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社會文化的分裂與沖突是導致美國政治極化的重要原因。民權運動前,教派、種族族裔以及自由與平等之爭是導致美國社會文化分裂的主要因素。在以“共識政治”為特征的二戰與民權運動之后,20世紀70年代至今,美國政治第四次趨于極化,且政黨斗爭、社會撕裂愈演愈烈,其文化根源在于,民權運動后,多元文化主義與保守主義、“政治正確”與“反政治正確”、世俗理性與傳統宗教這三對延續并發展了美國歷史上的教派、種族及理念之爭的新的文化沖突,在當代尖銳復雜的新型階級沖突的作用下,突破了美國的自由主義政治文化,再一次分裂了美國社會并使其呈現出左右兩派激戰的局面。一方面,在意識形態上,兩黨日益極端化,民主黨奉行左翼自由主義及左翼民粹主義,堅持進一步推動多元文化主義、“政治正確”及世俗理性的發展,而共和黨則奉行右翼自由主義及右翼民粹主義,極力掀起保守主義、“反政治正確”的狂潮,誓死捍衛基督新教價值觀的主導地位。另一方面,在文化戰爭的驅動下,近十年來,美國頻繁爆發左右兩翼的社會文化運動,它們分別通過與民主黨及共和黨的結盟,持續將兩黨向左右兩個方向拉扯,進一步加劇著美國政治的極化。
關鍵詞 文化沖突左右撕裂兩黨斗爭美國政治極化
早在20世紀80年代初,以基思·普爾(Keith?T.?Poole)、霍華德·羅森塔爾(Howard?Rosenthal)、諾蘭·麥卡蒂(Nolan?McCarty)等為代表的少數美國學者就觀察到了美國政治的極化,認為其主要體現為民主黨與共和黨議員在國會政治運作中的分化對立以及民眾層面的價值觀撕裂,即政黨極化/精英極化與社會極化/大眾極化。Keith?T.?Poole,?Howard?Rosenthal.?The?Polarization?of?American?Politics[J].?The?Journal?of?Politics,?1984,46(4):10611079;?Nolan?McCarty,?Keith?T.?Poole,?Howard?Rosenthal.?Polarized?America:?The?Dance?of?Ideology?and?Unequal?Riches[M].Cambridge,?M.A.:?The?MIT?Press,?2006;?Richard?H.?Pildes.?Why?the?Center?Does?Not?Hold:?The?Causes?of?Hyperpolarized?Democracy?in?America[J].?California?Law?Review,?2011,99(2):273333.由于政治極化現象最初并不突出,人們多視其為平常的左右之爭,因此對它的關注僅局限于美國學術界。直到2016年大選前后,美國政治風云突變,以極化為核心的政治危機凸顯,牛霞飛,鄭易平.特朗普時代的美國政治危機:表現、原因及發展[J].太平洋學報,2020(2):2739.政治極化才迅速成為中外學者均熱切關注并加以研究討論的現象。經過唐納德·特朗普(Donald?Trump)的四年執政,及至2020年大選之時,美國的政治極化愈演愈烈。在極化所塑造的對抗思維下,美國出現了史無前例的大選難產及關于選舉結果的巨大爭議。約瑟夫·拜登(Joseph?Biden,?Jr.)上臺以來,大選中“內戰”式的極化現象雖稍有緩和,但政黨斗爭仍然激烈,社會撕裂依舊深刻。
既然美國政治極化現象早已出現,對其產生根源,國內外學界自然也多從長期性和結構性因素角度進行解釋。總的來看,已有的研究主要從以下四個視角切入,即經濟-階層視角、制度變革視角、大眾媒體傳播視角以及文化變遷視角。前三種視角認為,經濟不平等、貧富差距及其帶來的階級階層分化,美國國會制度的改革、選區劃分、政黨重組及否決制,社交媒體及其傳播特點等,是美國政治極化的根源。但是,這三種視角均有邏輯難以自洽之處。例如,經濟-階層解釋模式不能有效說明一些底層白人對共和黨的支持或美國各界精英對民主黨的支持,相關實證研究發現,至少在州一級,經濟不平等與政治極化之間不存在明顯的因果關系,參見Alaa?Chaker.?Rising?Income?Inequality?Increasing?Political?Polarization??A?StateLevel?Analysis?over?Two?Decades[J].?Journal?of?Applied?Business?and?Economics,?2017,19(2):2034;制度變遷解釋模式存在的最大問題是,制度變遷很可能是“果”而非“因”,如,就否決制來說,其核心要素早就存在,但很多時候卻不存在政治極化的問題,否決制更多的是為極化提供了制度上的可能性與推動力,而非根本性動力;再如,選區劃分的因素,導致立場極端的候選人的選區如少數族裔選區已經大大減少,且贏者通吃的選舉制度會很大程度上抵消封閉型初選在推動政治極化上的影響,參見Paul?Frymer.?Debating?the?Causes?of?Party?Polarization?in?America[J].?California?Law?Review,?2011,99(2):335349,?Richard?J.?Powe,?Jesse?Tyler?Clark,?Matthew?P.?Dube.?Partisan?Gerrymandering,?Clustering,?or?Both??A?New?Approach?to?a?Persistent?Question[J].?Election?Law?Journal:Rules,?Politics,?and?Policy,2020,19(1):122;?大眾媒體傳播特點的解釋路徑同樣也有不足,最明顯的問題在于,媒體最多只能放大卻不能從根本上制造分歧與對立,且社交媒體算法的“過濾泡沫”效應是新興事物,很難用它去解釋發生于南北戰爭、進步主義運動及羅斯福新政時期的政治極化現象。?相比之下,由于文化沖突現象在當代美國愈發突出,紅藍區隔、保守主義與自由主義分殊是人們對美國的固有印象,因此,文化解釋模式為不少學者所青睞。他們認為,傳統宗教與世俗主義價值觀的對立、物質主義與后物質主義價值觀的爭斗、白人與少數族裔的種族文化差異、多元文化主義與保守主義的“戰爭”以及這些文化沖突對美國核心政治共識的破壞等導致了政治極化。相關代表性文獻有:[美]J.D.亨特.文化戰爭:定義美國的一場奮斗[M].安荻,等,譯校.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Morris?Fiorina,?Samuel?J.?Abrams,?Jeremy?C.?Pope.?Culture?War??The?Myth?of?A?Polarized?America[M].?New?York:?Pearson?Longman,?2005;?王希.特朗普為何當選?——對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的歷史反思[J].美國研究,2017(3);?叢日云.由現代向后現代文明轉型時期的特朗普保守主義[J].探索與爭鳴,2021(2);劉瑜.后現代化與鄉愁:特朗普現象背后的美國政治文化沖突[J].美國研究,2018(6);牛霞飛.多元文化主義與美國政治極化[J].世界經濟與政治論壇,2021(1)。這些研究為從文化沖突角度理解美國政治極化提供了極為有益的思路及理據,但上述種族、價值觀、意識形態乃至宗教等方面的文化沖突并非是相互獨立或能明確區分的,實際上,它們在美國歷史上有跡可循,且側重點不同的文化沖突類型互有關聯并以特定的方式進行組合而相互作用。在當代,這些文化沖突還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美國這半個世紀以來的經濟社會結構特別是階級結構演變的影響,這種多因素的、受社會階級結構塑造的文化沖突對美國政治的演進特別是政治極化發揮著獨特的作用。因此,本文采用了一種綜合性的多文化因素交互作用的視角來研究美國政治極化,分析復雜的文化沖突如何導致了美國以往發生過的政治極化,以歷史為錨,進而梳理研究當代美國社會文化分裂與文化沖突的由來、演進及新型社會階級結構對它的特定影響,在此基礎上,探究這種文化沖突導致當代美國政治極化日益嚴重與政黨斗爭日益激烈的具體理路。5C6940E3-0EB2-4303-926D-9C7480CD69F9
一、民權運動前美國社會的文化分裂與政治極化
歷史上,美國社會存在著基督教各教派、各種族族裔文化及具有內在張力的政治理念這三條文化分裂線,它們時常造成社會文化的沖突,導致美國發生周期性的、激烈的政治沖突即政治極化。
(一)教派-種族-理念:美國社會文化分裂的三重舊線路
首先,基督教各教派的分野是美國社會文化最為古老的一條分裂線。
