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煮雨

郭思瑤

深夜下了一場雨。雨水落在窗臺邊，宛若鼓聲，驚醒了睡夢中的我。睜開眼，窗外還是黑的。我躺在木床上，聽著客廳的時鐘嘀嗒往前走，想起自己流逝的青春歲月里，也曾經歷過一場大雨。

二零一二年夏天，高三的我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望著堆積如山的試卷發愁。

反正要有人留在老家的。我憤憤地想，也沒了做題的心思，索性合上筆蓋，趴在桌子上睡覺。突然，一只手覆蓋在我的后腦勺上。我不耐煩地聳了幾下肩，這雙手卻還是不識趣地停在上面。我抬頭正要斥罵幾聲，看到的卻是班主任楊老師冷靜的臉。隨著天空一聲驚雷響起，一場大雨迫不及待地降臨。由于沒來得及關窗，雨絲不斷地躍入窗臺，親吻著我的臉頰、手臂。

看著不敢動彈，任由雨水撒潑的我，楊老師無可奈何地笑了。她用手指點點課桌，示意我起身跟她走，沒多久，兩人就到了辦公室。楊老師轉身蹲下，從柜子里拿出一條干凈的毛巾遞給我，叮囑我及時擦掉雨水。我不愿弄臟那條嶄新的毛巾，便沒有接。楊老師見狀，二話不說拉著我坐下，然后用毛巾輕柔地拭去我身上的水滴。

窗外的雨小了些。楊老師的聲音像細細軟軟的雨絲，飄進了我的耳朵里。“你是愿意苦十年，樂一世？還是樂十年，苦一世？”

幾乎沒有猶豫，我回答道，“苦十年，樂一世。”

楊老師點頭贊許。她站起身，把毛巾放在桌子的一側，走到窗戶邊向外望。過了一會兒，楊老師把我也叫了過去，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一個小小的雨塘出現在我的視線中。

楊老師娓娓說道，“我們也許會在小塘里活得很好：泥鰍很丑但會說喜慶話，瘌蛤蟆很馬虎但有趣，小鯽魚是大家共同的女神。但是，終有一天，你會對一成不變的生活感到厭倦，機會來了，便竭盡全力跳入大海。在這里，你會看到美麗的海豚，雄壯的白鯨，婀娜的熱帶魚……才發現，世界是如此精彩。那時候，傷痕皆是你的勛章。”

在我正聽得入神時，楊老師頓了頓，提出了最后一個問題：“家鄉是用來做什么的？”

我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猜著，“休息的？成長的？寫作文的？”

楊老師笑了笑，說道：“是用來懷念的。”

家鄉是用來懷念的。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整個人安靜了下來。等我再次抬頭，碰巧遇上楊老師溫潤的眼睛。那一瞬間，有東西落在了我的心頭。雨停了，我清晰地聽見了它破土而出的聲音。

天漸漸破曉，淡青色的天空下，我終于明白當年生根發芽的是什么了。是以柔克剛的力量，和決不放棄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