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卜飲馬鄰

王國剛

蘇軾《次韻王定國書丹元子寧極齋》詩有云：“愿掛神虎冠，往卜飲馬鄰。”他對句中“飲馬”兩字并無自注，后有趙次公注云：“蘇州有飲馬橋，丹元子蓋蘇州人也。”“杜之有注，自趙次公始。”

對于飲馬橋，蘇州人民對它非常熟悉，且感情深厚。

飲馬橋原為建在蘇州第三橫河上溝通護龍街的南北拱橋，河東是十梓街，河西是道前街，處在蘇州城市中心位置。因東晉名僧支遁曾牽馬在此飲水得名。支遁花費重金購得寶馬而又不騎，眾人不解，支遁答曰：“愛其神駿也。”《水滸傳》之梁山好漢曾與方臘部征戰于飲馬橋;關帝橫刀立馬于橋上嚇退進攻蘇州之清兵。或史實、或傳說，都給飲馬橋披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曾經的飲馬橋如虹清麗，如今已是寬敞平坦。我的工作地點如今就位于飲馬橋東北角。站在辦公室窗前，我可以隨時觀察飲馬橋上所發生的一切。交通值勤示范崗，創意警務先進榜。追循蘇軾，我尋找到了蘇軾與蘇州很多有緣的地方，未曾想，腳下之方寸又與蘇軾“結親”，不覺慨然。“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想當年，蘇軾也有很多的崇拜對象，前之古人、身邊高人。“舉賢不避親”，研學不避異。蘇軾平生多與“異人”相遇，主要原因在于他主動尋訪。往卜飲馬鄰，卜鄰之意乃愿與之為鄰，蘇軾愿與飲馬橋為鄰，愿與飲馬橋周邊的能人為鄰。近朱者赤，皆為豐富自己。

丹元子姓姚，又叫姚安世，號真隱翁。根據北宋末年，曾經歷任翰林學士、戶部尚書、江東安撫大使的蘇州詞人葉夢得《避暑錄話》所書：“晚因王鞏又得姚丹元者，尤奇之，直以為李太白所化，贈詩數十篇，待之甚恭。”經王鞏介紹，蘇軾認識了姚安世。《吳中人物志》卷九云：“姚安世，自號丹元先生，吳郡人，居飲馬橋，扁其宅為寧極齋。”明正德年（1506—1521）間的《姑蘇志》亦記曰：“寧極齋在飲馬橋，郡人方士姚安世所居。安世能詩文，亦辯博，自號丹元子。”蘇軾《次丹元姚先生韻二首》其一有云：“似聞梅子真，近在吳市門。”

蘇軾在《次秦少游韻贈姚安世》整首詩里，用《莊子·漁父》典故，自比孔子，向姚丹元（漁人）求道。蘇軾認為他倆同類相從、同聲相應;持守其真、還歸自然。蘇軾前往飲馬橋姚道士家學道，他們研讀經典，他們談道論仙，他們一起煉丹。古人的最高追求寄托于煉丹，蘇軾再豁達的思想理念也只能受囿于時代。

蘇軾在《記太白詩》一文里寫道：“……余在都下，見有人攜一紙文書，字則顏魯公也，墨跡如未干，紙亦新健。其首兩句云：‘朝披夢澤云，笠釣青茫茫。’此語亦非太白不能道也。”元祐八年（1093），姚安世向蘇軾示其所寫之《李太白真》。蘇軾為其題詩《書丹元子所示李太白真》有寫，“……一鳴一止三千秋，開元有道為少留……小兒天臺坐忘身，平生不識高將軍。手污吾足乃敢瞋，作詩一笑君應聞。”又贈以詩《丹元子示詩，飄飄然有謫仙風骨，吳傳正繼作，復次其韻》：“……雪滿頭，終當卻與丹元子，笑指東海乘桴浮。”

千年滄桑，飲馬橋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可周圍之佳鄰始終不斷。正是受到蘇軾筆耕不輟之書寫精神的激勵，飲馬橋周圍營造出了濃濃的文人氣息，蘇州日報社、古吳軒舊址、市圖書館、科技大樓;倉米巷里的沈復，大石頭巷里沈祖棻。《浮生六記》，堪與《紅樓夢》靈犀共識;《辯才禪師》，盡展當代“李清照”風采;蘇軾之細節人生，正在向我們娓娓道來。

“家近吳門飲馬橋，遠山如黛水如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