在早期殖民地時期,美國社會文化的沖突主要表現為新教各教派及其教義的沖突。隨著殖民地的發展壯大,教派爭斗激起了宗教人士的擔憂。18世紀30年代—60年代和18世紀80年代—19世紀40年代,他們分別發動了兩次宗教大覺醒運動,使新教趨于統一,逐漸形成了以新教為基礎的社會共識及以新教徒為主體的美利堅民族。
然而,新教內部的紛爭稍停,19世紀30年代后,天主教移民開始大量涌入;19世紀80年代起,大批猶太教移民又進入美國。隨著天主教徒與猶太教徒的人數急劇增加,美國的宗教更加多元化,因此,19世紀后半葉,新教各教派的沖突演變為新教、天主教與猶太教之間的沖突。
不過,隨著新教對天主教與猶太教移民的同化,三大教派之間的沖突開始減弱,并在19世紀末至20世紀中期逐漸形成了“圣經一神論”。[美]J.D.亨特.文化戰爭:定義美國的一場奮斗[M].安荻,等,譯校.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7677.二戰后,雖然美國的宗教多元主義進一步發展,但隨著世俗力量這個更強大的“敵人”的強勢崛起,基督教各教派的分歧被進一步彌合,舊的宗教文化分裂線瓦解,基督教開始作為一個整體,進一步參與到下文將論述的宗教與世俗的對抗這個美國社會文化的新分裂線中去。
其次,種族及族裔沖突是美國社會文化分裂的第二條固有線路。
從歷史上看,美國的種族與族裔沖突首先體現為白人與黑人的沖突,其次體現為美國白人本土民眾與以移民為主的少數族裔的沖突。
“黑白沖突”可謂是美國社會文化沖突的恒久主題。自北美殖民地開始蓄奴,黑人奴隸爭取自由與平等權利的反抗也隨之開始。雖然內戰解放了黑奴,但很快,南部又確立起種族隔離制度,自此到民權運動前,南方黑人在政治、經濟及文化上陷入了長時間的被歧視與隔離的狀態。
美國白人與除黑人外的少數族裔的沖突基本上與上文所述的宗教沖突聯系在一起。一是18世紀—19世紀,天主教移民、東正教移民以及猶太人等到達美國,本土白人新教徒尤為懼怕這些移民會威脅到美國社會的新教性質,因此,排外組織及排外運動大規模產生;二是19世紀末,美國盛行社會達爾文主義,其信奉者認為,外來種族是低劣種族,無限制地吸收外來移民,會使美國陷入空前的文明危機和種族危機。梁茂信.美國移民史新論[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9293.在這種理論的誘導下,美國的排外浪潮在20世紀20年代達到高潮。
白人與以黑人和移民為代表的少數族裔的沖突持續時間長,充斥著暴力、壓迫與歧視。他們之間的歷史怨仇非常深刻,不斷地分裂著美國的社會,至今仍是美國社會文化的一道難以愈合的傷口。
最后,美國社會文化分裂的第三條持久的線路是自由與平等的張力。
一般認為,在歐洲,自由與平等尤其是與結果平等的關系比較緊張,而在美國,自由與平等之間的關系卻是相互融合、共生共榮。盡管如此,自由與平等兩大理念的沖突卻時緩時急地貫穿于美國的歷史中。在南北戰爭前,黑奴是“人”還是“財產”的問題以及他們是否應擁有自由權與平等權的問題一直困擾著美國社會。在進步主義運動時期,大財閥和托拉斯等的經濟特權嚴重破壞了美國此前自由與平等之間的平衡關系。在進步主義者的努力下,壟斷寡頭及其經濟特權得到了初步遏制,自由與平等的緊張關系得到了一定的緩解。但是,兩者的張力依然存在,并在1929年經濟危機中達到最高點,最終羅斯福新政將“積極自由”的理念引入美國政治文化之中,從而在新的基礎上緩解了自由與平等的嚴重沖突。
可以說,羅斯福新政重塑了美國自由與平等的關系,從此,干預經濟并負責民眾的社會福利成為聯邦政府的應有職能。也就是說,在個人自由與機會平等的關系中,又加上了結果平等。自此,這種新的自由與平等的張力關系繼續存在于美國的社會文化中,且在民權運動后,深深融入到美國社會文化的新分裂線中。
(二)三重分裂線的交叉與周期性爆發:歷史上三次政治極化的文化解釋
在美國歷史上,教派、種族及理念這三條社會文化的分裂線實際上互有關聯,這種關聯前文已有提及,它們有時兩兩相交,有時三線合一,周期性地導致美國社會出現顯著的文化沖突。這種文化沖突以二元對立為特征,即沖突總是呈現出兩種觀念的激烈交鋒,導致社會分化為持兩種對立甚至敵對觀念的群體,引發以文化訴求為核心的政治社會運動,進而分化重組為不同的政治社會力量,形成與組織化力量即政黨的結盟關系,從而導致政黨的意識形態極化和政治的沖突與極端化。南北戰爭、進步主義運動及羅斯福新政是美國歷史上文化沖突最為明顯的三個時期,也是美國以往三次政治極化的發生期。簡要回顧美國的這三段歷史,可以發現三重文化分裂線所造成的文化沖突及其對政治極化的催化作用。
首先,在南北戰爭時期,教派、種族及理念這三重文化分裂均達到頂峰,三線合一,直指黑奴問題。在教派沖突方面,對于蓄奴問題,新教內部一直存在分歧,隨著美國西部領土的開發及是否要在新州上建立奴隸制問題的發酵,新教徒以南北為界,形成了廢奴主義與反廢奴主義的對立;在種族沖突方面,南部的黑白沖突體現為白人種植園主對黑奴的人身壓迫以及大量逃奴現象,南北的黑白沖突則體現為,北部以白人為主的廢奴主義者受其宗教及政治理念的影響,強烈譴責南部白人的種族奴役;在理念沖突方面,南方奴隸主及反廢奴主義者認同美國的自由、平等及民主的價值理念,也認同立基于其上的美國政治體制。因此,南北雙方的文化沖突雖然只集中在奴隸制這一問題上,但卻體現了南北雙方看待自由與平等兩種理念適用范圍的根本分歧。這樣,無論從宗教、種族還是理念來看,美國政治社會都形成了以奴隸制為核心的文化沖突。支持奴隸制還是反對奴隸制?在這個問題上,南北方的社會群體與政黨各自分化、重組與結盟,形成了南方民主黨與北方共和黨對峙的局面,最終使美國發生了第一次政治極化。5C6940E3-0EB2-4303-926D-9C7480CD69F9
其次,在進步主義運動時期,美國的教派沖突與種族沖突相互交織,但這兩重沖突隱身于自由與平等的理念之爭背后。也就是說,三重文化分裂線雖然重合,但以理念之爭為主線。由于進步主義運動時期,新教仍然是主流宗教,本土白人是主體人口,再加上同化政策的實施以及移民融入美國主流社會的主動意愿,故宗教及種族沖突都未能達到南北戰爭時期的強度。不過,這兩者被融入了自由與平等的理念之爭中。這一時期,面對壟斷造成的巨大貧富差距,維護壟斷資本利益的自由放任理念認為這是市場競爭的自然結果,而站在中小資產階級及工人階級(移民是其新力軍)一邊的主張政府打擊壟斷資本的理念則認為壟斷是對美國人機會平等的損害。打擊壟斷還是自由放任?在這個關系到自由競爭和機會平等的問題上,最初,民主黨和共和黨特別是共和黨都傾向于自由放任理念,不愿采取積極手段限制壟斷資本。這一時期,屬于進步主義運動范疇的美國第三黨運動如格蘭其運動、綠背紙幣運動、反壟斷黨、聯合勞工黨及農民聯盟等。?特別是人民黨運動開始崛起,它的主要支持者和參與者是中西部的大小農場主,但也吸引了兩大黨的大批中下層群體,從而對兩黨的選民基礎構成了威脅。這種情況下,民主黨率先接受了打擊壟斷的理念并在1896年大選中同人民黨進行了合并,更多地代表農場主、城市移民與工人群體的利益,而共和黨則在此次大選中進一步倒向壟斷資本并贏得大選。自此,兩黨的政策理念及選民群體明確區分開來,第二次政治極化由此開始。在極化期間,進步主義運動如火如荼,影響力大增,進步主義者逐步掌控了民主黨,并開始影響共和黨。例如,西奧多·羅斯福(Theodore?Roosevelt)雖是共和黨人,但強烈支持進步主義運動,隨著他接任總統職位,聯邦政府及最高法院開始打擊壟斷勢力。然而,老羅斯福總統的繼任者威廉·塔夫脫(William?Howard?Taft)總統卻以保守的態度對待反壟斷,引發了前者的不滿。1912年大選中,老羅斯福總統另建進步黨,使共和黨發生分裂,美國的政黨斗爭與政治極化進一步加劇。最終,共和黨的分裂使同樣也支持進步主義運動的民主黨人托馬斯·伍德羅·威爾遜(Thomas?Woodrow?Wilson)入主白宮并將反壟斷推向高潮。絕對的自由放任理念因此受到打擊,政府干預經濟的行為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社會支持。
