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鄭珊 劉曉青 王 琦
1.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
2.中共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哲學教研部
3.南開大學哲學院
2021 年7 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共同印發《關于進一步減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的意見》(以下簡稱“雙減”),明確提出“有效減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過重作業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這一目標,并在總體上將“雙減”的目標和教育的目標定為“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在新的教育背景下,我們所秉持的教育理念面臨轉型,教育實踐面臨著新的挑戰,家庭、學校、社會教育機構、博物館和圖書館等具有教育功能的社會公共文化機構也在發揮自身特色、積極尋求轉變以適應新時代、新需求,形成合力共同支撐“立德樹人”這一根本任務的達成。
“雙減”最核心的內容即“減”,一是減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作業負擔,這可謂明確規定了學校教育的“量”;二是減輕校外培訓負擔,這可謂限制了校外、課后教育的“量”,然而減去之后所留下的“教育空白” 需要用其他更符合時代背景和社會需求的方式去填補。“減負”的根本原因,是當前教育行業的現狀與“立德樹人”這一教育的根本目標不相符。自古以來中國就是一個重視教育、崇尚讀書的民族,“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等詩句反映出我國崇學的傳統,“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 等理念則反映出近代以來將教育同國家命運、社會興亡聯系起來的思想。近些年來,由于我國教育發展的不均衡與不充分,長期存在著優質教育資源不均衡的問題,學生、家長、學校被環境裹挾著不得不接受遠超承受能力的教育負擔,校外培訓愈演愈烈,違背了教育的根本目標。因而,重塑健康教育生態、遏制教育焦慮的蔓延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雙減”政策應運而生。在關注“減負”的同時,我們也要意識到多元教育的必要性。每一個孩子都是獨特的個體,在接受學校教育之余,還需要因材施教的多元教育,以提高孩子的創造性思維、藝術品味和綜合素養。另外,孩子因為年齡小、心智發育不夠成熟,如果缺乏正確的引導、放任孩子“野蠻生長”的話,孩子往往會因教育的缺失而養成不良習慣甚至造成更壞的結果。在“減負”之后,用更加合理、有意義的方式填滿“減負”之后的空白,讓孩子在學校教育之余享受充實、合理、正向的教育引導是我們要解決的一個問題。博物館作為人類城市化進程的產物之一,也作為數量眾多、類型多樣的社會文化機構,更將教育視為自己的核心業務,因而其豐富的教育資源是值得被關注的資源之一。博物館真實的藏品、專業且成體系化的布展思路、多元的展陳主題、專業的工作人員、相對充裕的展陳互動場地、較為豐富的數字化展品資源和相關研究成果等,以及面向公眾開放的特征,使得博物館成為面向不同年齡段開放,滿足教學、休閑、親子等不同目的的社會公共教育機構,可以圍繞不同主題展開多種形式的教育實踐活動。
“雙減”政策在舉措上是減輕中小學生的校內作業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在目標上是達成“立德樹人”的目標,促使“雙減”政策提出的根本動因則是傳統教育中存在的各種問題。
