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過庭《書譜》之學書啟示

書法是一門極為特殊的藝術，僅以點畫、結字、構圖三個基本元素的不同組合構建出千變?nèi)f化的黑白視覺圖像。這些圖像，不似繪畫作品，直接取材于自然萬物與生活場景，但卻能使人感受到取法自然的物象之美;這些圖像，也不似文學作品，并不完全依賴于文字的含義，卻能通過書體與造型傳達出書法家的心緒修養(yǎng)。造型的審美素養(yǎng)與大文學的思維積淀，在書法創(chuàng)作中缺一不可。書法是中華文明的精粹所在，因為在作品創(chuàng)作的過程中，不僅是筆、墨與紙三者之間的單純物理作用，其中更是蘊含創(chuàng)作主體的綜合素養(yǎng)，其內(nèi)在修為、天稟性格、情緒心境、時代背景、宗法門派等諸多因素，在平面的黑白世界一覽無余。筆者認為，書法不是專門藝術而是綜合藝術，如果沒有對傳統(tǒng)的崇尚敬意與全面深入體會，那么作品就僅僅是對先人的技法模仿而無法上升到藝術層面。同時，學習書法雖從技法入手，但技法不是學書之終點，而是表達之途徑，學書的終點在于創(chuàng)作?！稌V》是中國書法史上的一篇杰作，不僅因其草書作品的絕妙精彩，更因為它豐厚的書法理論價值。本文將《書譜》之精華及個人學書啟示整理敘述，將從書法技法、評論、美學與創(chuàng)作等四個方面進行闡述。

一、書法技法

（一）書法研習的四個層面

第一層面是形而下的審美體驗，“玩體勢之多方”的視覺層面（其余三個層面是形而上的理論歸納）;第二層面是研究書法的藝術規(guī)律，進而探討自然的規(guī)律;第三層面，將歸納的藝術規(guī)律著書立說;第四層面是鑒賞品評，揭示出書法藝術的真諦。以上所述既是書法藝術的審美感受，也是作為君子修身立命的重要途徑。

（二）不同年齡的學書特點

就掌握規(guī)律來說，年長的學習者理解力更強，能更好地從理性角度分析和掌握規(guī)律。而將規(guī)律落實到實踐上，年輕的學習者更有優(yōu)勢，因為其接受能力更快，對模仿更為敏銳?？偟膩碚f，書法家要想達到高超的境界與技藝，必然要隨年齡的增長而逐步提升，這就是所謂的“通會之際，人書俱老”。縱觀各時代的書法大家，除少數(shù)少年成名者外，大多50歲前打基礎，60歲時樹風格，70歲后才達到漸入佳境的創(chuàng)作巔峰。

（三）“多看”的重要性

孫過庭提出學書的八字要領：“心不厭精，手不忘熟?！迸R摹的同時要注重“多看”，用眼睛將圖像印于心中，將用筆規(guī)律爛熟于心，下筆就更容易接近原貌，這樣在不斷練習中關注細節(jié)，才能超然規(guī)則而不逾矩，揮灑自如而不拘謹。

（四）學習書法的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初學分布，但求平正”。入門時，要學習掌握原作的筆畫、結體和篇章，盡力還而不追求任何變化。“像”是目標，但也要體會原作的風貌。

第二個階段“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掌握基本規(guī)律后，就要盡可能地追求變化的“險絕”。力求新意，努力嘗試各種組合，尋找個人風格。

第三個階段“既知險絕，復歸平正”。有了動態(tài)變化的能力后，要將這種外露的“險絕”消融于“平正”之中，也就是大書法家所具有的返璞歸真的心態(tài)與技法。

（五）學習書法的關鍵

“察之者尚精，擬之者貴似”，即“眼手心”的配合，這需要細致的觀察力和熟能生巧的模仿力。在觀察時“多看”，觀察字體特征并了解范本的背景，了解得越全面，理解得也就越立體，然后細致體會并將特點形成規(guī)則。臨摹時，要將所觀察和總結的內(nèi)容通過筆墨反映于紙面上，循序漸進地與臨摹范本無限接近。

（六）運筆的快與慢

“夫勁速者，超逸之機?！睆妱庞辛Φ乜焖龠\筆會產(chǎn)生不同凡響的俊逸效果。在書寫中，我們將平緩的運筆突然加快，筆墨會變得有力且粗獷，可以表達強烈的情緒力量。“遲留者，賞會之致”，則是鋪毫緩慢運筆，可以創(chuàng)造出更為豐富、細膩、端莊的筆墨韻致，以供細品?！皩⒎雌渌?，行臻會美之方”。如果在正常運筆時突然加快速度，會出現(xiàn)超逸的筆墨;而在快速運筆中，突然停留住，就會產(chǎn)生頓挫凝重之感。這種快與慢的交替運用，會創(chuàng)造出精致?lián)]灑而意想不到的視覺效果。