最后,在羅斯福新政時期,推動美國政治走向極化的主要文化動力也是不同政治理念之間的矛盾,宗教及種族矛盾依然重合并置身于理念之爭幕后。不同于進步主義運動時期的自由競爭與機會平等之爭,羅斯福新政時期的理念之爭主要是自由放任與社會平等之爭。前所未有的經濟危機要求政府進一步干預經濟,特別是為公眾提供社會保障,但壟斷資產階級及共和黨出于其自由放任的理念及利益的考量,極力反對政府職能擴張。在大蕭條及階級矛盾不斷激化的背景下,中下層階級迅速集結起來,將主張政府干預的民主黨人富蘭克林·羅斯福(Franklin?Roosevelt)送入了白宮。羅斯福總統及民主黨有著強大的民意支持,它以包括“農場主、產業工人、具有改革意識的城市中產階級、自由派知識分子以及崇尚白人至上的南部勢力”[美]埃里克·方納.美國自由的故事[M].王希,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280.在內的廣泛政治聯盟為基礎。在他們的支持下,羅斯福政府迅速通過一系列緩解危機的法案。但新政卻招致了工商業利益團體及共和黨的強烈反對,美國的第三次政治極化逐漸拉開帷幕。1936年大選中,共和黨嚴厲指責新政為“邪政”(Pagan?Deal)。王希.原則與妥協:美國憲法的精神與實踐[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416.不過,由于得不到社會公眾的支持,共和黨對民主黨及新政的阻擊連連受挫,但最高法院及其執掌的司法權為前者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持,其在一系列司法判決中宣布新政的核心法律違憲。這樣,在共和黨無力挑戰民主黨并成為政治極化中的一極時,最高法院代表保守勢力成為極化的主要參與者,走向了斗爭的前沿陣地。1936年大選結束后,羅斯福總統即向國會提交了一項改組最高法院及聯邦司法系統的計劃,意圖以行政權力壓制司法權力,這使其與最高法院的對決達到頂點,政治極化也發展到最高潮。正在這一劍拔弩張的時刻,1937年初國會通過了《最高法院退休法》,而九位大法官則做出了退讓和妥協,之后,開始在一系列判決中支持新政。這樣,第三次政治極化得以和平解決,政府干預經濟的理念獲得勝利。
總體上說,引發進步主義運動及羅斯福新政時期的政治極化的文化沖突不如南北戰爭時期那樣不可調和,因為奴隸制是美國政治制度及自由主義政治文化中的一個異數或“毒瘤”,從根本上看,奴隸制絕無可能長存。由于奴隸制同時觸發了宗教、種族及理念的三重對立,從而導致了南北戰爭這第一次也是美國歷史上最嚴重的政治極化。在第二次和第三次政治極化中,文化沖突的核心在于理念之爭,宗教與種族沖突不是顯性沖突,而且自由與平等的理念之爭存在調和的可能性與合理性,因為自由放任理念的支持者所擔憂的無非是政府干預經濟會破壞美國人所共同珍視的自由與平等權,但是,當壟斷釀成了資產階級的特權、當經濟危機危及民眾的生存權時,由民選政府出手打擊壟斷資本、為公眾提供基本的社會保障就是在維護美國的核心政治理念即自由平等,因此,導致這兩次極化的文化沖突主要是自由主義文化內部的分歧,也因此,這兩次政治極化的程度低于南北戰爭時期。
二、更替與融合:民權運動后美國社會文化分裂的新線路
羅斯福新政至民權運動時期,美國進入了長期的共識政治或非政治極化期。但好景不長,在民權運動取得一系列成就而逐漸退潮后,美國社會文化又沿著三條新的線路發生了分裂。這一分裂為20世紀70年代后美國政治的逐步極化積累了文化沖突的因子。
(一)二戰至民權運動:新政共識延續與兩黨趨同合作
可以說,在羅斯福新政化解了第三次政治極化之后,“新政自由主義”成為民主黨的主導政策理念。經過民主黨的長期執政,以及美國戰時及二戰后經濟的快速發展,民眾高度認同新政自由主義。由于得到大多數民眾的支持,戰后的共和黨也基本接受了這種施政理念。在20世紀70年代之前,民主黨和共和黨之間的差別不斷縮小,沖突減弱,合作增多,在參眾兩院普遍存在跨黨投票行為。5C6940E3-0EB2-4303-926D-9C7480CD69F9
鑒于這一時期美國政治的“共識”特征及兩黨的趨同現象,以丹尼爾·貝爾(Daniel?Bell)、馬丁·李普塞特(Seymour?Martin?Lipset)等為代表的學者提出了“意識形態終結”的命題。貝爾認為,在發達工業社會特別是像美國這樣的后工業社會,舊的左與右的意識形態將會落幕,取而代之的將是人們對社會福利、政府干預經濟、權力分散及政治多元主義的近乎相同的觀點。李普塞特則提出,那種支持“工人階級反對現行政府斗爭的熱情洋溢的革命學說……正在衰落”,“對政治務實主義、集體談判游戲規則的承諾……反對中央集權政府也反對自由放任政府的承諾”這種“根本原則的一致”或“意識形態的一致性”已經成為美國主要政黨的指導思想。[美]西摩·馬丁·李普塞特.共識與沖突[M].張華青,等,譯,竺乾威,校.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106107.
總體而言,從羅斯福新政到20世紀70年代,美國民主共和兩黨的意識形態及政策理念較為一致,兩者的關系以合作而非對抗為主要特征,即部分學者所認為的“對等合作”或“對等協商”,王浩.美國政治的演化邏輯與內在悖論[J].世界經濟與政治,2017(8):6487;王浩.當代美國的政黨政治極化:動因、走向與影響[J].美國問題研究,2020(2):170203.這實質上就是低度政治極化或非政治極化。不過,這種共識政治到民權運動退潮的20世紀70年代后開始逐步減弱,政治極化又卷土重來。
(二)新分裂:多元文化·“政治正確”·世俗理性VS保守主義·“反政治正確”·傳統宗教
20世紀60年代開展的民權運動及其取得的成就推動了美國社會的進步,但這種進步又開始使美國社會生發出新的文化分裂,它融合、更新了美國舊的宗教、種族及理念的文化分裂線,使美國陷入又一輪激烈的文化沖突之中。
第一,多元文化主義和保守主義的爭端是民權運動后美國社會文化的第一道分裂線。
多元文化主義的核心內容有:(1)不同的群體或族群擁有不同的文化及身份認同,且特別強調這種文化上的差異性和獨特性;(2)差異性的族群文化在本質上都是平等的,少數族群的文化具有同多數族群的文化相同的地位,不應有主流文化與非主流文化之分,故西方中心主義、歐洲中心主義、白人中心主義等都是錯誤的;(3)既然文化平等,那么就意味著所有的價值都不存在本質上的是非高低,因此應當倡導價值中立。不過,一些激進的多元文化主義會將非西方文化神圣化,幾乎不容許對非西方文化或少數族群文化提出批評;(4)在公共政策上,多元文化主義反對“同化”,主張在政治、經濟、教育等方面對少數族裔、婦女、性少數群體(LGBTQ)等進行照顧,鼓勵他們以群體身份來進行政治動員,反抗文化非正義,Nancy?Fraser.?From?Redistribution?to?Recognition??Dilemmas?of?Justice?in?a?“PostSocialist”?Age[C]//Anne?Philips,ed.?Feminism?and?Politics.Oxford:Oxford?University?Press,?2009:430460.同時,倡導一整套“政治正確”的語言規范以確保上述群體不會被隨意冒犯。
民權運動后,由于得到了相當一部分白人以及黑人等少數族裔與女性等弱勢群體特別是民主黨政府的大力支持,多元文化主義在美國一路高歌猛進,發展勢頭非常強勁。這也逐漸引發了美國保守勢力的反彈,一些保守思想家和學者著書立說,對多元文化主義展開回擊,在20世紀末的美國思想界形成了一場持續至今的“文化冷戰”。
保守主義者認為,多元文化主義存在著如下嚴重問題:(1)它的過度擴張會導致并加深美國的種族沖突,進而成為分裂美國的力量。受多元文化主義影響,少數族群的群體意識被喚醒,他們主張基于集體身份的經濟利益補償,但這也會導致不同少數群體間的利益爭奪。當某一群體的利益未得到滿足時,就更可能強化其群體意識,導致更進一步的群體性社會動員,可能使國家與社會陷入分裂。(2)它要求在中小學校中實行雙語教育,以體現對少數群體文化的尊重,但由于語言是族群文化認同的重要因素,因此雙語教育不利于美國的移民歸化,它會延緩甚至阻礙新移民對美國共同價值的認可。Nathan?Glazer.?Ethnic?Dilemmas,19641982[M].?Cambridge,M.A.:?Harvard?University?Press,1983:152155;[美]塞繆爾·亨廷頓.誰是美國人?——美國國民特性面臨的挑戰[M].程克雄,譯.北京:新華出版社,2010:115124.(3)它過于關注西方文化的弊端,卻對少數族裔文化中的消極甚至是野蠻的風俗習慣視而不見或避而不談,Alvin?J.?Schmidt.?The?Menace?of?Multiculturalism:?Trojan?Horse?in?America[M].?Westport,?Connecticut:?Praeger,?1997:120130.形成“多元無知”(pluralistic?ignorance)現象。Leaf?Van?Boven.?Pluralistic?Ignorance?and?Political?Correctness:?The?Case?of?Affirmative?Action[J].?Political?Psychology,?2000,21(2):267276.(4)它允許移民特別是拉美裔移民保留雙重國籍與雙重國民身份,而這將使美國逐漸變成一個分裂的盎格魯-拉美“兩杈化”國家,使美國迷失自我。[美]塞繆爾·亨廷頓.誰是美國人?——美國國民特性面臨的挑戰[M].程克雄,譯.北京:新華出版社,2010:149155.總之,在保守思想家和學者的眼中,多元文化主義是潛入美國內部的現代“特洛伊木馬”,Cyril?Levitt.?Reviewed?Work:?The?Menace?of?Multiculturalism:?Trojan?Horse?in?America?by?Alvin?J.?Schmidt[J].?The?Canadian?Journal?of?Sociology/Cahiers?canadiens?de?sociologie,?1999,24(2):321323.最終會導致美國社會的嚴重沖突和分裂,從而消解美國的國家特性。5C6940E3-0EB2-4303-926D-9C7480CD69F9
