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伊麗
宋慶齡陵園管理處兒童博物館(上海兒童博物館)
博物館學界關于“觀眾體驗”的研究,最早是由奧本海姆(Oppenheimer F)構建的包含認知、藝術、探索、娛樂在內的博物館觀眾體驗理論體系[1]。國內的觀眾體驗研究始于20 世紀80 年代的博物館觀眾研究,初始集中在基本概念、內涵和調查分析等方面[2]。此后,部分學者針對特定區域博物館或一些大型博物館開展觀眾調查研究[3],或圍繞觀眾定義[4]、教育活動、新媒體運用、觀眾服務滿意度等主題[5],或引介國外學者的觀眾體驗研究理論與成果進行探索[6-7]。總體而言,國內博物館的觀眾研究日趨豐富,但針對兒童博物館以兒童體驗為專題的研究較為匱乏。
以情境式和互動式為特征的兒童博物館,通常以特定年齡段的兒童及其家庭為目標受眾,并以動手型展覽和主題活動的形式創設非正式的學習情境。這種學習的發生,往往伴隨受眾的實物觀察、動手操作和獨立探索能力等體驗內容。合理評估兒童在兒童博物館內發生的學習或“體驗感”,將有助于場館更科學地了解和分析兒童的學習體驗效果,以進一步策劃、實施貼近兒童的展教活動。
上海兒童博物館(以下簡稱“兒博館”)在2019年9 月—2020 年5 月隨機選擇參加館內100 場主題活動的595 戶親子家庭開展體驗情況調查。
本研究的內容是場館學習需求,研究對象是兒童??紤]到兒童的實際認知發展水平和表達能力,結合兒博館面向3~10 歲兒童的實際情況,為保證研究的可行性和操作性,本次研究以隨行的家長作為調查問卷的反饋對象。
2.2.1 問卷調查法
兒博館的每周六、日都有三場同一主題的活動。自2019 年9 月—2020 年5 月,每周六、日各發放一次問卷,隨機選擇100 場不同主題內容的活動(自然類16 場、考古挖掘活動21 場、動手做活動54 場、科學小講堂9 場)的595 戶親子家庭為調查對象。發放問卷595 份,其中有效問卷為526 份,有效率為88.4%。調查前期都由具體負責活動的展教老師根據特定的活動主題開展40-50 min 活動,并在教育活動后對家長進行問卷調查。問卷主要涉及活動的主題、時長、組織情況、難易程度、兒童參與程度以及活動后的收獲反饋6 個方面,以期了解兒童對活動的興趣預期與實際體驗。
2.2.2 觀察法
主要觀察記錄需親子協作的動手做活動,以了解家長在兒童博物館活動中對孩子體驗所可能起到的作用。
針對3~10 歲(指周歲,下同)目標受眾的來館習慣和體驗需求,兒博館將館內主題活動安排在節假日和寒暑假。調查中根據對有效問卷的統計,實際參與“動手做”活動的兒童年齡在4~11 歲;參與“科學小講堂”活動的兒童年齡在4~10 歲;參與“趣玩自然”活動的兒童集中在4~8 歲;參與考古挖掘活動的兒童在4~7 歲(見表1)。61%的受訪者是第一次到訪,39%是2 次以上來館參觀。在親子結伴參觀中,88.5%的孩子是在父母的陪伴下入館并參與各類主題活動,11.5%的陪同家長是祖輩。

