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樹下的老師

陳思

房子是村里的老房子，坐落在巷子深處。兩間小宅，前面是和宅子一般寬窄的院子，院子里有棵大石榴樹。每年六月花開，到了七月，結一樹果，九月就有人成群結隊來摘石榴。

住在房子里的，是我曾經的鄉村小學畢業班語文老師許紹龍，今年八十二歲。許老師身體好，耳聰目明，腿腳方便。

許老師有兩兒一女，日子都過得紅火。兒女們不知道有多少次向許老師夫婦請求，搬到城里和他們同住，許老師一律拒絕。逢年過節，曾經的學生們回家鄉探親，都會順道來看看許老師，一起在樹下喝酒、下棋、聊天，很盡興。在兒女們的住房里哪有這些？

今年六月端午，石榴花開時，我們坐在樹下喝茶、聊天，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師生情和樹上的紅色石榴花，構成一幅歲月靜好的畫面。

一位學生說：“老師，您還記得1982年的那場雪嗎？腳一踩就陷下去，雪都到我們大腿了。那天早上6點鐘您到村廣播室喊話，讓所有孩子到你家院子集中，跟隨您一起到學校，千萬別一個人走，有危險。我們一起集中站到這棵石榴樹下，沒到的同學，您挨家挨戶地喊。排好隊后，我們一起出發。在一池塘邊，我腳一滑，差點掉池塘里，是您沖上來，一把抱住我。沒想到您自己一滑，掉到池塘里，大家好不容易才把您拉上來。當時，我感覺到您真像我父親，那年，老師您47歲。”

另一位學生說：“老師，您教育有方。那一年，我期中考試考了班級倒數第一，您并沒有罵我。有一回，我帶著伙伴到您家偷石榴，您一下把我喊住，表揚我聰明，還問我聰明二字為什么這么寫。我半天沒想明白，您告訴我：所謂聰，左邊是耳朵，右邊上面兩點是眼睛，口是嘴巴，心是心，明是日和月。所謂聰明之人，是每日每月都要做到耳朵認真聽，眼睛認真看，口要不懂就問，心要專心。第二天開始，我就按照您說的去做，后來我考上了師范大學，也學您做老師。”

我說：“老師，您還記得嗎？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叫《吃餃子》，您批改后，文字下面畫了很多圈圈，寫了評語，說細節描寫得好，特別是全家人吃餃子的表情和動作特別生動，您看了很想吃。您拿著作文本在甲班和乙班都讀了。那個周末，您還特意在家包了很多餃子，喊了村里的學生們圍在石榴樹下一起吃。從那以后，我深深愛上寫作，愛上語文。”

石榴樹下，那些故事，那些笑聲的傳播，似乎要把花震落。

八月的一天，許老師囑咐大家，疫情期間，保重身體，并把他拍的石榴視頻發到群里。許老師說，石榴像我們這些學生的臉，這個是張同學，那個是吳同學，上面那個像李同學……一顆石榴一個名，學生們的名字都在他腦海里記得清清楚楚。

今年中秋，我們又相約一起去許老師家，在石榴樹下相聚、摘石榴，一人一個，順便讓老師分享我們這些“石榴”在生活中結的五味果。

（編輯 鄭儒鳳 zrf911@sina.com，西米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