（七）骨氣與遒潤

孫過庭強調(diào)，書法美首先要“務存骨氣”，即要有內(nèi)在的筋骨和力量?！肮恰笔菑妱胖?，“氣”是流動之勢，也就是既要有力量也要有飽滿度;骨是隱藏其中的，氣是有空間感的。除此之外，還需要“遒潤加之”，要用由氣釋放出來的外圍的筆墨厚度來“遒潤”?！肮菤狻焙汀板贊櫋痹跁ㄖ袠O為重要，過剛則無生氣，過柔則無骨力，需要仔細體會把握原作的度。

二、書法評論

（一）書體論

1.各種字體的特征?！白型穸ā?，篆書應該線條婉轉(zhuǎn)流暢，結體規(guī)整均勻;“隸欲精而密”，隸書應該點線精致到位，空間緊湊整體;“草貴流而暢”，草書線條貴在流暢，結體嚴謹;“章務檢而便”，章草介于隸與草之間，要有草的流暢省簡，同時也有隸的法度。

2.各種字體的研習。研習真書與草書也應了解篆隸，熟練掌握各種字體的特征，并能夠融會貫通，這樣才能創(chuàng)作出佳作。

（二）藝術評價的“古與今”

《書譜》云：“夫質(zhì)以代興，妍因俗易?！边@就提出了藝術評價的發(fā)展觀，即“古與今”的問題。中國歷來有“今不逮古”的觀點，認為當代藝術都不如古代文明，但卻沒有意識到，人們的審美傾向是隨時代變化而變化的，不同時代有不同的審美時尚，這其中并無優(yōu)劣之分。同樣，一個書家的風格也會隨個人閱歷和審美的提升而發(fā)生變化。這其中有歷史的“古與今”，也有個人的“古與今”。而作為藝術家應該博采眾長，追求古人的樸拙境界，但也不要刻意追求與時代相違背的“質(zhì)樸”;追求當下的“妍美”時尚，但不要過于張揚和形式化，即貴在做到“文質(zhì)彬彬，然后君子”的境界。

三、書法美學

（一）點畫與造型的形式美

《書譜》中，對書法的形式美有一段相當精彩的描述。孫過庭將筆畫、結字、墨色、行筆節(jié)奏與點線疏密比喻為五官感受的自然景象。如“觀夫懸針垂露”講懸針與垂露兩種豎畫的不同形式美;“奔雷墜石之奇”是用聲音比擬點畫的形狀;“鴻飛獸駭之資”是以大鳥展翅與猛獸驚奔比喻猛烈勁挺的線條;“鸞舞蛇驚之態(tài)”講的是塑造曲線美的速度;“絕岸頹峰之勢，臨危據(jù)槁之形”講的是書法造型的奇與險;“重若崩云”指的是重墨鋪毫;“輕如蟬翼”指運筆輕透等。這其中充分體現(xiàn)了孫過庭取法自然的審美思想，書法創(chuàng)作應該基于自然之美，善于觀察和體悟自然，不僅是君子修身養(yǎng)性的方式，同樣也是欣賞、創(chuàng)作書法的途徑。

（二）書法具有傳達感情、展示書者性格的功能

這是書法史上第一次就此方面做出的闡釋概括。書法可以“達其性情，形其哀樂”，其創(chuàng)作是有節(jié)奏的，同樣，人的情緒起伏也是有節(jié)奏的，書者在潑墨揮毫的同時，也將心中情感透過筆墨躍然于紙上。如三大行書中的《蘭亭序》與《祭侄文稿》，一喜一悲，一嘆一憤，都可以通過線條、筆墨與章法體會得到。

四、書法創(chuàng)作

（一）技術準備

1.眼手心的協(xié)調(diào)。孫過庭在描述點畫、結構與行筆的段落中，將取法自然作為書法欣賞與創(chuàng)作的基礎，同時也提出了“智巧兼優(yōu)，心手雙暢”的書法研習之道。“智”是觀察、模仿自然的能力;“巧”是通過不斷的觀察與聯(lián)系達到熟練技法的功夫;“心手雙暢”，是通過心手的配合，不逾矩地達到自由的創(chuàng)作狀態(tài)。

2.“四種結合”創(chuàng)作方法。即，用“凜之以風神”的方式寫出字體的精神與風貌，用“溫之以妍潤”寫出字體的飽滿和氣質(zhì)，用“鼓之以枯勁”寫出字體的沉著與老辣，用“和之以閑雅”寫出字體的散淡和疏雅。四種創(chuàng)作方法結合不同的書體并靈活使用，便可以生出千變?nèi)f化的風貌。

（二）心理狀態(tài)

1.五種創(chuàng)作狀態(tài)?！拔搴稀敝肝宸N適合書法創(chuàng)作的狀態(tài)：一為“神怡務閑”，心情放松的狀態(tài);二為“感惠徇知”，心懷感激之情;三為“時和氣潤”，天氣舒暢，干濕適宜;四為“紙墨相發(fā)”，文房四寶，配合得益;五為“偶然欲書”，靈感迸發(fā)，不可抑制。“五合”看似外因主導，其實是書家與技法和工具長期的磨礪，同時對藝術規(guī)律和自然道法的長期思考，日積月累的自然呈現(xiàn)。

