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愿為連理枝

張凡

那是冬日的一個周六下午，我帶著婆婆和女兒去公園在散步。

冬日的公園，一切看上去都好像是在沉睡中一樣，看不到紅花綠葉，聽不到百鳥鳴唱。游人稀稀落落，一個個從容不迫，閑庭信步。一對看起來已年過八旬的老夫妻，坐在廣場邊一棵小樹下的長木椅上，兩副拐杖平行躺在地上。衰老并沒有消耗掉老先生儒雅的氣質，也沒能摧毀老太太硬朗的身體，他們像兩棵歷經風吹雨打卻仍舊相依相伴的樹木一樣，相偎相依，根莖錯落。

老先生抬頭看著遠處，遠處是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這灰暗的天空在隱隱傳來悠長的回音，講述著他一生的故事。圓形的黑框眼鏡后面，是一雙深邃的謎一樣的眼睛。曾經的他肯定意氣風發，像個無往不勝的將士一樣在人生的道路上負重前行。只是人生暮年，一切都沉寂了下來，如同車窗外的風景，成了永遠的過往和回憶，那無與倫比的魅力是歲月對他的最高獎賞。老太太看著我，看著我的婆婆和蹦蹦跳跳的女兒，表情是和老先生一樣的坦然、安靜。她那眼波流轉間的滄桑明滅，給人的感覺像是她想起了自己的孩提時光，自己的少女時代，她一定在心底感嘆歲月的變遷，青春的易逝。然而，最終她還是安然平靜地接受自己的老去。

回溯逝去的歲月，她曾經肯定不是一個尋常女子。世事變遷于她，那只是因為客觀規律所決定的，就像花開花落，草木枯榮一樣;生活的起起落落，演變無常于她，如同風云變幻的天氣，有春風夏雨，雷電冰霜一樣;生兒育女于她，可能是一場奇妙、豐富的探索和旅行。我想，若是沒有一個宏闊的眼界，沒有安然若素的平和心態，怎會在本應老態龍鐘的年紀，往那里靜靜一站，仍能讓人隱約窺見一個青蔥少女，一個智慧美人的影子？

我走到他們背后，偷偷地為他們拍了張照。他們的背影隨著“咔嚓”一聲定格在了我的手機相冊里，也定格在了我的記憶里，猶如夏天傍晚的夕陽，溫馨且從容，燃燒著生命的火焰。我猜不透他們美好的故事和生活，也不好意思開口破壞這幅和諧、迷人的畫面。他們坐在木椅上，互相陪伴，互相映襯，像一本飽含哲理、寓意深刻的書籍。也許只有細細地品讀，才能夠理解其中的含義。是的，他們穿過歲月的長河，經歷了人生的所有。所以，在暮年之時，親近自然，感受美好時光，追憶那些逝去的花樣年華—曾經夏花般的燦爛，如今又流露出秋葉般的靜美。

他們用歲月沉淀出來的厚重，釋放出了一種無限的、和諧的力量，深深地感染著周圍的一切，連我那嘰嘰喳喳的女兒也變得安靜了許多。周圍的一切也都十分應景，冬日的寒風有了幾許溫柔，馬路上沒有疾馳的汽車，廣場里也沒有聒噪的人群。而此時的我呢，不用他們說一句話，只要欣賞著他們的背影，便對生命有了溫暖的猜想和肯定，對夫妻關系多了一層理解，對生活的坎坷多了一份堅韌和剛強，對“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多了更加濃烈的向往和熱情。

我家先生與我有著不一樣的愛好和性情，他雖然不能與我一起聚精會神地讀書，天南地北談古論今，卻是這世間唯一一個能耐心替我按摩的男子，唯一一個能在我病痛之時不會退縮離去的男子，唯一一個會把大部分的愛和耐心給予我的孩子的男子。正因如此，即便生活不易，早生華發，我也不會太過任性，去為那些鏡花水月賭上后半生。當然會有“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的遺憾，但是現實殘酷，愛惜自己的女人，不應該再去糾結于此。詩中說，“太陽倦了，自有暮云遮著/山倦了，自有暮煙凝著”，如果你倦了，我雖不能為你遮風擋雨，但家里的燈，我自會為你亮著，讓你風雨夜歸時，不會覺得黑夜孤寂。

“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痹肝覀冏銐蚺?，足夠幸運，在垂垂老去的時候，能夠像那對老夫妻一樣，一起坐在陽光照耀的樹木下，品味人生，回首前塵。當微風吹過，讓不悔和知足，愜意和舒適在空氣里彌漫、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