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里與法國緣何瀕于反目

孫紅

2022年2月19日，馬里民眾在首都巴馬科參加慶祝法國從馬里撤軍的集會。

5月2日，馬里過渡政府以法軍侵犯其國家主權等為由，決定終止與法國現有的防務協議。法國外交部對此提出抗議，稱馬方決定毫無道理。5月15日，馬里過渡政府宣布退出薩赫勒五國集團所有機構，包括其聯合反恐部隊。繼今年2月法國宣布從馬里撤軍后，兩國關系持續惡化。

馬里是法國前殖民地，馬里獨立后，法國是其主要援助國和合作伙伴。法一直把馬里等西非法語國家視為“勢力范圍”，這些國家是構成法國大國地位和國際影響力的重要組成部分。為了維系在法語非洲地區的影響力，自戴高樂以來的歷屆法國政府都向該地區投入大量經濟、政治、軍事資源。現在，曾經親密的伙伴合作瀕于破裂，馬法關系為何漸行漸遠？

根據馬里過渡政府公告，其終止與法國的防務協議是基于這樣的原因：2021年6月法國單方面宣布停止與馬里軍方開展包括“新月形沙丘”在內的聯合反恐行動，今年2月法國在未與馬里協商的情況下單方面啟動自馬撤軍，以及法國軍機多次擅自進入馬里設立的禁飛區等。

馬里過渡政府終止的防務協議涉及兩個法律文本。一個是2013年簽署的馬方授權法國在馬實施反恐軍事行動的防務協議。根據該協議，法國于2013年1月至2014年7月在馬里及薩赫勒地區開展“藪貓行動”;自2014年8月起法國聯合馬里及西非地區國家展開“新月形沙丘”行動。2020年3月，雙方為防務協議增簽了一個附加協定，授權法國主導的歐盟軍隊“塔庫巴特遣部隊”在馬開展軍事培訓、情報搜集和特別行動。馬里過渡政府表示將立即終止該協議。另一個則是2014年7月馬里與法國簽署的雙邊防務合作協議，該協議將于六個月后失效。

這兩個防務協議的終止意味著，今后法國和歐盟在馬里開展任何軍事行動，都必須事先征得馬過渡政府的允許，否則將缺乏法律依據，可被視為“軍事入侵”。

馬里曾是法國在非洲的親密合作伙伴。2013年，與極端組織有關的馬里北部反政府武裝占領該國北方，隨后南下向馬政府軍控制的地區發動進攻。馬里政府向法國緊急求助，奧朗德政府派兵馳援，展開“藪貓行動”，助馬政府軍穩住政局，兩國關系由此進入蜜月期。此后，隨著馬里所在的薩赫勒地區恐怖主義活動猖獗，法國聯合馬里、尼日爾、乍得、布基納法索、毛里塔尼亞建立地區反恐機制，組建薩赫勒五國反恐部隊，展開“新月形沙丘”行動，以馬里為中心的薩赫勒地區也隨之成為法國最重要的海外軍事作戰區。

2020年8月，馬里突發軍人嘩變，阿西米·戈伊塔上校率領的軍方勢力推翻了凱塔總統領導的政權。2021年5月，馬里政局再次生變，過渡總統恩多辭職，戈伊塔出任過渡總統。這一變化成為馬法關系的轉折點。2021年6月，法國總統馬克龍宣布將大幅減少在薩赫勒地區的兵力部署，轉而側重于為當地軍隊的反恐行動提供支持，并以參與“塔庫巴特遣隊”的形式維持在薩赫勒地區的軍事存在。當時不少分析認為，法國此前多次提及減少在馬駐軍，但未真正執行，此次恐怕也是虛張聲勢，向馬里軍政府施壓而已。

然而2021年6月至今，兩國摩擦不斷升級，逐漸走向反目。今年1月，馬里過渡政府要求“塔庫巴特遣部隊”離境。法外長稱這是“非法的馬里軍政權”做出的“不負責任決定”。隨后，馬里驅逐了法國駐馬大使，法國則采取了對等報復措施。2月，戈伊塔政府決定將政治過渡期延長至五年，最早于2026年舉行總統選舉，法國對此表示強烈反對，2月17日宣布啟動撤軍計劃。馬里過渡政府稱，法國單方面的決定違背了兩國之間的軍事協議，要求法國“毫不拖延”，立即完成撤軍。3月，馬里過渡政府宣布將關閉法國國際廣播電臺和法國電視24臺在馬里的運營。

馬里終止與法防務協議將在地區安全形勢當中激起漣漪。首先，馬里國內安全局勢恐將持續惡化。自2013年內亂以來，盡管有國際和地區反恐力量的支持，馬里政府依然沒有恢復對全境的控制，原本活躍在北部地區的恐怖勢力已擴散至馬里中部和南部地區。同時，馬里中部的族群沖突不斷，農牧民為爭奪土地和水資源而產生的對峙經常造成人員傷亡。法國和歐盟軍隊的撤出將加劇這一地區的“安全真空”。其次，地區反恐機制無法有效運轉。薩赫勒五國反恐部隊在法國的支持下已成為地區主要反恐力量。近兩年，除馬里政局變動外，乍得的代比總統去世，布基納法索發生軍事政變，尼日爾已成為地區反恐的新領導力量，主動承接法國兵力部署。但如果缺乏馬里和布基納法索的配合，目前在恐怖分子最猖獗的尼日爾—馬里—布基納法索三國交界地帶開展的反恐行動將難以為繼，前期成果恐將毀于一旦。

法語非洲地區的大國影響力角逐也將進入更加復雜微妙的新階段。長期以來，法國十分警惕其他大國在法語非洲地區的舉動。1994年密特朗政府支持發動屠殺的盧旺達胡圖族武裝，究其原因不乏對圖西族執政將強化英國在大湖地區影響力的擔憂。目前，俄羅斯在馬里影響力不斷增強，令法國寢食難安。冷戰時期，蘇聯曾向馬里提供軍援。冷戰后，俄繼續是馬里的軍貿伙伴，兩國軍方保持聯系。2021年底，在馬里過渡政府邀請下，俄私營軍事公司瓦格納集團開始為過渡政府提供軍事培訓，引發法國及其他歐盟國家的強烈反對。再加上近年來瓦格納集團在蘇丹、中非共和國相繼開展活動，法國擔心俄“重返非洲”。法國軍方最近就在指責瓦格納集團在馬里發動“虛假信息戰”，稱俄試圖煽動當地民眾反法情緒，“挑撥”法馬關系。在俄烏沖突攪動歐洲地緣格局的背景下，法國更加無法接受俄染指其“后院”。

馬里與法國的關系將走向何方？目前對馬里過渡政府而言，改善與地區和西方國家的關系，盡早解除制裁，繼續獲得經濟和軍事援助，穩定國內局勢，是重中之重。法國縱然對戈伊塔政權有萬般不滿，但若因此導致其多年的反恐努力付諸東流，并將法方不愿接受的外部力量引入法語非洲地區，將是法國外交的一大挫敗。更何況，法國和歐盟內部仍有希望與馬里繼續開展軍事合作的聲音，部分歐洲國家認為不能把該地區的反恐成果“拱手讓給俄羅斯”。如此看來，法國和馬里關系似仍有轉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