首先,傳統教育模式所帶來的升學壓力直接影響我國青少年的身心健康。據統計,2020 年我國中小學近視檢出率已經達到52.7%,較2019 年上升了2.5 個百分點[1],與此同時,根據中國疾控中心統計,2021 年我國6~17 歲兒童青少年超重肥胖率近20%,6 歲以下兒童超重肥胖率超過10%[2]。諸多研究證實近視和肥胖問題與缺乏體育鍛煉有直接關系,而課業負擔過重是造成兒童和青少年缺乏體育鍛煉的直接原因之一。過重的課業負擔,還加重了其他社會因素對青少年身心健康所帶來的負面影響。人類社會發展的顯著趨勢之一即城市化[3],過重的課業負擔,使得兒童和青少年沒有時間“專門”離開城市去接觸自然,造成自然缺失癥的泛濫,這既影響兒童青少年的身體健康、造成肥胖癥等社會問題,也造成憂郁癥、注意力缺乏癥等心理問題的凸顯[4]。
第二,傳統教育模式反映出教育理念的落后。長期以來,我國教育在激烈的競爭和嚴重的升學壓力下形成了應試教育模式。基于夸美紐斯、凱洛夫等學者提出的對已有知識和技能的反復練習和鞏固[5],而上述教育理念提出至今已有四百年,和今天的社會需求、個體發展已嚴重脫節,不能滿足當下教育“立德樹人”的根本目標。在這樣的背景下,“雙減”政策并不僅僅旨在減輕學生的作業負擔和課外培訓壓力,更本質的作用在于破除單一的作業、成績考核標準,從單一的、平面的、以成績為中心的教育向立體的、多元的、以人為中心的教育的飛躍。
相較于傳統的以掌握知識、掌握技能為核心的教育,“雙減” 政策背景下的教育將目標放在學生身上,致力于推進“學以成人”,需要理念上的轉變和行動上的配合,同時還需要個人、家庭、學校乃至社會多方面的共同努力,面臨著巨大的挑戰。
第一,傳統教育理念及其影響難以在短時間內徹底轉變。自恢復高考以來,用知識改變命運一直是中國學子接受教育的主要動力之一,因而學習成績受到極大的重視,作業、校外培訓則成為提高成績的有效和主要手段。“雙減”之后,社會對成績的追逐難以立刻停止,追求成績的方式卻陷入暫時的混亂期,這是當前教育所面臨的一個挑戰。
第二,人才評價選拔標準有待完善。社會普遍認同高考是相對公平、有效的人才選拔制度。破除“唯成績”的觀念以后,如何建立一個更加科學的評價標準和選拔機制,幫助我們選擇不同領域、不同層次的人才,讓每一個人都能發揮自己的優勢與特長,也是當前面臨的一個挑戰。
第三,“雙減”和科技創新之間的關系尚待進一步理清。基礎教育、重復練習和科技創新之間的關系復雜又緊密,我們不能否認基礎的數理知識、科學常識對科技創新的基礎性作用,也無法否認技術訓練、規范操作對兒童和青少年規范意識和條理性的培養。有效引領作業、培訓、青少年創新意識和綜合素養的全面發展,理清重復性鞏固訓練和創造性思維激發之間的聯系,是當前面臨的又一個挑戰。
“雙減”政策,既是我國教育理念隨時代背景和社會需求而轉變的體現,也需要教育理念的進一步發展與轉變,來不斷推動政策的落地和切實推進。
教育與認知息息相關。Lakoff 和Johnson 在《肉身的哲學:具身心智及其對西方思想的挑戰》中首次將認知科學劃分成第一代認知科學和第二代認知科學[6]。第一代認知即無身心智(disembodiment)的認知科學,秉持笛卡爾的身心二元論思想,將身體和感官完全分離。然而第一代認知無法解決文化背景差異、個體差異等問題,很快受到了質疑,20 世紀70年代中后期第二代認知科學即具身認知(embodied cognition)科學被提出,主張認知是具身的(embodied)、情境的(situated)、發展的(developmental)和動態的(dynamic)[7],強調身體對于認知和心智發展的重要性,同時也強調環境、身體、心靈的動態統一,環境因素通過身體而作用于認知和心智[8]。第二代認知科學的提出,對傳統的教學觀念造成了巨大的沖擊,也為新的教育理論的提出和發展創造了條件。傳統上,“教育與教學的目標定位在促進認知發展、提高心智能力。說的輕一點是忽略身體,說的重一點是壓抑身體……”[9]而具身認知則主張認識過程依賴身體與世界的互動。第一代認知向第二代認知的轉變,呼喚學校教育走出課堂,鼓勵學生在多元化的自然的環境中去體驗、經歷、建構,醫生治療所發生的醫院、買賣行為所發生的商店、植物生長的山林、牛羊生活的草原等等都是學生要體驗、感知的自然的環境。因此,傳統的學校和家庭教育已無法滿足二代認知的需求,需要一種全新的教育理念來指導教育實踐。