從上文的分析中可以發現,導致當前美國社會文化分裂的多元文化主義和保守主義的爭端是美國歷史上的種族與族裔沖突、自由與平等張力的延續和發展。一方面,民權運動緩和了美國此前激烈的種族和族裔矛盾,但是,由于多元文化主義的快速發展,黑人等少數族裔不僅要求經濟上的平等,也進一步要求文化上的平等,這又使美國的族裔沖突增加了新的內容;而且,由于少數族裔對文化平等的強烈訴求,以及寬松的同化政策所蘊含的主流文化地位喪失的可能性,激發了以白人為主的保守主義者捍衛主流文化的心理和行為,從而又在新的基礎上激化了美國的種族與族裔矛盾。另一方面,多元文化主義所青睞的集體權利與集體自由確實在某種程度上突破了美國傳統的個人自由的范疇,其所主張的文化平等也超越了美國傳統的權利平等、機會平等。對于多元文化主義的支持者特別是少數族裔來說,他們既要求機會和結果平等,又要求文化上的認同與平等,另外,他們也要自由,但這種自由更多的是集體自由;而對于保守主義者,他們認為無論是結果平等與文化平等,還是集體自由,最終都會損害真正的平等與自由,因此極力抵制前者的要求。這一分歧使民權運動后美國自由與平等的沖突更加激烈和復雜化了。
第二,“政治正確”與“反政治正確”的爭斗成為民權運動后美國社會文化分裂的新線路。
可以說,“政治正確”同多元文化主義密切相關,兩者的訴求也高度一致。它們都反對種族主義與種族歧視,反對性別、性向歧視,主張認可并尊重少數族裔的獨特文化傳統,否則便是“政治不正確”。
更重要的是,“政治正確”與多元文化主義聯合起來,共同推動了美國文化規范的更新和政治社會的一系列重要變革。一是聯手制定了一套“政治正確”的基本準則。在學校教育上,關于少數族群的專題研究以及非基督教的宗教信仰研究等被納入高校課程中;在學術研究上,逾越“政治正確”界線的學者很難得到認可;在語言規范上,以往的那些涉嫌“政治不正確”的話語紛紛被替換成中性詞語。二是一起推動了“肯定性行動”政策,目的是對少數族群所遭受的歷史傷害進行當代補償。三是共同推動了民權運動及其后的一系列新型社會運動,如少數族裔維權運動、女權運動、同性戀運動、環保運動和動物權利保護運動等。在當代美國,這些都已經成為美國左派及民主黨的重要政策議題。
毋庸置疑,同多元文化主義一樣,“政治正確”保護了少數族裔和弱勢群體的權益,在一定時期內也緩和了美國的種族與族裔沖突。但是,自“政治正確”開始在美國扎根,作為其對手的“反政治正確”也幾乎同時出現了。
美國右翼及保守主義者對“政治正確”發起了猛烈的批評與攻擊,他們指出:(1)“政治正確”對語言規范的設定踐踏了美國人的言論自由,破壞了美國的靈魂;Alvin?J.?Schmidt.?The?Menace?of?Multiculturalism:?Trojan?Horse?in?America[M].?Westport,?Connecticut:?Praeger,?1997:170176.(2)“政治正確”已成為一種咄咄逼人的激進的意識形態,使人聯想到“麥卡錫主義”,從某種程度上講,“政治正確”更可怕,因為當時學界沒人支持“麥卡錫主義”;John?Taylor.?Are?You?Political?Correct??[C]//?Francis?J.?Beckwith?and?Michael?E.?Bauman,eds.?Are?You?Political?Correct??Debating?Americas?Cultural?Standards.?Buffalo,?N.Y.:?Prometheus?Books,?1993:19.(3)“政治正確”要求在編寫美國歷史書時要突出強調少數群體所受的苦難及其做出的貢獻,但這樣做卻是在煽動流血和沖突,進而引發少數群體對美國價值觀的認同危機,Nathan?Glazer.?Ethnic?Dilemmas,?1964—1982[M].?Cambridge,M.A.:?Harvard?University?Press,?1983:239;?Alvin?J.?Schmidt.?The?Menace?of?Multiculturalism:?Trojan?Horse?in?America[M].?Westport,?Connecticut:?Praeger,?1997:5272;?Arthur?M.?Schlesinger,Jr.?The?Disuniting?of?America:?Reflections?on?a?Multicultural?Society[M].?New?York:?W.W.Norton?&?Company,?1998:11.從而破壞社會團結,加劇種族與族裔矛盾。
在實踐上,由于民權運動的進步性,以及產生于其中的“政治正確”與“肯定性行動”政策的合理性和合道德性,美國右派、保守主義者以及共和黨也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對其予以肯定和接受。例如,尼克松總統雖然立場比較保守,但“肯定性行動”政策在其任內得到了較大的發展,最典型的就是1969年出臺的“費城計劃”。它規定,為幫助黑人脫貧,接受政府商業合同的企業需要制定具體可實施的目標,使其雇傭的少數族裔工人在規定時間內達到一定的比例。很快,這種“定額制”就延伸到高等教育領域,要求接受聯邦資助的高校在招生和雇傭員工的時候按比例向少數族裔、女性等傾斜。5C6940E3-0EB2-4303-926D-9C7480CD69F9
不過,“政治正確”的反對者一直在尋求機會對“肯定性行動”政策進行扭轉或“糾偏”。20世紀70年代末,一部分社會保守人士和共和黨人提出了“反向歧視”的問題;王希.原則與妥協:美國憲法的精神與實踐[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529.1981年,羅納德·里根(Ronald?Reagan)上臺后,還借用馬丁·路德·金(Martin?Luther?King,?Jr.)的《我有一個夢想》中的原話來反對“肯定性行動”政策,即在美國這個自由社會中,對一個人的判斷不應取決于他的“膚色”,而應取決于他的“素質”,也就是說,黑人不應受到歧視,白人同樣也不應受到歧視。
總的來說,民權運動后“政治正確”與“反政治正確”的角逐也是美國此前的種族族裔沖突和自由與平等張力的新發展。一方面,“政治正確”力主在社會價值和語言規范上照顧少數族群的文化訴求與因長期遭受歧視而比較敏感的群體心理,以安撫少數族裔并彌合種族分裂;但這在“反政治正確”的人們看來,卻是對言論自由的傷害,且一旦他們以捍衛“言論自由”為名而發出反對的聲音,又被少數族裔認為是新一輪的歧視,進而又加深了美國的種族族裔分裂。另一方面,在支持“政治正確”的人們看來,歷史原因造就的弱勢地位使少數族裔無法與白人真正處于同一起跑線上,因此所謂的機會平等是虛偽的,而“肯定性行動”政策對少數族裔的特殊照顧則能夠起到補充機會平等及結果平等的作用;但“反政治正確”者則認為,歷史上的白人犯的錯難道必須由當代的白人來補償?且白人中也有相當數量的弱者,“肯定性行動”政策無疑損害了這些人的平等權。
第三,民權運動后,美國傳統基督教衰落,世俗理性崛起,兩者的沖突成為美國社會文化的第三條新的分裂線。
近幾十年來,在對傳統宗教及其重要性的看法上,整個西方社會都在經歷一些明顯的代際變化,雖然與西歐諸國相比,美國年輕人及老年人都更傾向于認為上帝在他們的生活中比較重要,[美]羅納德·英格爾哈特.發達工業社會的文化轉型[M].張秀琴,譯,嚴挺,校.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195.但是,美國社會的世俗化實際上也在加速發展。“世界價值觀調查”(World?Values?Survey)的數據顯示,20世紀80年代到2007年左右,美國是宗教信仰最虔誠的國家之一,美國人對上帝在他們生命中的重要性的平均評分為82分(滿分為10分),但從2017年開始,這一數字迅速下降到46分,甚至成為其所調查的49個國家中的第11個最不虔誠的國家。Ronald?F.?Inglehart.?Giving?Up?on?God:?The?Global?Decline?of?Religion[J].?Foreign?Affairs,?2020,99(5):110118.