表1 兒童在各主題活動中的年齡分布情況
場館主題活動涵蓋科學、自然、人文、藝術等方面,主要包括“動手做”、“科學小講堂”“趣玩自然”“考古挖掘”等活動。各類活動聚焦3~10 歲各年齡段兒童認知需求和發展特點,以分年齡、分專題的方式實施。
“動手做”小課堂主要面向4 歲以上兒童,旨在帶領孩子與家長共同完成屬于他們自己的DIY 繪畫或手工勞作作品。動手操作難度契合兒童發展特點,鍛煉孩子手眼協調能力,培養孩子養成耐心與集中注意力的好習慣?!翱茖W小講堂”內容基于館內常設展覽涵蓋天文、地理等,采取科普講座、動手做、互動游戲和電影觀摩等方式,深入淺出地向適齡兒童闡釋豐富有趣的科普內容?!叭ね孀匀弧被顒映浞掷灭^區戶外自然資源,讓孩子們在觀察實驗、戶外探索、手工制作等活動中了解自然生命,走進自然世界。“考古挖掘”活動讓孩子們在以上海原始地貌為特征的考古現場模擬考古實踐活動,探索發現人類和自然的過往。
問卷調查顯示,到訪親子家庭對于參加主題活動具有最積極的參與興趣。在總體統計分析的基礎上,因活動類型的差異性,其體驗性分析在角度上會各有側重。因此,對以完成手工制作為內容的“動手做”活動,會主要聚焦兒童理解學習并操作完成的情況;以科學性和動手性為特點的“科學小講堂”活動、對自然觀察和操作實驗為內容的“趣玩自然”活動,會重點開展兒童在活動中認知情況的分析;以情境式的“考古挖掘”活動,會更加注重兒童在活動中的理解參與及活動后的收獲反饋。
3.3.1 總體參與活動情況的反饋在活動進程中,78%參與家庭認為活動新奇, 97.7%認為時長適宜,98.85%認為互動良好,91.86%認為安排合理井然有序,90.7%的孩子緊跟指導、全程投入(見圖1)。

圖1 兒童參與活動情況反饋統計
3.3.2 活動中兒童的認知情況
(1)兒童的整體認知情況:通過活動觀察和調查統計,從情感、認知、技能三個維度去考察孩子們的總體表現,98.8%的參與兒童心情愉悅,90.2%的兒童積極觀察和動手操作,74.4%的孩子在活動中根據老師的指導進行思考提問,75.6%的孩子在聽講和操作環節表現出專注細致(圖2)。

圖2 所有活動中4~10 歲兒童體驗情況統計
(2)兒童在“科學小講堂”活動中的認知情況,見表2。

表2 “科學小講堂”活動中各年齡段兒童體驗情況統計表
通過折線統計圖(圖3),可以直觀看到:相較其他兩個年齡層,在“科學小講堂”活動中6~7 歲兒童在4 個體驗指標中的積極反應率最高。

圖3 “科學小講堂”活動中兒童體驗情況折線圖
(3)兒童在“趣玩自然”活動中的認知情況
參與“趣玩自然”活動的74 名兒童,年齡層集中在4~8 歲。按照不同年齡對他們的認知情況進行統計,具體見表3、圖4。

圖4 “趣玩自然”活動中兒童體驗情況折線圖

表3 “趣玩自然”活動中各年齡段兒童體驗情況統計表
通過上述3 個圖表可以看到:從4 歲到6 歲,兒童在“趣玩自然”活動中的積極認知體驗呈現明顯遞增趨勢,且6 歲兒童的體驗感最佳;相較6 歲兒童,7歲兒童的積極認知體驗感有所回落,但從7 歲到8歲,兒童在活動中的情感體驗、操作性、思考力及專注力又呈現一定程度增強感。
3.3.3 活動中關于兒童理解學習及操作完成情況的反饋
(1)“動手做”活動:在手工制作中,孩子們的完成情況為,83.2%是在家長、博物館展教拓展員(即活動老師)或志愿者的協助下完成任務,15.6%輕松獨立完成,1.2%難以完成。(圖5)

圖5 “動手做”活動中總體兒童操作性情況的統計
進一步分析各年齡層兒童的操作完成情況,得出以下數據(見表4)。

表4 “動手做”活動中各年齡段兒童操作性情況統計表
通過圖6 和圖7,得出以下結論:①4~7 歲兒童在獨立輕松完成手工任務的頻率是在持續增強;②難以完成手工任務的情況集中在4 歲兒童;③絕大多數各年齡段兒童都需要在家長、博物館展教拓展員(活動老師)或志愿者的幫助下,才能夠完成手工制作的任務。

