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云




不同的人讀《黃帝內經》,會有不同的見解、不同的思辨方法,有了差別就出現了醫學流派。比如闡述《黃帝內經》里的整體觀時,有醫者以人與外界自然的關系來闡釋,有醫者偏向于人體內部是一個整體作闡釋,以此來落實中醫治療療效。
而談到人體與自然相通,不同地域的疾病,又確實表現出了獨特的區域特征:以蘇州為代表的長江中下游地區空氣中溫濕度比較大,與北方天寒地凍、天干物燥氣候影響下,兩地人們出現的身體狀況有些差異,因而用藥不太一樣,也導致了中醫學流派的形成。雖然西醫也不排除根據人的體質用藥,但相對來說,中醫根據體質用藥差異性更大,這就有了不同的醫學見解或者治療側重點。
這就是吳門醫派或者說中醫醫學流派產生的土壤:在吳地水濕偏重的氣候條件下,病中帶了溫熱和濕。元末明初,蘇州醫學形成一項以溫熱病診療為主的理論體系,也是吳門醫派施診精髓所在。
“不過既然醫學是一門自然科學,中醫藥學首先有自然科學的屬性,沒有醫術,治不好病。在此基礎上,中醫藥學確實還有一部分社會科學的屬性。”蘇州市吳門醫派研究院主任、蘇州市中醫學會副秘書長歐陽八四強調。
什么是“濕”?
所謂傷寒、溫熱,是廣義上的外在因素“風寒暑濕燥火”在人體內產生的反應。“濕”究竟是什么東西,在現代醫學中無法界定。但現代醫學里的風濕性關節炎或者類風濕關節炎里的“濕”字,跟中醫講的“濕”,概念完全不一樣,西醫“濕”是對疾病的表述,中醫把“濕”作為一種致病的因素。
中醫把致病因素分成三種:內因、外因、不內不外因。外因是當自然界最主要的外在因素“風寒暑濕燥火”超出了人的自我承受能力后,成為一種致病因素。內因,則是體內生成的不平衡,如陰陽不平衡、氣血不平衡導致身體不舒服,產生了疾病。不內不外因,是除此之外的因素,如刀傷、瘡瘍等外傷,蟲蛇咬傷,毒物的侵襲等都作為不內不外因處理。
“濕”分內因與外因,有外濕和內濕。居住在比較潮濕、陰暗的環境里,容易生關節病、身體不好,就有外濕的作用。或者夏天暑月,冒雨涉水出大汗后,一下子得了暑濕感冒之類,導致了濕邪。
內濕就更多了。依照現代醫學語言講,內濕是一種代謝,這種代謝出現問題后產生一系列中醫講的心肝脾肺腎的問題。打個比方,相當于體內每天生成很多代謝廢物,如果當天全部排泄掉,身體健康;如果排泄不完,日積月累,身體就承受不了了。很多人說自己容易困倦,下肢沉重,吃東西不香,嘴巴里有淡淡的膩味等等,就是濕氣重的一種表現,正氣不足使得代謝廢物沒辦法排泄掉。
什么是溫病?
吳門醫派,正是基于中醫的不同認識建立起來的,以治療溫熱病為主,但并不局限在溫熱病治療的醫學流派。用現代人的話說,溫熱病就是一種外感熱病,因外來因素導致體內產生的一種發熱性疾病。比如感冒,不管是熱性感冒、寒性感冒,還是夏天暑濕天的感冒。
為了把溫熱病當做一個重大疾病做研究,又界定了一個屬性,它是有傳染性的。普通感冒因傳感染不足為奇,人們不會多在意。而流行性感冒,就被界定是一種傳染病,在某個范圍里面廣泛傳播的典型溫熱病。
中醫把發熱性的疾病都放在溫病里面,包括不明原因的發熱,因而包括 Sars、禽流感、新冠肺炎,要按古人分科,一律作為溫病來處理。當然,現代有了病原學,新冠肺炎出來沒多久就搞清楚了致病因素,是不會把它歸到溫熱病的。
發熱性的疾病是因感染才會發熱,而自打抗生素問世以來,好多感染性疾病使用抗生素就可以治愈。溫病在中醫方面的的研究和治療就受到了局限。
也不只是溫病。以前臨終病危給病人用獨參湯,就是人參煮水或者加點附子,中醫講回陽救逆,包括戲曲里的靈芝草,煮煮能喝。經現代研究,這些湯藥里面確實有強心成分。但后來有了腎上腺素、強心針,見效快,療效明確,況且,打針還省事。一些古老的方法逐漸失去了用武之地。沒有方法可用時,試一試,有人芳香開竅,但并不是對所有人都有用。
中醫有拿手
疾病總在變化,人們對疾病也是不斷的認識過程,過程中會有方法上的缺失,這時就要嘗試古代的、現代的各種辦法,現在叫試錯,錯了再改。不單是急性病,還有很多慢性病,現代醫學還沒有找到治療辦法。但中醫藥對慢性病、功能性疾病、疼痛等優勢病種是有特色診療策略的。
吳門醫派還有“久病入絡”“久痛入絡”觀點:意思是病久了,慢慢影響到了脈絡細絡,把邪氣留在體內,趕不走,也造成不了多大的攻擊力,疾病就在人體內與人糾纏,沒有徹底的治療解決辦法。比如很多老年人,常說渾身痛,沒力氣,相當于慢性疲勞綜合征,處于亞健康狀態,主要癥狀是體力不夠,怕冷,容易出汗,睡不好覺等等。涉及很多人體系統,講不清是什么病,檢查的現代醫學指標也都正常。這種慢性病,中醫以絡病理論來治療,經絡不通就痛,通暢了就不痛,通過通經絡的方法來調養。