同時，孫過庭也指出五種不適合創(chuàng)作的狀態(tài)：一是“心遽體留”，身心不適;二為“意違勢屈”，壓力下創(chuàng)作;三是“風躁日炎”的日子;四是“筆墨不稱”，筆墨效果不佳;五是“情怠手闌”，毫無靈感。當出現(xiàn)這五種情況時，不宜創(chuàng)作也不要強迫自己創(chuàng)作，好作品是自然生發(fā)而成，而非刻意為之。

2.直覺問題。孫過庭在這里所說的是“意先筆后”的創(chuàng)作直覺力。鄭板橋有“胸有成竹”之法，也就是在畫竹之前，心中已有畫面;創(chuàng)作時，不僅要完成心中的畫面，也要服從瞬間的直覺。書法創(chuàng)作同理。“直覺”是藝術創(chuàng)作的臨場發(fā)揮，是心手眼的高度協(xié)調(diào)，這需要書家長期觀察與積累之后自然迸發(fā)。“妙手偶得”看似意外所獲，其實是長期累積的必然結果。

3.性格對書法創(chuàng)作的影響。孫過庭認為人的性格稟賦會對書法創(chuàng)作產(chǎn)生重要的影響。性格的不同會體現(xiàn)在作品風格的差異上。比如：“質(zhì)直者，則徑侹不遒”，性格質(zhì)樸的人，書法多直率有余而欠缺飽滿度?！皠倰嬚哂志驈姴粷櫋?，剛烈外露的人，其書法多有力但欠缺光潤。“矜斂者弊于拘束”，性格謹慎內(nèi)斂的人書法表現(xiàn)為不開闊?！懊撘渍呤в谝?guī)矩”，放浪不羈的人，書法也表現(xiàn)為隨意任性，他們?nèi)菀淄黄凭窒?，也無視法度。另有“溫柔者傷于軟緩”“躁勇者過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滯澀”“持重者終于蹇鈍”“輕瑣者染于俗吏”等不同性格的人所表現(xiàn)出的不同風格。

這里，孫過庭是想說明性格對于審美趣味和書法風格的影響，某種性格總會引導人們向某個審美傾向發(fā)展。這里的啟示是：在學書與創(chuàng)作的過程中，應該自察與留意自身性格，發(fā)揮優(yōu)勢、克服劣勢，以書養(yǎng)性，以性作書，這樣形成良性循環(huán)，也不失為一種自我修行的方式。如果能夠在高層次嫻熟地掌握技術技巧的同時，調(diào)動內(nèi)心的各種情感，貫通書法的各種形式，那么是可以超越自己的性格和格局，最終達到“達其性情”境界的。

（三）書法藝術境界的兩個層次

書法藝術有兩個境界——較低層次是“仿佛其狀，綱紀其辭”，即抓住最主要的外部特點，粗略近似地表達思想的輪廓和線條。較高層次是“翼酌希夷，取會佳境”，也就是體味、總結更為玄妙深奧的“書道”，研習體悟書法藝術的規(guī)律，甚至引申至為人處事之道。

（四）達到書法創(chuàng)作最高境界的方法

1.筆畫的變化性?！爸寥魯?shù)畫并施，其形各異;眾點齊列，為體互乖。”豐富點畫的造型可以喚起人們多層次的視覺體驗，帶來審美驚喜。因此，高層次的書法作品是在規(guī)則內(nèi)的千變?nèi)f化。

2.作品的協(xié)調(diào)性。“一點成一字之規(guī)，一字乃終篇之準?！痹谧非蠖鄻有缘耐瑫r，也要尊重規(guī)則。一篇作品中，落墨的第一筆就是所有字的標準，開篇的第一個字就是全文的格調(diào)。保持作品的和諧，是評價作品高低的重要標準。

3.規(guī)則與創(chuàng)新的統(tǒng)一?！斑`而不犯”指既要追求多樣性，同時也要保證各元素整體的協(xié)調(diào)性?！昂投煌笔羌纫鹬叵荣t的法度，又要有自己的風格。這是包容與創(chuàng)新的統(tǒng)一，規(guī)則與個性的統(tǒng)一，也是書法的“中和”之美，是藝術追求的最高境界。

五、結語

《書譜》是學習書法創(chuàng)作、研究書法理論、了解書法歷史的經(jīng)典之作。通過研讀，將會對書法藝術具有更為系統(tǒng)全面且深入的了解。與此同時，《書譜》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學習工具書，其將書法創(chuàng)作的經(jīng)驗匯聚成冊，尤其在體會較為抽象的概念時，孫過庭一眾精彩的比喻是理解書法玄妙的絕佳鑰匙。在不斷地磨礪技法與研讀書論中，《書譜》值得一讀再讀，因為經(jīng)典是為歷久彌新的，會帶給我們常讀常新的啟示。

參考文獻：

[1]鄭曉華.中華生活經(jīng)典書譜[M].北京：中華書局，2021.

[2]朱關田.中國書法史·隋唐五代卷[M].南京：江蘇鳳凰教育出版社，2009.

[3]王振遠.中國書法理論史[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4]虞曉勇.書法美學導論[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

（作者簡介：楊琨，女，碩士研究生在讀，曲阜師范大學美術學院，研究方向：美術史）

（責任編輯 劉月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