認知理論的轉型推進教育方式的轉變,然而在實踐中去找到適合教育的情境卻面臨著一定的實際困難,這種困難很大程度上是人類的城市化進程造成的。人與自然的關系是天然緊密的:作為自然的一部分,與自然共生;作為智慧生物,人類不斷在自然中改善自己的生活環境,致力于發現自然、理解自然。隨著現代社會的不斷發展,社會所帶來的便捷與舒適切斷了人類與天然的緊密聯系,即人可以在城市中輕易獲得生存所需要的資源,人不再有深入自然的基本動因。另外,隨著人類生活節奏的加快,實踐在某種程度上成為有價值、可以交易的資本,對資本的追逐似的人類社會的節奏與自然的步調日益不一致。在這樣的背景下,人類不可能為了踐行符合具身認知理念的教育活動而將“奔波”變成日常,不可能在學習植物時就奔赴山林,在學習海洋動物時就奔赴海邊……這種在現實生活中的“奔波”顯然是成本高昂且不切實際的,博物館則恰逢其時地承擔起溝通城市居民與自然界的“橋梁”“窗口”作用,博物館類型多樣,其內容涵蓋自然、歷史、藝術、科技等多個領域,并面向普通公眾、專業工作者、兒童、學生等不同人群,城市居民可以根據不同需求在不同博物館中重新親近自然,切身體驗諸多事物的本原狀態。因而博物館是在城市中踐行教育理念轉型最為便捷、高效的場所之一。
回顧教育理念的發展歷程,可以發現教育內容在不斷的豐富,如西方教育傳統從“三藝”(文法、修辭、辯證法)到“四藝”(算數、幾何、天文、音樂)增加了人對世界的觀察和感知;布魯納主張教育的目標是使人學會探索世界、使用知識,而非單純地知道知識[10];懷特海則主張適當的教育都應該包含文學、科學和技術,這是對人對世界感受的強調和對人類全面發展的強調[11];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指出“要全面貫徹黨的教育方針,落實樹人的根本任務,發展素質教育,推進教育公平,培養德智體美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這都表明以升學為目的、以知識傳輸為主要方式的傳統教育理念已不再滿足社會發展的趨勢和國家、社會、公眾的多方需求,教育理念的轉型勢在必行。
順應教育理念的發展、響應社會公眾的需求,以中外博物傳統為哲學依據的博物教育理念被提出并逐漸得到關注:博物教育以“博以成人”為教育目標,致力于滿足個人身心的全面發展;在教育對象上,博物教育以所有公民為教育目標,包括兒童、青少年、成年人;在教育內容上,博物教育不僅涉及到傳統數理教育所涉及的數學、物理、化學等抽象的數理科學知識,也包括自然、藝術、生存經驗等具象的知識;在教育方式上,博物教育不再以傳統學校教育中的講述—聆聽的單向灌輸模式為主,而是強調在一定情境中的具身參與和情感體驗,進而推動受教育者主動思辨、根據自身實際情況自主建構自己的知識體系。追溯博物教育理念的根源,可以發現在18世紀的歐洲,伴隨著啟蒙運動的進展,布豐、伏爾泰、盧梭、狄德羅等啟蒙思想家幫助人們樹立自然觀念,植根下博物教育理念;“博物”觀念在中國古代出現也很早,在金石學、醫藥學、觀星、天算等著作中可以找到諸多博物學內容,1902 年虞和寅編寫的《博物學教科書》和1903 年華循編寫的《蒙學動物教科書》更是開啟了中國博物教科書的先河,后者更適用于學堂教學、開啟了中國兒童自然教育的序幕;杜亞泉編寫了諸多博物教科書,被譽為中國近代自然教育的啟蒙者。盡管博物教育理念可以在中西古典思想中找到諸多源頭,但值得注意的是中外古典博物理念的提出是基于當時的自然觀與教育模式,而今天我們提出的“博物教育” 則是在經歷了長期的應試教育、數理教育后反思的結果,對“博物教育”的本質以及預期成效有了更加全面而深入的認識,是在注重數理、功利之后對人與自然關系的一個回歸,是對人類本質的更加深刻的認識,因而可以說在現代社會背景下、在科學技術高度發達的背景下所提倡的博物教育是對傳統教育理念的補充、完善和提升,也是教育未來的發展方向。
1965 年法國教育家保羅·朗格朗(Paul Lengrand)主張教育應該貫穿一生,這奠定了終身教育的基礎性地位[12],此后終身教育理念被不斷完善,教育不再僅僅是針對校園中的學生的專門行為,也是所有人終身都要做的“功課”。“雙減”減去的僅僅是或許短期見效快卻對人的長遠發展和教育生態的健康發展無利的負擔,增加的是對個人整體發展方向的把握和關注。因此可以說,終身教育理念回答了“‘雙減’之后人的教育會不會有空白?如何填補‘空白’?”等一系列問題。