在西醫藥傳入以前,中國人世世代代靠中醫藥治病,這種文化傳統和歷史傳承,就好像烙在了基因里,中國的老大爺老大媽都能理解和接受。雖然只是表層面上的理解,但歸根結底還在于中醫確實能解決或者說緩解這些問題。
江南用藥輕靈
中醫認為,疾病是人體內環境的一種失衡帶來的結果。比如病人嘴巴干,睡不好覺,脾氣還大,現代醫學指標檢查下來也沒問題,中醫的解釋是體內的陰陽平衡不夠了,陰少,陽相對多了,熱相,嘴巴發干發苦,水少火多。中醫講心主神明,神明不清爽,脾氣就有點偏激,內火大,諸如此類。
人處在最佳狀態時,功能發揮最好,此時陰陽平衡;不在最佳狀態時,功能發揮就差一些,陰陽失去平衡或者暫時失掉,可能過段時間會回來,但在體內留下了記憶,諸如生活習慣之類,慢慢就導致個人體質產生偏差,最后身體結構出現功能變化或者結構變化,疾病就發生了。
中醫治療疾病的落腳點,就是利用對立面把陰陽不平衡糾正過來。陽多了,而且是真多了,去掉點;顯得多而不是真多,把陰調上去。中醫治療就是一個調整平衡的過程。
江南一帶的人,處在同一種環境當中,體質都差不多,因而中醫共同的用藥特點是相對輕靈。到了北方,寒冷和干燥讓那里的人皮膚致密性較強,用藥要用藥性相對強一點的。
這跟藥食同源一個道理,作藥的作用偏頗性較強,作食物的較平和一些。像給感冒開方,南方麻黃、桂枝用3至5克,北方可能要10至15克。桂枝是剪下來的樹枝嫩芽,作用比桂皮要弱得多。而桂皮是樹干剝下來的皮,因為老,作用較強,但作為中藥,南方用得較少。這都是南方跟北方根據人的體質不一樣帶來的用藥差異。
了不起的吳門醫家
從元末明初,吳門醫派發端。數百年來涌現出一個龐大的醫學名家群體,形成具有特色的地方醫學流派。吳門醫派眾多醫家的學術成就及思想,包含了以葛可久、繆希雍等為代表的吳門雜病流派,以張璐、柯琴等為代表的吳門傷寒學派,以葉天士、吳又可等為代表的吳門溫病學派,以薛己、王維德等為代表的吳門外科學派,當然溫病學說是吳門醫派對中醫學的突出貢獻。
蘇州讀書人多,因而儒醫也多。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讀書人有知識,就可以看醫書行醫,若再有獨到的認識理解,實踐加潛心研究,就能成為一代名醫。
典型如徐靈胎,清朝時赫赫有名的醫家。出身水利世家,很有批判精神,特立獨行。近40歲父親兄弟相繼病亡后,他開始發奮學醫。當時流行以黨參、人參溫補,《醫貫》就講了溫補的金科玉律。徐靈胎寫了書評《醫貫砭》,指出人是不同的人,怎么能用一種方法通治天下病。
薛生白則因母親生病,硬是自己讀通了醫書給母親看病。那個時候葉天士寫了《溫熱論》,認為“溫”跟“熱”之間有關聯。薛生白認為江南水網地帶,除了溫熱以外,還有“濕”,把“濕”跟“熱”結合在一起,是他創建的治療思路。
這些醫家有思想,更可貴在創新:既尊重前人的智慧經驗,又不拘泥于此,在此基礎上順應時勢,根據疾病的變化,不斷用辯證思維看問題。正因為有了大量儒醫參與,促使了吳門醫派的大發展。歐陽八四說:“可以說,明清以后,中國的醫學中心南移,中醫發展的半部歷史在江南,江南醫學的發展重心在吳地。”吳門醫派在中醫發展歷史當中不可或缺,獨樹一幟。
吳門醫派的新傳承發展
2013年底,蘇州市吳門醫派研究院在原蘇州市中醫藥研究所的基礎上成立,主要圍繞“吳門醫派”在理論、專病、專藥、文化上的特色優勢,開展多學科、多層次的科學和文化研究,建設集基礎研究、應用基礎研究、應用研究及開發研究為一體,產、學、研相結合,醫、藥相結合的國內一流的中醫藥研究創新平臺,逐步形成“有理論、有人才、有專病、有專藥、有成果”的新“吳門醫派”中醫藥理論和文化體系,推陳出新。
研究院成立后,為了繁榮吳門醫派學術研究,根據葉天士提出的“久病入絡”“久痛入絡”等千古名論,將“絡病理論的基礎與臨床研究”作為吳門醫派今后中長期的研究方向之一。目的在于探究絡病理論在臨床各科實踐中的具體應用,彰顯吳門醫派絡病理論對臨床的指導意義,豐富絡病理論臨床運用的內涵。另外,濕邪在蘇州地區疾病的發生中有著重大意義,為了探究濕邪對疾病的影響,研究院提出了“濕邪致病學說”的研究課題。
“傳承和發展,傳承是基礎、是根,發展是愿景、是努力方向,沒有傳承就沒有發展。醫學傳承創新的基礎,首先落實在對經典的掌握把控上。”歐陽八四指出,對于今天的中醫傳承人來說,與從事的專業相對應,看看經典的醫家著書仍是大有裨益的。
蘇州市中醫醫院古籍庫庫藏1萬多本醫學古籍。研究院正著手對吳門醫派過去使用較好的、有生命力的理論、著作、方藥進行歸類整理。“醫學的東西只有被人使用,才能體現出其時代價值。”歐陽八四說,開展文化研究的最終的目的,也是為了讓更多人知曉吳門醫派,繼承發揚吳門醫派的眾多經典,為大眾提供更加優質的健康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