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 鳥（組詩）

小黃花

院子里的積雪融化了。一朵小黃花

開在廢舊的水井旁

已是春天，蜂兒們不見

蝴蝶尚未到來

他上前，俯身將它掐斷，莊嚴又自然

沒有什么比之更美好的事

她半依房門，笑眼迷人，看他

一步步走近

一生僅有那么一次，他以忽生的

浪漫換取了她余生的時間

做飯、洗衣、育養、共眠……

倦累的傍晚，每每她坐在檐廊木椅上

抽煙或發呆

多年前的那個春日

就成為一副她煥發活力的藥劑

故人暖

曠野像一面銅鏡，懸于山河間

我們在灑滿春光的長椅上坐著

暮色抵臨前保持饑餓，猶如保持思考

綠皮車駛來了。采摘野花的小姑娘

將花束舉過頭頂，笑聲清澈

她多么驕傲，像彼時的你一樣

不肯將那雙冰涼的小手放入我手掌

牧牛人又唱起民謠。歌聲

輕快悠揚

而我已不能擁你入懷

那時我們多么簡單，青菜米飯

就能熬過一天

我以為只需像個孩子一樣愛你

愛你的柔軟與瘦小

適當的時候向你說出：你是我的光

病與思

疼痛，在甜美的夢境抵臨：你穿著

帶襻的繡花鞋，在院里的瓶罐間來回

跳躍，仿佛月色與星光里的精靈

已是九月。秋雨如挽歌。

我在燈下寫長長的信給你

隔壁房間傳出女兒的哭聲

為夢所擾的夜晚，我抱著她

輕聲安撫，總想到鄉間落雨的日子

雨水從瓦片縫隙滴下，落入瓶罐

猶似那些我們在紙上潦草寫下

埋入泥土的謊，每一個都是童年的

游戲，真假難辨

等到雪落時候，我會將信件一一寄出

盡管我沒有天堂的地址

烏相鎮

我不能想象烏相鎮，它存在著

它五里之外有一條河流，從我家門前穿過

那時，我習慣黃昏時站在河岸，看陽光

滑過手指，聆聽村人呼喚兒女的聲音

它們如此親切，毫無歲月之隔。仿佛

我從不曾離開

如今，我懷念這安靜樸實的生活，眼睛潮濕

我喜歡記憶中亂叫的麻鴨，嬉鬧的牛羊

綠油油的麥田，秋夜蟋蟀奏響的樂章……

它們將我引入無限的無知的痛苦，我看見

母親點燃的孩童時斑斕的炊煙，正裊裊升騰

我不能想象烏相鎮，它確實存在著

如同微風吹過的日子，被我暫時忘記了

候 鳥

它們帶著北方的冷遠道而來

在南方的濕地和湖畔筑巢棲息，月下

藏有雪白的夢，夢里是滿地松子和草粒

反嘴鷸、小天鵝、烏雕、白鶴、蒼鷺、豆雁

鳳頭潛鴨、黃腹山雀、絲光椋鳥、白尾鷂

紅嘴鷗、黑鸛、北紅尾鴝、鸕鶿、山鷦鶯……

我反復看見它們

在蘆荻蕩與林間小憩、啄羽、求偶、啼叫

御風的身影遍及湖面和天空

二十萬只候鳥從北地遷徙而來

飛影落入每一個困守城中人的身體，他們

就有了飛翔的能力

丁東亞，生于1986年，祖籍河南，現居武漢。作品見《人民文學》《鐘山》《當代》《花城》《山花》《天涯》等期刊。曾獲第七屆湖北文學獎等。1237900B-B0EB-47B0-8275-34219C55625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