可以說,在秉持傳統信仰的較為保守的一方看來,民權運動所大力推動的美國社會的世俗化是美國離婚率上升、生育率下降、墮胎和同性戀盛行的罪魁禍首,越是強調世俗理性,置傳統信仰于不顧,就越會敗壞道德,加速美國的衰落。而注重世俗理性的人,其實并非完全是不信教者,一部分人甚至是比較虔誠的基督徒,就如羅納德·英格爾哈特(Ronald?F.?Inglehart)所說,一些年輕的后物質主義者“對宗教可能更有潛在的興趣”[美]羅納德·英格爾哈特.發達工業社會的文化轉型[M].張秀琴,譯,嚴挺,校.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217.。他們認為,基督教應當持一種進步的、開放的立場,以迎合社會和人心的變化,因此,同性婚姻以及關乎女性權利的離婚和墮胎等問題是可接受的,也符合社會進步的方向,阻止上述人群的自由選擇權則會導致美國的衰敗。
從歷史發展的方向來看,傳統信仰的尊奉者明顯處于守勢,而世俗理性的支持者則大步前進。前者認為后者道德低下,似乎又勢不可擋,但必須予以殊死抵制;后者則認為前者食古不化,因循守舊,因此極力對其進行貶斥。可見,傳統信仰和世俗理性之間的斗爭是民權運動后撕裂美國社會的重要原因。
綜上所述,多元文化主義與保守主義的爭端、“政治正確”與“反政治正確”的角逐、世俗理性與傳統信仰的對決形成了民權運動后美國社會文化的三條新分裂線,且這三條分裂線融合、發展了美國歷史上曾經造成其社會文化沖突的舊分裂線,使當代美國的文化沖突顯得尤為復雜和激烈。
三、20世紀70年代以來美國新型階級沖突及其
對社會文化分裂的重塑作用民權運動后,一方面,如前所述,美國社會發展出了新的文化沖突現象;另一方面,由于信息技術革命、經濟全球化與新自由主義政策的實施,美國的社會階級結構也發生了重大變化,出現了新型的階級間沖突與階級內部沖突,這種沖突從多方面強化、塑造了正在自我演化中的文化沖突,為美國政治極化積蓄了更具破壞性的動力。
(一)20世紀70年代后美國社會的新型階級沖突
傳統觀點認為,美國是中產階級為主的社會,其階級沖突的強度和烈度都較小,尤其是經過羅斯福新政及二戰后美國經濟的高速發展,中產階級規模空前擴大,社會比較平等,使美國呈現出“橄欖型”的社會階級結構。然而,20世紀70年代以來,美國自二戰后所形成的相對平等的社會收入狀況和較為和諧的階級關系開始發生變化,資產階級與工人階級之間的財富與收入差距逐漸加大,特別是21世紀的這20余年來,美國經濟不平等極其嚴重,貧富之間的巨大差距已被大量學術研究和統計數字所證實,而中產階級的萎縮和衰落也已成為學界共識。
嚴重的貧富差距和中產階級的萎縮改變了美國“橄欖型”的社會階級結構,并使之演變為上小下大的“葫蘆型”社會階級結構,如圖1所示。需要說明的是,本文對當代美國社會階級結構的劃分是粗略的和嘗試性的,主要參考了美國學者厄爾·懷松等人所提出的美國“雙鉆石型”階級結構,詳見:[美]厄爾·懷松,羅伯特·佩盧奇,大衛·賴特.新階級社會:美國夢的終結?[M].張海東,等,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在這種階級結構中,可以將資產階級與工人階級兩大階級的人口比例作二八分,而經濟社會地位不斷下降的中產階級絕大部分分布于工人階級中,其人口約占美國人口總數的50%~60%。皮尤研究中心對美國中產階級及其規模進行了較長時期的研究與追蹤,他們認為,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中產階級占美國成年人口的比例就一直在下降,1971年,這一比例為61%,到1981年、1991年、2001年和2011年,該數字分別持續降為59%、56%、54%、51%,2016年有所上升,變為52%,但到了2019年又降至51%;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于2016年出版的報告中也指出,從2000年起,美國中產階級占人口比例下降了5%。詳見:Alexei?Bayer.?The?Demise?of?the?Great?American?Middle?Class[J].?Research,?2011(4):6266;?Carl?Dassbach.?The?Manifesto?and?the?Middle?Class[J].?Critical?Sociology,?2001,27(1):121132;?Martin?N.?Marger.?Social?Inequality:?Patterns?and?Processes[M].?New?York:?McGrawHill,?2011:119135;?Pakesh?Kochhar.?The?American?Middle?Class?Is?Stable?in?Size,?But?Losing?Ground?Financially?to?Upperincome?Families[EB/OL].?(20180906)[20210902].?https://www.pewresearch.org/facttank/2018/09/06/theamericanmiddleclassisstableinsizebutlosinggroundfinanciallytoupperincomefamilies/?amp=1;?OECD.The?Squeezed?Middle?Class?in?OECD?and?Emerging?Countries:?Myth?and?Reality[R/OL].?(20161201)[20210902].?http://perma.cc/C93R59YY。?對中產階級及工人階級來說,近半個世紀以來,他們更多體驗到的是階級地位的下降而非上升。[美]邁克爾·謝若登.資產與窮人:一項新的美國福利政策[M].高鑒國,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148149;[美]厄爾·懷松,羅伯特·佩盧奇,大衛·賴特.新階級社會:美國夢的終結?[M].張海東,等,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96.也就是說,美國向上的社會流動減弱,這相應地體現為“葫蘆型”階級結構中間部位的收緊。5C6940E3-0EB2-4303-926D-9C7480CD69F9
美國經濟不平等為何日趨嚴重?中產階級為何逐漸衰亡?筆者認為,可以從三個方面進行理解。一是信息技術革命的快速發展。研究認為,信息技術的應用極大地提高了勞動生產率,使美國一大批技術資本家獲取了超高額利潤,但其大規模推廣和使用至少在短期內減少了中產階級的工作機會,使那些低技術工人面臨著被機器取代的暗淡前景,這造成了美國技術資本家的崛起和中低技術水平工人的窘境,加劇了美國社會階級的兩極分化。二是經濟全球化的全方位推進。以信息技術革命為基礎,通過“去工業化”、移民大規模涌入等方式,經濟全球化導致美國工人階級生存狀況日益惡化,但跨國企業的資本家、高管以及華爾街精英卻成為最大的受益者。三是新自由主義政策的實施。如果說前面兩個因素導致了技術資本家和跨國資本家的強勢崛起,那么,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推行的新自由主義則塑造了更加有利于技術和跨國資本家的生長環境,并且造就了大批的金融資本家,而在這些資本家受益的同時,工人群體特別是實體經濟行業的工人群體的利益則遭到了進一步的損害,正如有學者指出的,“如果不將新自由主義理論和政策及其潛在的階級內涵看作是核心因素,人們就無法理解美國經濟在過去幾十年里發生的巨大變化”Tim?Koechlin.?The?Rich?Get?Richer:?Neoliberalism?and?Soaring?Inequality?in?the?Untied?States[J].?Challenge,?2013,56(2):530.。總而言之,上述三大因素之間相互支持,三者合流的結果是造就了一批利益上高度一致、身份上有所重疊的技術資本家、跨國資本家和金融食利者,也形成了在利益和身份上有部分重合的中低技術工人、傳統本土工人以及實體經濟工人。美國由此而成為諾姆·喬姆斯基(Noam?Chomsky)眼里的被“第三世界化”的“雙層社會”,一個極其富裕而享有特權,一個極其痛苦而百無一用。[美]諾姆·喬姆斯基.世界秩序的秘密——喬姆斯基論美國[M].季廣茂,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5.
