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鳳儀




意大利旅行家馬可·波羅在游歷蘇州時,不僅沉醉于蘇州典雅的園林古宅和靈動的小橋水巷,還對蘇州醫家印象深刻,他在游記中寫道“有很多醫術高明的醫生,善于探出病根,對癥下藥”。
蘇州醫家在醫學史上被稱作“吳醫”,素來有“吳人療病多神異”之譽。這些吳醫,在悠遠的中國傳統文化背景下,形成了頗具特色的地方醫學流派——吳門醫派,在中國醫學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群星燦爛的醫家群體
“吳中醫學甲天下”,吳中醫學欣欣向榮的發展局面,正是得益于吳地不斷涌現的醫家群體。正如吳懷棠在《吳中名醫錄》序言中所言:“總觀諸賢,不惟醫道高超,且皆醫德隆厚。”這些代代相傳的吳中醫家群體,形成了各自的特色,可謂群星燦爛,熠熠生輝。
吳醫這一龐大的醫學名家群體,它的鼻祖是作為金元四大醫家之一的朱丹溪。而吳醫的興起,歸功于元末名醫戴思恭。
戴思恭是浙江浦江(今金華)人,他作為朱丹溪的得意門生,潛心醫學理論,穎悟絕倫,盡得朱丹溪真傳,是當時全國最好的名醫。后來,繁榮的吳中經濟吸引戴思恭來吳中懸壺行醫,由于效如桴鼓,一時聲譽鵲起,求醫者門庭若市。繼戴思恭后,名醫輩出,吳門醫派逐漸形成并發展起來,戴思恭也被稱為“吳醫形成的引導者”。
有一個叫王仲光的儒生,仰慕戴思恭并向他請教學醫之道。王仲光在戴思恭的指點下,熟讀《內經》等書,長進巨大,不久便馳譽吳中。王仲光又把畢生醫術傳授給自己的學生盛寅。后來,又有葛應雷、葛可久父子,他們吸取劉完素“河間學派”、張元素“易水學派”的成就,對疑難雜癥能應手而愈,聞名江南。楊循吉在《蘇談》中說:“吳下之醫由是盛矣。”吳門醫派便由此發端。
如果說戴思恭、王仲光等醫家,使吳醫完成了“本土化”,那真正使吳醫廣傳天下者,是清乾嘉年間的名醫唐大烈。唐大烈曾任典獄官,并為獄中犯人診病。他仿效康熙年間過繹之所輯《吳中醫案》一書,將江浙地區40余名醫家的文章約百篇匯集起來,名為《吳醫匯講》,刊刻印行,從此吳地醫學進入鼎盛時代,“吳醫”也得以為天下人周知。
清朝,隨著溫病學說的形成,吳中名醫輩出,涌現了葉天士、薛生白、周揚俊、張璐玉、徐靈胎、尤在涇、曹滄洲等一大批醫學大家。據《吳中名醫錄》記載,元代吳中醫家58人,明代近400人,清代近700人。
清末民初,蘇州名醫雖然學術特點不同,但基本上仍然保持吳門醫派的傳統本色。如呂仁甫、王霖、鮑竺生、陸方石、陳憩亭、艾步蟾、顧伯平、陳星華、陸晉笙、汪逢春、馬筱巖等;民國時期,吳中醫學承接清代之盛勢,出現了有以顧允石為代表的雜病派,有以經綬章、李疇人為代表的溫病派,有以顧福如為代表的中西匯通派……他們都極大地豐富了吳門醫派的現代內容。
新中國成立后,吳門醫派得到了新的發展,成立了蘇州市中醫醫院,組織散在各聯診、個體門診的名醫,集賢蘇州市中醫醫院內。在蘇州地區,先后出現了黃一峰、陳明善、錢伯煊、承淡安、葉桔泉、王慎軒、宋愛人、葛云彬、費浩然、金昭文、鄭連山、馬友常、奚鳳霖等一大批名醫,為弘揚吳門醫派傳統特色,做出了很大貢獻。
豐富多彩的醫學著作
吳中歷代醫家,既有高超的臨床技術,又有豐富的醫學理論,還精通文墨。他們不斷總結和記述前人經驗及個人行醫心得,著書立說。洋洋的醫學著作在時光流轉中,折射出中醫經久不衰的獨特魅力。
南宋吳縣名醫滕伯祥所著的《走馬急疳真方》,是最早的吳醫著作,但僅見著錄,原本久已不傳。該書按治法、藥方、藥品異名分三部分論述,載方共十七個,條理有序,簡潔清楚,重在實用;南宋昆山名醫薛辛的《女科萬金方》,是存世最早的吳醫著作。該書是診治各種婦產科疾病的重要醫典,保證了鄭氏世醫的綿延;元長洲名醫葛乾孫所撰的《十藥神書》,是我國第一部完整系統地論述治療肺癆病的專著;元吳縣名醫倪維德撰的《原機啟微》,為我國現存最早的眼科專著之一;明常熟名醫繆希雍著有《先醒齋醫學廣筆記》和《神農本草經疏》,創脾陰學說及治血證三法;清吳縣名醫王維德系中醫外科三大學派之一“全生派”的創始人,其著作《外科證治全生集》是中醫外科史上的重要文獻,實用價值頗高……
