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平
釣魚
明天是周末。下午放學比平常早,四點半就放了。豆子的日子已經按部就班,路上不停留,回到出租屋就做作業。爸爸媽媽都還沒有回來,爸爸在建筑工地打工,媽媽在超市上班。一個人在家的豆子很自律,認認真真做作業。做完作業已過五點,爸爸媽媽要六點半才回來。豆子就感到無聊起來。
鎖好門,豆子就出去了。
出門就看見三四個孩子在一起玩,每個人手里都拿著一根冰激凌,豆子下意識地停了下來,看著那幾個孩子。其中一個孩子豆子認識,一個學校的,他爸爸是包工頭,在城里買了房子。他們邊舔著冰激凌邊互相問:“你的是啥口味的?”豆子聽見他們說草莓味的、橘子味的、葡萄味的。他咽了口唾沫,那包工頭的兒子突然沖他喊:“看啥?走開!”豆子不想惹他們,趕緊走了。
豆子聽見包工頭兒子在后面說他“鄉巴佬”。
巷子口一個做糖人的,魚、鳥、龍啥的,很好看。豆子站在旁邊,老頭兒問他:“小朋友,要哪個?”豆子搖搖頭說:“不要。”老頭兒沖他揮揮手說:“去去去!”
豆子有些委屈地想:我就看看,為啥要趕我走呢?
還有賣玩具的、打鍋盔的,豆子都不過去看了,怕人家趕他走。
巷子里人來人往,叫賣聲、孩子的嬉鬧聲,很熱鬧。可豆子感覺自己像在一條縫隙里穿行一樣,沒有人注意他,和他說話,豆子感到很孤獨。
后來豆子來到了一條小河邊,他是第一次來這里。豆子喜歡河,鄉下的家后面就有一條河,叫白馬河,比這條小河寬多了。每年冬季河水都要干,爸爸就喜歡帶著豆子下河逮魚。逮了半天就逮了兩條半指長的小魚。爸爸說,他小時候河里有很多魚,麻花魚、黃辣丁、白票子、紅尾巴,啥魚都有。豆子問:“現在咋沒有了呢?”爸爸說:“河水污染了。”
小河邊有一些人在散步,三三兩兩的。前面有一個燒烤攤,老遠,豆子就聞到了燒烤的味道。從燒烤攤旁邊經過的時候,豆子的腳步又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有幾個孩子手里拿著魷魚、脆皮腸、豆腐干啥的,滿嘴油汪汪的。老板問豆子:“小朋友,吃啥?”豆子知道老板會趕自己走,趕緊一扭頭走了,慌慌張張的,像做賊一樣。
豆子漫無目的地沿著河岸往前走。前面一個人也沒有了,河岸空空蕩蕩的。豆子正想轉身返回,突然發現前面一棵大樹下坐著一個釣魚的老頭兒。那棵樹很茂密,樹枝垂得很低,不仔細看,看不見那個釣魚的老頭兒。
在鄉下的時候,豆子最喜歡看人釣魚。他加快腳步往前面走去,那老頭兒也變得越來越清晰:戴著一頂黑帽子,衣服褲子也是黑的,手里一根長長的魚竿,伸向河里。
豆子突然想起老家的白馬河。連鄉下的河水都污染了,沒有魚了,城里的河里難道還有魚?不過,這個問題只是在豆子腦子里閃了一下,他不想去關心一個高深莫測的問題,他的興趣是去看老頭兒釣魚。
到了那棵大樹下豆子才發現,釣魚的老頭兒是一尊雕塑,是石頭做的,旁邊地上的魚簍也是石頭做的。
豆子圍著老頭兒轉了一圈,用手摸摸老頭的眼睛、鼻子,又摸摸他手里的魚竿。后來,豆子在老頭兒旁邊的魚簍上安安靜靜地坐了下來,他感覺旁邊就是有一個老頭兒在悠閑地釣魚,老頭慈眉善目、和藹可親;豆子坐在那里很踏實安穩,也用不著害怕老頭兒趕他走。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豆子突然想起該回去了。他趕緊起身往回走,走之前,還不忘對老頭兒說一句:“老爺爺,再見!”