信息技術革命、經濟全球化與新自由主義政策不僅導致了美國“葫蘆型”階級結構的產生,激化了資產階級與包括中產階級在內的工人階級的階級矛盾,它們也以特定的方式使美國的資產階級與工人階級內部各自發生分裂,形成了獲得較大利益的左翼資產階級、左翼工人階級,以及利益受損的右翼資產階級、右翼工人階級,同時也促成了左右翼陣營的階級聯合,如圖2所示。
因此,20世紀70年代以來,美國社會發生了新型的階級沖突,這種沖突一是體現為工人階級與資產階級的沖突,二是體現為兩大階級內部左右陣營的沖突,三是體現為聯合后的左翼資產階級和工人階級與右翼資產階級和工人階級的沖突。這種錯綜復雜的沖突深刻影響、塑造了前文所述的美國自民權運動以來的文化分裂,奠定了當代美國政治極化的社會基礎。
(二)文化分裂自我演化及階級沖突加持下的文化反沖
大概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民權運動后美國的三條社會文化分裂線自我演化發展,形成了多元文化主義、“政治正確”及世俗理性對保守主義、“反政治正確”及傳統宗教的超越和明顯占優之勢,而后者奮起反擊,形成了“文化反沖”,加劇了當代美國社會的文化撕裂。
如前所述,在美國共識政治時期,雖然民權運動中形成的三條新的社會文化分裂線使美國出現了一些文化沖突現象,但很難說這一時期的美國社會是嚴重撕裂的、政治是極化的,事實上,此時的美國政治極化水平比較低。關鍵原因在于,無論是對于黑人等少數族裔和女性、同性戀等弱勢群體要求得到文化認同和傾斜性照顧的訴求,還是其他與盎格魯-撒克遜的新教主流文化存在差異的異質文化和外來宗教要求得到關注和尊重的主張,上升機會充足和生活優渥的白人男性群體、基督教徒等更傾向于將他們的要求看作是正當的、合理的,進而對其予以包容、尊重和滿足。換句話說,占據社會優勢地位的階級更可能接受這樣的看法,即民權運動及其他新型社會運動的抗爭訴求是符合美國的自由和民主價值的,或者說是符合“美國信念”的,少數族群的斗爭是為了縮小美國“政治理想”與“政治實踐”的差距。[美]塞繆爾·亨廷頓.失衡的承諾[M].周端,譯.北京:東方出版社,2005:192193.從這個意義上說,正是較為平等的社會經濟為民權運動提供了厚實的物質基礎,正是較為豐裕的物質條件催生了那些滿懷熱情地去實現“美國信念”的具有后物質主義傾向的年輕人群體,也正是較為和諧的階級關系最終促使當時的既得利益群體接受并在很大程度上認可了民權運動的改革目標。
20世紀70年代以后,特別是21世紀以來,美國社會文化的三條新分裂線愈發明顯,文化沖突明顯加劇。從馬克思主義的理論觀點來看,一個國家的社會文化的發展變化有其自身的相對獨立性,因此,從某種程度上說,美國社會文化裂痕之所以越來越大,是這些文化價值觀自身矛盾的自我演化的結果。斯蒂芬·平克(Steven?Pinker)指出,20世紀50年代后美國出現了“權利革命”。[美]斯蒂芬·平克.人性中的善良天使:暴力為什么會減少[M].安雯,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5.在當代,平權已經成為美國的“主流社會價值觀”,在過去的大半個世紀中,美國人的種族主義、性別歧視和恐同情緒一直呈現下降趨勢,根據谷歌搜索數據可以反映人們私下里抱有的各種偏見。,即使是2016年特朗普當選為總統后,美國種族偏見也始終在下降。[美]史蒂芬·平克.當下的啟蒙:為理性、科學、人文主義和進步辯護[M].侯新智,歐陽明亮,魏薇,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8:231234.可見,多元文化主義和“政治正確”的各種主張的確取得了相當大的成效,且“一直處于攻勢”。王建勛.文化戰爭、保守主義與西方文明的未來[J].當代美國評論,2019(4):5977.作為其對立面的保守主義、“反政治正確”和傳統信仰眼見自身逐漸衰落、江河日下,不得不充分調動其支持者投入到“文化戰爭”中去,因此,20世紀80年代至今的美國文化的右傾化和保守主義的回潮是“日益式微的傳統主義陣營的一次反彈”[美]羅納德·英格爾哈特.發達工業社會的文化轉型[M].張秀琴,譯,嚴挺,校.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212.,是反對平權的人所進行的一場很難取勝的戰斗。5C6940E3-0EB2-4303-926D-9C7480CD69F9
但是,在馬克思主義看來,歸根究底,文化是特定國家的政治經濟的反映,文化的發展變化最終由該國的社會經濟條件所決定。20世紀70年代至今,上述美國的新型階級沖突加劇了當代美國社會文化的撕裂程度。可以從以下四個方面來觀察階級沖突對美國社會文化分裂的加持作用。
在性別問題上,階級沖突加大了男性與女性群體的矛盾。雖然當代美國女性的地位得到了明顯提升,整個社會對女性權利也更為認可和尊重,但男女之間確實存在經濟地位的差距,女性群體顯然有比較充分的理由認為美國在男女平等上需要更進一步。然而,以往占據優勢地位的男性群體尤其是工人階級男性的經濟社會地位相對下降,因此,他們很難像民權運動時期那樣大力支持或者容忍女性對于平等的要求。
在種族問題上,階級沖突可從兩個方面轉化為種族族裔沖突。一是美國資產階級與工人階級之間的矛盾轉化為種族族裔矛盾。資本家在經濟全球化中獲益巨大,但由此而來的制造業空心化、工作機會流失等問題卻讓廣大的美國工人階級陷入困境,導致以少數族裔為主的左翼工人加深了美國是“白人統治”的社會的印象,從而激化種族族裔矛盾。二是美國工人階級的內部矛盾轉化為種族族裔矛盾,其重要表現就是以經濟地位不斷下降的白人藍領工人為主的右翼工人群體對移民的敵視和反對。
在墮胎權和同性婚姻這兩大分裂美國社會的議題上,階級沖突扮演著重要角色。反對墮胎權者多是文化保守主義者以及福音派基督徒、天主教徒和傳統的猶太教徒,他們從道德文化角度出發,認為墮胎是社會道德淪喪的表征;而贊同墮胎合法化的人不僅從“婦女自由”“女性自我實現”等文化角度進行辯護,也從階級與種族不平等的角度出發,認為限制或禁止墮胎,受苦的是“窮人、年輕人”等,“白人婦女不常受苦,這是不公平的”。[美]J.D.亨特.文化戰爭:定義美國的一場奮斗[M].安荻,等,譯校.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21.就同性婚姻合法化而言,反對者出于維護傳統宗教、道德以及核心家庭功能的考慮對其予以激烈反對甚至攻擊;贊同者則堅持性取向屬于“個人自由”的范疇,同性婚姻合法化符合“權利平等”的美國價值觀,同時也從階級角度對其進行辯護。可以說,經濟訴求是美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重要推動力,因為美國的許多社會福利都與婚姻掛鉤,詳見:Macarena?Sáez.?SameSex?Marriage?in?the?United?States[C]//Macarena?Sáez,?ed.?Same?Sex?Couples-Comparative?Insights?on?Marriage?and?Cohabitation.?Dordrecht:Springer,?2015:86;?王希.原則與妥協:美國憲法的精神與實踐[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773,?778;?Nikki?DiGregorio.?SameSex?Marriage?Policies?and?Lesbian?Family?Life[J].?Sexuality?Research?and?Social?Policy:A?Journal?of?the?NSRC,2016,13(1):5872。
在地域文化沖突及職業背景不同的群體的沖突上,階級沖突也發揮著特定的放大作用。結合20世紀后30年及21世紀以來的美國地域文化及職業群體分布的演變趨勢來看,支持共和黨的“紅州”主要集中在美國中西部、南部各州和農業州,支持民主黨的“藍州”大多分布在東西部沿海地區,呈現出一種沿海歸民主黨而中心歸共和黨的局面。受到經濟全球化沖擊或在經濟全球化過程中獲益不大的農場主階層、中小工商業者等美國右翼資本家及工人群體集中居住在“紅州”。在2016年及2020年大選中,東北部“鐵銹帶”白人藍領階層開始轉變立場,其反全球化、反左翼資本家的立場將其推向共和黨一邊。而在經濟全球化及信息技術變革中獲益的外來移民,華爾街金融公司、大型科技公司的企業所有者、高管及經理,以及航空、汽車、軍工、文體、教育、新聞傳媒行業的所有者、高管及中下層從業者等則多集中在“藍州”。可以說,由于復雜的階級沖突,當前,共和黨與“紅州”、民主黨與“藍州”的緊密聯系非常類似于南北戰爭時期民主黨同南方、共和黨同北方的對應關系,且呈現出“紅州”更“紅”、“藍州”更“藍”以及“紅”“藍”分界線日益固定化的趨勢,“紅”“藍”地域之爭由此成為美國錯綜復雜的階級沖突的一個突出表現。