從博物館整體發展的維度看,以歐洲、美國等西方國家為代表的國家可以說是博物館行業的“領軍者”,起步早、數量多、展品豐富、理念先進為行業的主要特征。而中國則更像是“追趕者”,博物館作為外來理念傳入中國時間較短,博物館行業正規化發展的時間更短,近三十年在博物館數量、類型、規模等方面取得了突飛猛進的發展,引起了社會各界的關注和重視,卻也受到發展時間短、文化積累不足等因素的限制。可以說西方國家的博物館已基本完成了前期的收集、建設工作,形成了較為完整的博物館行業規范和文化積淀,當前更為關注的是利用博物館資源為觀眾服務的問題。而中國的博物館則是建設階段與資源利用階段同時進行,一方面不斷吸收先進理念與經驗,一方面探索為觀眾服務的模式與方法。
以人為中心、發揮教育功能的博物館,基于博物館資源的教育實踐活動是豐富、多元且個性化的,能夠根據不同群體的需求發揮不同的作用。博物館能夠實現以人為中心、完成教育目標的最根本的基礎,即了解博物館與公眾的關系、博物館與教育的關系。中國在追趕、發展的同時,與歐美國家博物館行業的發展尚且存在差距,見表1。

表1 部分國家博物館數量統計
根據西方國家經驗,在城市化發展到一定水平之后,通常平均10 萬人左右會擁有一座博物館,歷史文化悠久的國家和地區甚至可以達到1~2 萬人擁有一座博物館。我國目前博物館總數雖然較大,但絕大多數位于大中型城市,影響范圍相對局限。我國博物館資源分布的相對不平衡,造成公眾對博物館的認知程度不夠,在很大程度上博物館是一種城市文明,而非國家文化。
我國博物館資源分布的不均勻、輻射范圍的集中,客觀上造成了博物館教育很難與國家教育很好地融合,特別是九年義務教育依舊延續學校教育為主的現狀。我國先后頒發了一系列法律法規來完善傳統教育體系、推進教育途徑多元化(見表2)。

表2 20 世紀90 年代以來我國博物館教育相關政策
然而大力推進博物館在我國教育體系中的作用所面臨的困難之一,是博物館觀眾群體的分布。根據潘守勇教授“加強博物館展示宣傳和社會服務工作”課題的調研結果,博物館觀眾在年齡、生活地區、受教育程度等方面均表現出很大的不平衡:盡管學生所占觀眾比例略有優勢,年齡卻相對集中在20 歲左右,這些觀眾已經完成了義務階段的教育;90%的觀眾來自城市,反映出博物館與城市密不可分的關系和對農村影響力的微弱;學生父母受教育程度以高等教育(大專、本科)為主,說明博物館面向的觀眾群體大多文化水平較高[13];然而2019 年我國所有博物館全年接待觀眾才達到12.27 億人次,不足一人一次,對比美國2019 年僅史密森協會下屬博物館接待觀眾就達到2 200 萬人次;我國青少年進博物館年均0.15 人次,發達國家學生年均入館2~3 次[14]。可見博物館在我國的普及程度尚有很大差距。受到上述博物館資源分布等客觀條件限制和中考、高考等選拔評價標準的制約,在我國教育體系中,傳統的以傳授為主的數理教育依舊占據主導地位,博物館及博物館教育雖然受到關注并被大力發展,卻遠未發揮出其應有的作用。
在博物館行業起步更早、文化積淀更深厚的西方發達國家,博物館教育要普遍得多。人均博物館數量的優勢,為西方國家開展博物館教育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除了上文討論過的英國、德國、芬蘭等國家在開展博物館教育方面的發展歷程外,美國1976 年就頒布了《博物館服務法》,鼓勵和支持博物館在教育方面的廣泛作用,鼓勵和支持它們與正規的初等、中等和中等以后的教育系統以及與所有不同年齡組的非正規教育活動協力合作;日本2017 年3 月發布的《2013 年日本博物館綜合調查報告》 顯示,有40.7%的博物館經常接待授課中的兒童、學生,50%的博物館偶爾有這樣的情況,只有5.8%的博物館沒有[15]。許多西方學者也早就開始研究博物館教育、館校合作等博物館資源開發利用方面的問題,并取得了較為豐富的成果,如Linda R.Edeiken 主張要首先理解游戲和玩耍作為一種學習模式的價值,在此基礎上去理解博物館教育[16];Kuross E.和Folta.S 對波士頓兒童博物館的Go Kids 項目進行案例研究,分析該項目在幫助肥胖兒童養成健康生活習慣中所發揮的作用[17];Andrew Ackerman 則回顧曼哈頓兒童博物館與美國國立衛生研究員合作的過程,雙方通過課程設計、布置新展覽、建構培訓模型、建設相關網站等多種方式為預防兒童肥胖做出貢獻[18]。博物館教育在世界的蓬勃發展和所受到的高度重視,既是時代發展、教育理念轉變的結果,也滿足了不同年齡、不同行業的個人興趣;拓展博物館教育的內涵及影響,完善博物館教育途徑,是我國博物館的發展方向。