吳中的溫病學家、名醫也撰寫出為數不少的溫病學著作,對中醫溫病學的研究作出了積極貢獻。元末明初昆山名醫王履,為溫病學說奠基人之一,著有《醫經溯洄集》,明確提出區分傷寒與溫病并異治的方法;明末吳縣著名醫學家吳有性的《瘟疫論》,是我國醫學史上第一部瘟疫學專著,對溫病學說的形成和發展起了極大的促進作用;清吳縣著名醫學家葉天士的《溫熱論》,闡明了溫病的病因、病機、癥狀、診斷與治療方法,從而確立了溫病學說的理論體系,使溫病學說成為一門與傷寒并列的專門學說。
據《吳醫存見錄》統計,歷代吳醫古籍530余種,內容豐富多彩,涵蓋了醫經、傷寒、金匱、溫病、診法、本草、方劑、內科、外科、骨傷科、婦產科、兒科、五官科、針灸推拿、養生氣功、醫案、醫話、醫論、醫史等中醫學各個分支學科。而《吳中醫籍考》中收錄的吳中歷代醫學著作達一千九百多部。1982年衛生部下達了中醫古籍整理計劃,在所列的592種書目中,吳醫古籍就有58部,占近十分之一,如此大的比重足以說明吳中醫學在中國醫學史上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值得一提是,1986年蘇州有關部門組織了專門的編委會,策劃編輯出版大型吳醫古籍醫書——《吳中醫集》,收錄了《瘟疫論》《神農本草經疏》《女科萬金方》等40多部中醫古籍,得到社會強烈的反響。后來,《吳中名醫錄》《吳中十大名醫》《吳中秘方錄》《吳門醫派》《吳醫薈萃》《清代吳中珍本書》《奚鳳霖醫論集》《蔡景高臨床經驗薈萃》《吳懷棠醫學文集》《任光榮醫論與臨床經驗集》等醫家著作的出版,為吳門醫派注入了新時代的內容。
承前啟后的中醫組織
“吳中名醫多,吳醫多著述”是吳醫的精華所在。事實上,蘇州不僅吳醫薈萃,而且藥業興盛。
據《宋平江城坊考·吳中故市考》載,如今美食一條街的學士街,宋代稱藥市街,是藥行聚集之地。當時蘇州城內還設有官辦藥局,專門經管藥務,如“為屋三十有五楹”的濟民藥局,規模頗大,制藥的場所、器具一應俱全。除濟民藥局外,還有太平惠民藥局等。這些藥局專門組織醫護人員上門送醫、配藥到戶,也算是吳醫的一項創舉。
現代人生了病都會去醫院看病,可在中國古代,除了專門為皇家貴族服務的太醫院,民間鮮少有現代這樣的專門醫院,當時的醫生都在自己家里看病。然而真正出現醫院名稱的醫療機構與蘇州有關,那就是在《平江圖》中有了“醫院”的標注。
在當時的蘇州地圖《平江圖》東南角上,可以看見鐫刻有“醫院”兩個大字。《平江圖》是南宋紹定二年(1229)在知府李壽朋主持下刻成的一塊石碑,將蘇州城(當時稱“平江府”)的街坊、道路、河網、橋梁等一起呈現在這塊石碑上。該醫院就位于當時水安橋與平橋之間,相當于如今蘇州市十梓街與公園路交叉的地方。據考證,這是蘇州歷史上最早的醫院,也是中國歷史上有實物可考,并且定名為“醫院”的最早一所醫院。
那么,《平江圖》上的醫院是怎么來的呢?古吳軒出版社出版的《吳醫尋蹤》中提及了這所醫院的來歷,“王鍪《姑蘇志》卷二十二記載:‘贍養院在州鈐廳后,舊曰醫院,提舉林介建,改稱。’贍養院約建于南宋寧宗朝,寶慶元年(1225)重修,改名安養院,主要收治病囚。”由此可知,《平江圖》上的這所醫院最早是一所贍養院。
藥局、醫院等醫療機構的建立,能夠將醫藥人員組織起來,收治病人,尤其是遇上瘟疫流行,它的優越性就愈加明顯,這也促進了吳中醫學的發展。
蘇州的中藥加工歷史悠久,明清時出現了一批各以特色見長的前店后坊大藥鋪。雷大升在姑蘇閶門內開設誦芬堂藥店,并親自在藥鋪內設診所坐堂行醫;李金寶在楓橋白馬澗開設李記藥鋪,在當地家喻戶曉;沐尚玉盤下閶門附近的藥店,取名為沐泰山堂藥鋪……有了藥鋪,病人在醫生處開好藥方后,就到藥鋪抓藥,有點像現在醫改的“醫藥分家”的節奏。
到了民國,蘇州中醫師人數大幅度上升。隨著現代醫學進入中國,中醫人之間也有了互相交往的需要。1921年,蘇州最早的中醫組織“吳縣醫學會”便順勢而生。后來“鐘醫社”“蘇州中醫工作者協會”“蘇州市中醫學會”等組織的設立,繼而發揚了中醫學術特色,使吳門中醫得到了進一步的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