回到出租屋,爸爸媽媽都回來了。他們都很生氣,問豆子去哪瘋了,豆子撲閃著一雙眼睛說:“沒去哪。我就是去看一個老爺爺釣魚。”
老奎的心病
老奎愛喝酒,卻因為一瓶茅臺酒落下了一塊心病。
酒是老奎去城里買的,花了三千多塊。當時,老奎數錢的時候手不停抖。那個姑娘說:“老伯,您手抖啥呀?”老奎結巴了:“不曉得,咋、老、老抖。”
老奎買那么貴的酒是為了兒子。兒子大學畢業了,老奎想給兒子在城里找個事做,就想去求王攀幫忙。王攀在城里當局長,雖說是初中同學,但多年沒來往了,去求人家,手里得有壓得住的東西。
那天,王攀說自己有職無權了,事情有點難。但死活留老奎吃了頓飯,還喝了酒。走的時候,王攀讓老奎把茅臺酒拿回去,老奎不拿,王攀死活讓他拿。老奎拎著茅臺酒,像做賊一樣出了王攀家門。
回到家,老奎卻突然找不到一個適合放酒的地方,電視柜、碗櫥、衣柜、床底下……老奎拎著酒從這里走到那里,從這間屋走到那間屋,總覺得都不妥,老奎急得嘴里直嘀咕:“這么寬的房子,咋就沒一個放酒的地方呢?”最后,老奎一咬牙把酒放在床頭柜里了。
老奎知道,這滿屋的東西,沒一樣抵得過那瓶酒。那臺最值錢的大電視,也才一千六百元。
自此,那瓶茅臺酒,就成了老奎的一塊心病。
其實老奎為兒子白操心了。大學畢業,兒子自己在城里找到了工作。
那瓶茅臺酒常常令老奎心里琢磨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比如,一瓶酒憑啥值幾千塊呢?隨便呷一小口,就是好幾十塊。喝大口點,一兩百塊就沒了。老奎覺得那不是喝酒,是在喝錢。老奎一輩子喝的都是村頭燒鍋坊出的高粱燒,開始一斤兩三塊,現在漲到十塊。十塊老奎都嫌貴,對老板說:“再漲都喝不起了。”老板說:“你不喝唄。”老奎笑了。咋能不喝呢?十塊也要喝。又比如,茅臺酒究竟啥味兒呢?一琢磨這個問題老奎就強行打住,那味兒不是他該琢磨的。
可三千多塊一瓶的茅臺酒放在家里干啥呢?
那天,老奎把酒拿到城里商場去退,可人家說不退。回到鎮上,老奎去找開超市的明廣,說換成錢。明廣說:“這鄉壩頭,沒人買這么好的酒。”老奎說:“少兩百塊也成。”明廣說:“少多少也沒人買。”又說:“您自己喝呀。”老奎說:“喝個球。”
回家,老奎又把酒放進床頭柜里。
老奎心里掛不住事,一直不知道那瓶酒該咋辦。這也想過那也想過,就是沒想過把它喝了。隨便呷一口就好幾十上百塊,老奎玩不起那個。
平常,老奎還是喝他的高粱燒。有幾次請人在家里喝酒,有一次有村主任,還有一次有本族輩分最高的五爺,老奎都沒想過把那瓶茅臺酒開了。隨便呷一口就好幾十上百塊,老奎不敢那么糟踐錢。
那個逢場天,老奎去趕場,居然碰見了王攀。
老奎覺得在鄉場上碰見王攀很意外,大聲喊了聲:“王局長!”老奎去王攀家的時候喊的是“老同學”,當著眾多鄉鄰,他不知為啥喊了句“王局長”。那一刻,幾個人扭頭看著老奎,眼里吃驚又羨慕。兩雙手親熱地握在一起的時候,老奎心里挺得意的。
老奎問王攀咋來鄉下了,王攀說沒啥事,來看看熱鬧。
老奎請王攀到家里吃午飯,王攀也不客氣,說好。老奎切了些現成的腌鹵,又涼拌了一點豬頭肉,王攀要去買酒,老奎攔住了,說:“家里有。”說這話的時候,老奎心里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沖動。
回家,老奎毫不猶豫地開了那瓶茅臺酒。老奎說:“我一直沒舍得喝,今天您來了,把它解決了。”王攀笑著說:“哎呀!這么好的酒,咋好意思。”老奎說:“您不來,我還不曉得咋處理呢。”說著,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呼兒嗨喲的。老奎也知道了,幾十上百塊一口的茅臺酒是啥味兒。
那天老奎很高興,像給茅臺酒找到了合適的歸屬一樣。
可是,第二天,看著那個漂亮的空酒瓶,老奎心里又有了一塊心病……
(責任編輯 王玲)
郵箱:shenhuazz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