總而言之,20世紀70年代后日益復雜化的階級矛盾使本身就存在著文化分裂的美國各群體之間的沖突更加激烈。那些原本支持民權運動的、占據經濟文化優勢地位的階層或群體特別是白人中產階級的境況惡化,其對民權運動后仍然加速發展的多元文化主義、“政治正確”及世俗理性等的支持度和容忍度大大下降,從而加劇了美國的文化沖突,使社會呈現出嚴重的左右撕裂的現象。
四、左右文化激戰推動當代美國政治極化的作用機理
(一)文化分裂基礎上的民主共和兩黨意識形態極端化
近50年來,隨著美國社會文化分裂與階級沖突加持下的文化沖突的激烈化與復雜化,美國大眾及精英日益以“左”“右”來界定自我身份。民主黨及其支持者將多元文化主義、“政治正確”及世俗理性作為自己的文化價值觀,而共和黨及其支持者則更加強調保守主義、“反政治正確”及傳統宗教。以上述文化分裂為基礎,美國主流意識形態即自由主義裂變為左翼自由主義與右翼自由主義,牛霞飛,鄭易平.當前德美矛盾的多重原因透析[J].國際觀察,2020(6):125154.且在2016年大選后又進一步極端化為左翼民粹主義與右翼民粹主義,成為民主黨和共和黨的主導意識形態及政策理念。5C6940E3-0EB2-4303-926D-9C7480CD69F9
1.左翼自由主義、左翼民粹主義與民主黨的意識形態極端化
前文已經提到,從羅斯福新政開始,美國的自由主義明顯開始重視社會福利和經濟平等,染上了“左”的色彩,在里根上臺前,這種自由主義可以被視為民主黨和共和黨的政策共識或意識形態共識。不過,隨著民權運動的開展以及多元文化主義和“政治正確”的發展,新政自由主義被注入了更新的內容,在經濟平等這一訴求的基礎上,又添加了文化平等的訴求,且減弱了個人主義色彩,逐漸演變為一種以經濟及文化平等為核心訴求的左翼自由主義,這種左翼自由主義日益成為民主黨所奉行的意識形態。
首先,在社會文化政策上,民主黨出于理念及利益的一致性,越來越將自身同多元文化主義和“政治正確”聯系起來,成為“政治正確派”或“政治正確黨”。一方面,在理念上,民主黨精英長期以來注重平等、“同情”弱者、反對歧視,因此較為支持黑人等少數族裔和女性等弱勢群體的文化訴求,從而成為這些極其認同多元文化主義及“政治正確”的群體的天然的政治代表。另一方面,在利益上,通過支持多元文化主義及“政治正確”,民主黨進一步鞏固了與少數族群的政黨選民聯盟,特別是通過放寬移民及同化政策等,民主黨的票倉不斷擴充。此外,民主黨還得到了更為認同全球化及人口流動的左翼資本家群體的大力支持。
其次,在社會經濟政策上,民主黨越來越關注社會公正和經濟平等。可以說,從羅斯福新政開始,民主黨就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社會民主主義在社會福利等問題上的理念,但社會民主主義及其政黨組織卻游離于美國的主流政治之外。威廉·克林頓(William?Clinton)的“第三條道路”最為明顯地受到了社會民主主義的影響。喬治·布什(小布什,George?Bush)上臺后,“第三條道路”雖然偃旗息鼓,但巴拉克·奧巴馬(Barack?Obama)執政后期,社會民主主義重新抬頭并再次試圖將自己的理念注入到民主黨的政策主張中去。2016年后,美國的階級斗爭更加明顯,社會民主主義強勢崛起,其代表人物伯尼·桑德斯(Bernie?Sanders)兩度以“社會民主主義者”的身份角逐民主黨總統候選人,雖功敗垂成,但社會民主主義者卻牢固地楔入民主黨中,在基層選舉中贏得了大量席位。在2020年大選及其后的施政中,拜登也采納了桑德斯的多項政策主張。與民主黨所奉行的重視社會平等、社會福利的左翼自由主義相比,桑德斯所提出的全民醫保、公費教育等的福利政策走得更遠更左,其明確代表了左翼下層工人階級以及經濟地位低下的婦女、移民及年輕人的利益。由于左翼民粹主義的出現,美國的民主黨越來越向歐洲的社會民主黨靠攏,也就是說,美國左翼自由主義的“左”傾色彩更濃而民主黨的意識形態更加極端了。
拜登上臺以來,民主黨意識形態的極端化不斷加劇著美國的政治極化與政黨斗爭。在社會文化方面,民主黨繼續推進多元文化主義與“政治正確”,其顯著特征是挑選大批來自少數族裔、女性及性少數群體(LGBTQ)的人員進入拜登政府內閣并使其擔任重要職務。在經濟福利政策上,民主黨的激進化既強化了民主黨與共和黨的斗爭,也挑起了民主黨內部的激烈爭端。例如,拜登政府、國會兩院中的共和黨及民主黨圍繞數額龐大的紓困計劃、基建計劃及社會改造計劃等發生了一系列的齟齬甚至惡斗。
2.右翼自由主義、右翼民粹主義與共和黨的意識形態極端化
里根上臺之后,與左翼自由主義相對,右翼自由主義崛起。右翼自由主義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前者的政策理念,但相比之下,它更傾向于小政府模式,重視經濟自由,認為經濟不平等是市場競爭的自然結果。盡管在共和黨總統如德懷特·艾森豪威爾(Dwight?Eisenhower)、理查德·尼克松(Richard?Milhous?Nixon)、羅納德·里根(Ronald?Reagan)、喬治·布什(老布什,George?Bush)和喬治·布什(小布什,George?Bush)執政期間,共和黨也在維系、發展著美國的社會福利體系,但是20世紀70年代后,隨著美國貧富差距的拉大,共和黨及其選民開始認為,強調政府干預經濟及提高社會福利的左翼自由主義的政策是扼殺經濟活力、導致經濟“滯脹”的重要原因,左翼自由主義過于強調集體權利和經濟平等還損害了個人自由。另外,他們認為,如果繼續接受甚至過度推行多元文化主義及“政治正確”等要求,還會嚴重沖擊基督教價值觀,腐蝕美國自由與平等的根基。因此,自里根時代以來,右翼自由主義在堅持原先的古典自由主義立場的基礎上,越來越呼吁要“捍衛”美國以基督教為基礎的傳統價值理念。
近年來,由于前述經濟全球化、信息技術革命及新自由主義政策影響下的美國社會的新型階級沖突,特朗普橫空出世。他鎖定在上述過程中利益受損的右翼資產階級、右翼工人群體特別是白人藍領中下層,一面高喊“美國第一”“美國優先”,主張“逆全球化”或“重新定義”全球化,一面又更加強烈地要求恢復基督教傳統,反對民主黨所推崇的“政治正確”和多元文化主義,將美國的右翼自由主義推向高潮。
特朗普所奉行的右翼自由主義和各項政策主張引起了民主黨的強烈反對。雙方劍拔弩張,政治極化愈演愈烈。可是,民主黨越反對,特朗普就越堅持右翼自由主義,他頻頻參加基督教福音派的各種集會,到處鼓吹要復興美國的傳統價值觀。對于影響力日增的社會民主主義,特朗普大加抨擊。他發誓,“美國將永遠不會是一個社會主義國家”,也絕不能落入社會主義者手中。
特朗普主導下的共和黨所奉行的右翼自由主義的極端化,也相應地被貼上了右翼民粹主義的標簽。
雖然以叢日云、周穗明等為代表的學者認為,“左派具有天然的民粹主義傾向”叢日云.民粹主義還是保守主義——論西方知識界解釋特朗普現象的誤區[J].探索與爭鳴,2020(1):118137.,“民粹主義是左翼的專利”周穗明.西方右翼民粹主義政治思潮述評[J].國外理論動態,2017(7):5872.,但是,美國歷史上確實還有一種右翼民粹主義的源流,它傾向于將種族群體特別是白人看作“人民”,具有排外主義、種族主義和民族主義的特征。Ragini?Ahuja.?The?History?of?Populism:?A?Review?of?the?Populist?Explosion[J].?Journal?of?International?Affairs,?2017,70(2):179180.不過,與左翼民粹主義相比,右翼民粹主義一直名聲不佳、令人戒備。而且,從美國的長期歷史進程來看,以平等為價值導向的左翼民粹主義更為活躍,它的訴求也更容易為美國主流政治所理解,而且,控制資本特權、實現一定程度的經濟平等等內容甚至逐漸成為美國主流政治文化的核心組成部分,因此左翼民粹主義取得的政治成果也遠大于右翼民粹主義。5C6940E3-0EB2-4303-926D-9C7480CD69F9
不過,與歷史上民粹主義中左翼居上風不同的是,在當代,由于階級沖突加持下的保守價值觀反彈,在2016年大選中,右翼民粹主義超越了左翼民粹主義,站在了美國政治舞臺的中央。特朗普的民粹主義及其比美國傳統的自由主義右翼更極端的政策主張體現在,他代表受到經濟全球化沖擊的傳統制造業工人的利益,但其“反全球化”立場卻有悖于美國各界精英支持了幾十年的全球化政策;他代表一部分白人中下層階級及男性群體的利益,但卻因此而具有種族主義、性別歧視的嫌疑;他想阻止擁有異質文化的外來移民過多過快地涌入美國,以此來維持美國那種來源于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傳統新教價值觀,并采用“禁穆令”、美墨邊境“筑墻”這樣比較極端的措施,也由此而被打上了“排外主義”“本土主義”的標簽。
2020年,特朗普和桑德斯繼續代表著左、右翼民粹主義的力量參與大選。桑德斯雖然又一次失敗,但其背后的左翼民粹主義的支持者數量仍然相當龐大。特朗普雖然也未能成功連任,但同右翼民粹主義畫等號的“特朗普主義”毫無疑問已經成為共和黨無法擺脫的主導意識形態。