“雙減”政策落地后,學生擁有了更多的業余時間,從而使多元化的教育成為可能。在這樣的背景下,博物館作為豐富的教育資源,應被充分利用。與此同時,認知科學的發展和教育理念的轉變也為博物館教育提供了更大的發展空間。博物館作為博物教育的場域,可以開展豐富多樣的教育實踐活動。目前常見的博物館中的博物教育實踐主要有研學旅行、館校合作等形式。
研學旅行是“以學習為主要目的的專項旅游活動,其外延體現為參與群體、參與形式、參觀場景的變化。具體而言,從研學旅游的實施主體來看,參與群體可以是在校學生、處于人格發展階段的青少年群體、不斷追求進取的成年人等;從參與形式來看,可以是集體組織形式、旅游團隊形式、獨立出游形式等;從參觀場景來看,可以是自然、文化、產業等”[19],這是博物館中的博物教育實踐的重要類型之一。16、17 世紀歐洲地區的大游學(Grand Tour)為研學旅行奠定了雛形,二戰后歐美國家也將旅游作為拓展學生視野、提高跨文化理解能力的方式,作為教學要求以畢業旅行、課外活動等形式在學校推廣。日本在20 世紀60 年代將修學旅行納入全國教育大綱,韓國在20 世紀80 年代開始借鑒日本修學旅行的模式。研學旅行是博物館開展較為廣泛的教育實踐活動,我們在大多數博物館中都能經常看到成群結隊的學生身影。舉例來講,法國盧浮宮設有專門的學生團體預約通道,根據學生年齡提供專門的參觀路線和講解服務;萊頓布爾哈夫博物館則對所有學生免費開放,鼓勵學生在博物館中學習;我國更是把博物館作為幫助學生學習、促進課程實施、提升公民科學素養的文化基礎設置之一,早在2008 年中宣部、財政部、文化部和國家文物局就聯合下發了《關于全國博物館、紀念館免費開放的通知》,以鼓勵更多的人無障礙地走進博物館。
館校合作是博物館開展博物教育實踐的又一重要形式。博物教育將“成人”視為終極目標,這意味著人文素養、藝術修養、對自然的理解、對世界的共情等能力均成為教育的目標和評價標準,僅僅對知識的掌握是不足以達到“成人”的目標的。國家教育政策的制定也體現出對全面發展、“成人” 的重視:1999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頒布的《關于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推進素質教育的決定》指出全面推進素質教育“要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2001 年基礎教育課程改革要求基礎教育要保護和啟發學生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以促進學生身心全面和諧發展[20];2010 年,《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強調促進學生德育、智育、體育、美育的有機融合,提高學生綜合素質以實現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然而,學校在開展技能培養、自然體驗、生命感悟等相關領域的教育時,確實存在著空間不足、遠離自然等客觀條件的限制。同時,《關于推進中小學生研學旅行的意見》《中小學綜合實踐活動課程指導綱要》《關于加強文教結合、完善博物館青少年教育功能的指導意見》 等一系列文件也表達了教育是一個系統工程,需要多方協作才可以完成。博物館與學校為了共同的目標“成人”可以開展多維度的合作。學校與博物館的合作關系,早已得到認可,美國博物館協會指出“博物館擔任著教育方面的重要使命。要成為名副其實的教育機構,還需要充分發掘其潛能……博物館和學校之間還有巨大的合作空間,尤其是當前學校急需教育伙伴來加強科學、藝術、人文等方面教育的情況下……”[21]博物館可以通過多種途徑開展與學校的合作,以完善教育體系、達成博物教育目標。
