末，我在家翻閱《老舍經典散文全集》，發現寫散文的老舍跟寫小說的老舍大不一樣。

在老舍的筆下，秋天，是甜美的哀愁。他在《春風》中寫道：“濟南的秋給我安全之感，青島的秋引起我甜美的悲哀。我不知應當愛哪個。”

一想念故鄉，他就開始想哭了。他在《想北平》里回憶著北平，“花多菜多果子多”。那些瓜果、菊花、海棠，還有古玩、工廠，都令他細膩多情。想起母親來，老舍像個孩子一樣：“可是，我真愛北平。這個愛幾乎是要說而說不出的。我愛我的母親，怎樣愛？我說不出。在我想做一件討她老人家喜歡的事情的時候，我獨自微微笑著;在我想到她的健康而不放心的時候，我欲落淚……好，不再說了吧;要落淚了，真想念北平呀！”

他懷念從前喜歡的女孩兒，就癡癡呆呆說，小困苦小折磨令他喪氣，覺得自己在對方夢中必定還是個美少年。

而且他還饞嘴，愛吃堅果，喜歡手工小玩意，喜歡逛街。

我想，從前那些對老舍的評價大概是根本沒看過老舍文字的評論家瞎編的吧？

我算是看了很多書，得到一個經驗：文如其人之反面。

北方作家老舍，纏纏綿綿的，溫良恭儉讓。

而地道南方家庭出身的汪曾祺，寫文章爽快灑脫，雅俗之間切換自如，粗話也能掛在嘴邊。尤其是那段“梔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撣都撣不開，于是為文雅人不取，以為品格不高。梔子花說：‘去你媽的，我就是要這樣香，香得痛痛快快，你們他媽的管得著嗎！”讀來多么解氣，多么暢懷。

他是江蘇高郵人，按地域屬于婉約的江南，出產杏花煙雨的地方。但他歷經生活的艱辛后，變得世事洞明。

“油潑辣子”汪曾祺、溫柔寧靜的老舍，形成了奇妙的對比。

他們兩個人其實有點像，都是雜學旁收的人，興趣多樣，愛美食，愛花草，愛書畫。

汪曾祺也寫過老舍：“老舍先生是歷屆北京市人民代表……有一年老舍先生的提案是：希望政府解決芝麻醬的供應問題。那一年北京芝麻醬缺貨，老舍先生說北京人夏天離不開芝麻醬。不久，北京的油鹽店里有芝麻醬賣了，北京人又吃上了香噴噴的麻醬面。”

其實，汪曾祺曾經也是苦悶憂傷的少年，當年他因為學歷不夠，未能拿到文憑，在大城市茫然無助，起了自殺的念頭。他給老師沈從文寫信，沈從文回信罵他別哭哭啼啼，要振作。后來，他收起了眼淚和悲傷，拿出了灑脫和隨性。

也許無所謂南北之分，歲月賦予每個人性情，后天的遭遇使人有所改變，但總歸要漸漸做回自己。

（編輯? 張建? 445718228@qq.com，小漠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