圖6 “動手做”活動中各年齡段兒童操作性情況統計圖

圖7 “動手做”活動中各年齡段兒童操作性情況統計折線圖
(2)“考古挖掘”活動:根據圖8 分析“考古挖掘”活動中,分析4~7 歲兒童的理解操作情況。

圖8 “考古挖掘”活動中兒童的理解力情況
4 歲:94.1%兒童緊跟指導、全程投入,4.9%的兒童在理解參與上程度不均,1%的兒童存在一知半解跟不上節奏的情況;5 歲兒童有97.1%能夠緊跟指導、全程投入,2.9%理解參與程度不均;6 歲中93.1%的兒童緊跟指導、全程投入,6.9%理解參與程度不均;7 歲96%緊跟指導、全程投入、2%理解參與程度不均、2%一知半解跟不上節奏。通過上述數據反映活動中跟不上節奏的情況主要發生在4 歲和7歲兒童,絕大多數兒童能夠理解并積極參與“考古挖掘”活動,即該活動的設置較大程度符合兒童的認知能力。
3.3.4 活動后兒童的收獲反饋
活動結束后,通過對“考古挖掘”活動的收獲調查顯示:28%的兒童認為獲得了考古體驗和考古知識,20.1%的兒童注重挖掘任務的完成,15.9%的兒童在活動中體驗到玩(物)沙子的愉快經歷,12.6%的兒童希望能夠繼續參加別的挖掘活動,10.7%的兒童通過活動萌發好奇,將去探知更多的地下世界中的事物,7.9%的兒童認為和家長及小伙伴一起玩耍是最美好的收獲,4.7%的兒童通過活動發現并提出問題,了解相關科學。