第一,博物館為學校教育提供學習場域,營造學習環境。例如2020 年8 月14 日北京市教委明確“勞動作為國家規定必修課程,高中階段共6 個學分”,勞動課程的實踐在空間有限的城市校園中很難實現,那么農業類、工業類博物館就是最佳選擇之一,學生可以在其中體驗農耕、釀酒、紡織等各類勞動。
第二,博物館根據學校需要,設計專門的課程。如美國博物館開展館校合作的最初嘗試即“在博物館中的教學延伸項目”,在2001 年就有23%的博物館會給教師提供相關教育資源,71%的博物館會與學校課程設計者進行合作[22]。澳大利亞的國家課程則與當地自然文化遺產、博物館等資源緊密結合,以幫助學生了解當地文化、培養個人能力和合作意識、啟發獨立思考等。美國還有專門的博物館學校聯盟(National Association of Museum Schools,NAMS),該聯盟聯合佛羅里達州奧特加博物館磁石學校(Ortega Museum Magnet)和田納西州諾瑪公園博物館磁石學校(Normal Park Museum Magnet)開發了一套K-5 博物館學校課程,結合各州情況因地制宜地制定課程標準、確定課程內容。
第三,開展深度合作,建立博物館學校。美國特有的博物館學校是博物館與學校深度合作的產物,1990 年布法羅科學博物館(Buffalo Museum of Science)開始運作博物館學校,1991 年明尼蘇達州科技館(The Science Museum of Minnesota)也開始同樣的嘗試。博物館學校指“通過學區與博物館的伙伴關系,共同設計、實施,以落實博物館學習的學校。平時,學校帶著學生到博物館上課,同時也在博物館的協助之下,創造展品、展覽,甚至在校園內設計自己的博物館。在博物館學校的模式中,教師將創造的過程轉化為學習的過程,讓學生在學習知識或技能的過程中進行創作。”[21]這種學校以目標一致、教育方式靈活、管理開放、交流順暢為特征,極大地提升了教育質量。
技術的發展、社會環境的變化,也推動博物館教育形式的轉變。虛擬現實、信息技術的發展為全時、全地利用博物館教育資源提供了基礎,距離、時間以及新冠疫情等客觀限制,又為多元利用博物館教育資源提出了需求。慕課(MOOC,Massive Open Online Course)即博物館教育的新嘗試。2011 年,美國斯坦福大學把計算機課程上傳到網絡平臺,平均每門課程注冊人數超過10 萬人,發展到今天Coursera、edX和Udacity 已成為國際主流的三大慕課平臺,提供近萬門課程,吸引用戶過億。借助慕課平臺,很多博物館也開始推出慕課課程,如美國現代藝術博物館早在2013 年就在Coursera 上線了“藝術與探究:博物館課堂教學方法”,指導中小學老師在課堂上利用博物館資源進行博物教育;英國萊斯特大學于2016年與利物浦國家博物館合作開設了“在21 世紀的博物館景象背后”課程,曼徹斯特博物館則與曼徹斯特大學合作開設“古埃及:從六件文物看歷史”等課程。在某種程度上,各大博物館網站上的文物紀錄片、系列講座、專題課程等也可以算是慕課的一種,正在發揮著持續的作用。
隨著“雙減”政策的落地,在博物館開展的各類實踐課程自然受到了更多的關注,保障其切實發揮作用、助力“雙減”政策的關鍵之一在于加深博物館在館校合作中的話語權和主動性,避免“博物為表應試為本”的“頑疾”,制定切實可行的博物館教育評價體系并將之納入學生的評價體系中,使之朝著綜合、多元的方向發展。第二,除了傳統的將學生和老師引入博物館之外,還可以探索“博物館進校園”的多種模式,圍繞專門主題,經過專門培訓的博物館工作人員通過少而精的展品、精心設計的課程、新穎的交流方式,走進中小學校,豐富中小學生的課余生活。“雙減”背景下,博物館教育正發揮其多樣性、多元化、靈活性的特征,有效助力“雙減”政策的落地,為營造良好教育生態、達成立德樹人的根本目標提供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