圖9 兒童參與“考古挖掘”活動后的收獲反饋
根據上述反饋,結合該活動的教育目標,可將體驗感由低至高歸納成3 個層次,分別是玩耍型、任務型和探索型。
(1)玩耍型:23.8%兒童在活動中感受到愉快且純粹的玩沙體驗;
(2)任務型:48.1%兒童專注于完成任務、獲取知識;
(3)探知型:28%兒童在活動中萌發好奇、提出問題。絕大多數參與兒童更傾向于對于考古本身的好奇,通過活動進行愉快而有意義的考古體驗。
從整體的參與體驗反饋:78%參與家庭認為活動新奇,97.7%認為時長適宜,98.85%認為互動良好,91.86%認為安排合理井然有序,90.7%的孩子緊跟指導、全程投入。從情感、認知、技能3 個維度去考察孩子們的總體表現,98.8%的參與兒童心情愉悅,90.2%的兒童積極觀察和動手操作,74.4%的孩子在活動中根據老師的指導進行思考提問,75.6%的孩子在聽講和操作環節表現出專注細致。從這些數據可以解讀,場館活動設置基本合理且較大程度能夠有效吸引兒童的參與體驗。根據調查,有27%的親子家庭是第2 次或2 次以上預約參與主題活動,參與頻率為10 次以上的家庭比例是3%。在參與活動的兒童中,6 歲兒童的整體體驗感最佳。從到館時的需求到參與活動中、活動后的調查,都表明參與主題活動是最吸引親子家庭的場館項目,且活動的開展在一定程度上符合并滿足親子家庭對參與活動的心理預期。
每一家兒童博物館都以特定年齡段的兒童及其家庭為目標受眾,通常致力于為0 歲乃至小學高年級的訪客策劃高質量的博物館體驗。雖然,我們也專門為8~10 歲的兒童設置有不同主題的場館活動,但總體參與率較低僅為5.7%(見表1)。上海兒童博物館的來訪兒童的年齡段主要集中在5~6 歲。通看國外其他兒童博物館,發現這并不是上海兒童博物館獨有的現象。我們在研究兒童的參與體驗感的同時,也應該反向思考:為什么兒童博物館不太常見到年齡稍長的兒童訪客?是我們的場館體驗不夠吸引嗎?還是孩子們因過重的學業負擔而埋頭于各種教輔培訓?隨著“雙減”政策的實施,這一現象是否會有改變?正如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館長所言,每家場館都應該仔細研究為什么孩子們到了9歲、10 歲就不再來館了,或者為什么家長就不帶他們來了[8]。
88.5 %的孩子是在父母陪伴下入館參與各類主題活動,表明年輕家長們都很重視周末或節假日的親子時光?!昂秃⒆右黄饎邮?,歡樂無比”“不知不覺一個小時完成了作品”“活動很好,很有意義,老師耐心專業、收費親民,很有收獲。小朋友動手能力和業余時間都得到利用,可謂上海灘良心課程”是其中三位家長在“動手做”活動中的欣喜表達。父母的反饋,直接反映“動手做”活動的特點:在老師的示范指導下,親子協作完成手工作品。
具體來看一下“動手做”活動場景:4 歲的女孩第一次手作藏書票。女孩雖然認真觀看了活動老師的操作演示,但自己操作時還是有點無從下手。一旁的媽媽看出了女兒的無措,開始拿起素材根據老師的操作要領進行示范,并建議小女孩先畫好圖案輪廓。然后,媽媽指著圖案輪廓用牙簽緩慢操作如何戳洞,并輕聲說“這樣用牙簽沿輪廓打動”。當女孩完成一個線條的戳洞環節,茫然不知下一步時,媽媽就會用手指指出另一條需要打洞的輪廓線,以引起她的注意。當小朋友完成整體環節時,媽媽表揚了她。在女孩逐漸掌握要領之后,媽媽就不再指導,由小朋友獨立操作……
一個學習者能夠獨立達到的水平與在一個技能更為嫻熟的參與者的指導和鼓勵下能達到的水平之間的差距,成為了學習者可能習得的最近發展區。“動手做”活動中,83.2%的孩子是在家長、博物館展教拓展員(活動老師)或志愿者的協助下完成任務。家長帶領孩子操作的示范操作過程,基本可以判定是在最近發展區中發生的。通過活動,孩子們成為了更能干的體驗者。正如“手作藏書票”活動中,在媽媽有指導的參與下,母女間形成了一種非正式的“思維上的學徒關系”,兒童的認知能力逐漸形成。更重要的是,孩子與父母協作時將使用的問題解決技巧進行內化,孩子最終會獨立使用這些技巧,從而上升到一個獨立掌握的新水平。弗吉尼亞大學的約翰博士,將建構主義理論應用到兒童博物館的活動評估中,也從另一個維度印證親子互動的積極作用:基于建構主義學習理論,孩子是天生的學習者,他們始終在學習,“構建”自己的認知體系。成人在引導孩子時,可以啟發孩子提出高階問題,幫助孩子更加深入地理解學習內容。經驗更豐富的成人能夠幫助孩子拓寬思考范圍,嘗試解決更多問題;而具有不同智能優勢的人則可以啟發孩子從多個角度去思考和表達。
沒有人比家長更加了解自己的孩子,包括孩子的性格、注意力和優缺點等。家長帶孩子在博物館的參觀學習過程中,應學會尊重兒童,耐心細致地體察和傾聽兒童的需求。尤其是面對可親子互動參與的場館體驗,家長的體察和指導對于孩子來說更加的難能可貴。也許就在那么一瞬間,孩子會更加自由開放地活躍思維,達到專屬于她/他的“最近發展區”。
每個孩子在相同的年齡表現出不一樣的能力特點,在活動期間也常常會發現兒童不一樣的興趣點。在非正式和開放的活動情境下,發生了更多“學習”的可能性。在活動中,兒童是否獲得某些理解或萌發新的興趣?什么樣的要素最能在活動中鼓勵兒童主動學習[9]?作為館方可從三方面加以努力:第一,倡導由活動施教者或輔助人員發起的關注和互動式學習。調查中涉及的四類活動都由專人負責,因此在活動風格上會存在一定的差異性。家長對于活動老師提出的建議,主要有:(1)放慢語速;(2)保持微笑并多微笑;(3)對孩子完成情況或活動表現給予肯定或評價。這也正如博物館學者所提出的,“如果博物館能給觀眾一些注意和關懷,讓他們覺得自己是重要的,是被關心的,那就可以保證這次經歷是令人難忘的”?;顒虞o助人員,需要更多地關注“學習”的發生,彰顯博物館與受眾之間平等互動的關系[10]。美國圣何塞兒童探索博物館曾針對館內環境探索活動開展評估,特別強調:要想為訪客提供高質量的活動,必須要有機敏的引導員。場館工作人員要從參與者、觀察者和引導者的角度理解活動,并據此調整自己的工作。出色的活動工作人員要能提出建設性的意見、理解批評的聲音,同時體察受眾的文化、認知需求以及興趣所在[11]。第二,活動的結束并不意味著學習的戛然而止,內含啟迪兒童更多探究的可能性。正如“考古挖掘”活動中,28%探知型的兒童在活動中萌發好奇、提出問題,期待參與其他不一樣的考古體驗。因此,場館工作人員應特別注意為兒童提供更多的支持和幫助,讓親子家庭有機會通過多種方式學習和表達,鼓勵訪客持續參與場館體驗。第三,根據受眾需求和反饋,持續開展教育活動的更新和創意。博物館面對的挑戰是創造一種無論發生何種類型的學習,都能對其產生刺激和幫助的環境,并盡可能碰出一些火花,促使觀眾再次回訪并鼓勵他們“發現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