通過上文的闡述可以發現,至少從2016年至今,民主、共和黨人乃至兩黨的建制派都在較大程度上接受了左、右翼民粹主義的主張,使當前美國的左翼民粹主義與左翼自由主義有很多的重疊之處,而右翼民粹主義則與右翼自由主義有著許多相同的地方。因此,左右翼民粹主義之爭可以說是左右翼自由主義之爭的發展,也就是說,左右翼民粹主義的出現將本身已經有很大分歧的自由主義的左右兩派向兩端拉扯,更加重了它們的分歧,并極大地減弱了其共識的內容,從而在兩黨政策理念及意識形態層面推動了當代美國政治的極化。
(二)文化戰爭導向的社會運動、政黨結盟與兩黨極端化
隨著民主共和兩黨意識形態的持續極端化,以2008年金融危機為開端,美國爆發了一系列左翼社會運動及右翼社會運動。這兩類社會運動都以左右文化交戰中各自激烈且不容妥協的文化訴求為導向,在其醞釀、發展的過程中尋求與各自陣營的政黨實行結盟,以擴大影響力。同時,在選舉政治的邏輯下,民主共和兩黨也一直在尋找社會運動的支持,張小溪.從政黨與社會運動結盟讀懂美國政治[N].中國社會科學報,20150911(3).兩者在互動的過程中塑造政黨的政策綱領及人員構成。總體上,從美國近十年來的左右翼社會運動和兩黨結盟的角度來看,左右翼社會運動持續將兩黨向左右兩個方向拉扯,由此形成了美國政治社會的急劇極化。
1.左翼社會運動與民主黨的持續左轉
2008年后,美國連續爆發了左翼的“占領華爾街”運動、左翼民粹主義運動、“我也是”運動和“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這一系列運動推動了民主黨的持續左轉與極端化。
就“占領華爾街”運動而言,它獲得了美國各大工會、學生團體及多數失業或瀕臨失業的民眾的支持。對“占領華爾街”運動的其中一個核心網站(occupywallst.org)的兩次調查顯示,支持或對“占領華爾街”運動感興趣的受訪者的收入水平普遍較低,年收入在25萬美元以下的受訪者比例為465%,年收入在25萬~5萬(不包括5萬)美元的受訪者比例為233%,年收入在5萬美元以上的受訪者比例為301%,且受訪者中47%的人擁有全職工作,而兼職工作者及失業者分別為199%和123%。Sean?Captain.?Infographic:?Who?is?Occupy?Wall?Street??(20111102)[20210918].?http://www.fastcompany.com/1792056/infographicwhooccupywallstreet.?基本可以認為,“占領華爾街”運動的支持者大多屬于美國左翼工人階級的中下層,這些人的收入水平較低,經濟狀況也比較差。
“占領華爾街”運動的首要訴求雖然是經濟上的,但左翼性質的文化訴求也是運動發起的主要驅動力。這一訴求包括反對種族主義、反對戰爭、抗議有色人種的高監禁率Tina?Susman.?Occupy?Wall?Street?Protesters?Driven?by?Varying?Goals[N/OL].?(20110929)[20210919].?https://www.latimes.com/nation/laxpm2011sep29lanawallstreetprotest20110930story.html.、要求保護同性戀及婦女權利、抗議氣候變暖楊悅.20世紀70年代以來美國左、右翼社會運動的政治過程比較研究[D].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2013:158.、保護兒童權利及動物權利Ben?Brucato.?The?Crisis?and?a?Way?Forward:?What?We?Can?Learn?From?Occupy?Wall?Street[J].?Humanity?&?Society,?2012,36(1):7684.等,反映了多元文化主義、“政治正確”的支持者對文化平等和身份認同的要求。同時,“占領華爾街”運動的核心成員多為激進的“千禧年一代”,Emily?B.?Campbell,?John?Torpey,?Bryan?S.?Turner.?Religion?and?the?Occupy?Wall?Street?Movement[J].?Critical?Research?on?Religion,?2015,3(2):127147.在種族及性別方面,大多數是白人男性,但也有近三分之一是有色人種,幾乎所有的人都接受過大學教育,近三成的人接受過研究生教育。Ruth?Milkman,?Penny?Lewis,?Stephanie?Luce.?The?Genies?Out?of?the?Bottle:?Insiders?Perspectives?on?Occupy?Wall?Street[J].?The?Sociological?Quarterly,?2013,54(2):194198.可見,“占領華爾街”運動的支持者大多是認同左翼文化訴求的深受后物質主義價值觀影響的高學歷年輕人。5C6940E3-0EB2-4303-926D-9C7480CD69F9
普遍認為,與茶黨運動相比,“占領華爾街”運動未能把對美國社會不公的憤怒成功地轉化為對選舉的熱情,也沒有與屬于同一陣營的民主黨形成緊密的聯盟或對民主黨施加明顯或有效的影響。楊悅.20世紀70年代以來美國左、右翼社會運動的政治過程比較研究[D].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2013:170173.在2012年,只有極少數“占領華爾街”運動的積極分子嘗試以民主黨的身份參與國會眾議員選舉,而且其努力最終都失敗了。由于奧巴馬贏得了2012年大選,“占領華爾街”運動轉入低谷或進入蟄伏期。奧巴馬的鐵桿支持者即左翼工人群體特別是年輕人在2016年大選中成為桑德斯的忠實擁躉,他們將“占領華爾街”運動的經濟及文化訴求寄托在了桑德斯身上,并把對占領運動的熱情轉化為對桑德斯領導的左翼民粹主義運動的熱情。從2016年大選開始,一些桑德斯的追隨者開始在地方選舉及國會眾議院選舉中獲得某些成功。2018年中期選舉及2020年大選中,不少民主黨內的進步派人士或左翼民粹主義者贏得選舉。
盡管民主黨建制派警惕桑德斯的“激進”主張,但鑒于其巨大的影響力,也不得不與之聯合。桑德斯主導的左翼民粹主義運動通過與民主黨的合作和結盟將民主黨向“左”的方向推進了一步。更重要的是,同“占領華爾街”運動相比,桑德斯領導的左翼民粹主義運動及其主張的社會民主主義具有“明確的價值建構”和邏輯連貫的目標體系,陳曄,高建明.試析21世紀美國左翼運動衰落的原因[J].社會主義研究,2018(6):138144.其認為扶持弱勢群體及實行真正的民主才能實現正義這個貫穿于“工會運動、女性運動、民權運動、同性戀權利運動、環境運動、正義運動”的目的,也因此,桑德斯及其主張受到了年輕人的歡迎。對此,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政治研究中心民意調查主任約翰·德拉·沃爾普(John?Della?Volpe)指出,桑德斯不僅是將一個政黨帶往左方,而且是將一代人帶往左方。[美]伯尼·桑德斯.我們的革命:西方的體制困境和美國的社會危機[M].鐘舒婷,周紫君,譯.南京: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8:3,前言1.
除了“占領華爾街”運動特別是桑德斯所引領的方興未艾的左翼民粹主義運動與民主黨的結盟使民主黨持續左轉外,近年來發生的兩大左翼社會運動即“我也是”運動和“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以同樣的方式推動了民主黨的左轉。
“我也是”運動是在2017年左右由女性群體發起的左翼社會運動,最初以反性侵為主要訴求,后又將其目標拓展到反對女性歧視及整體意義上的男權社會壓迫上。顯然,這一運動符合多元文化主義及“政治正確”的價值訴求。在理念上,它明顯與當代民主黨屬于同一陣營,因此,“我也是”運動的支持者和參與者大多是民主黨的忠實擁躉,而民主黨的諸多政治人物也大力支持“我也是”運動。例如,眾議院多數黨領袖南希·佩洛西(Nancy?Pelosi)多次在推特上發文贊揚“我也是”運動的參與者,對于加利福尼亞州民主黨眾議員杰姬·斯皮爾(Jackie?Speier)聯合其他女性眾議員邀請男性及女性眾議員身著黑色服裝參加特朗普2018年的國情咨文演講以聲援“我也是”運動的行為,佩洛西也表示支持,并力主國會通過了“我也是”法案。除了佩洛西與斯皮爾,當前民主黨中的諸多少數族裔女性議員也是“我也是”運動的堅定支持者,如明尼蘇達州眾議員伊爾漢·奧馬爾(Ilhan?Omar)、紐約州眾議員亞歷山德里婭·奧卡西奧-科爾特斯(Alexandria?OcasioCortez)、密歇根州眾議員拉希達·特萊布?(Rashida?Tlaib)、馬薩諸塞州眾議員艾安娜·普雷斯利?(Ayanna?Pressley)。當特朗普及其他美國政治經濟文化領域的男性精英被指控性侵時,她們都站在了“我也是”運動的一邊。?“我也是”運動與民主黨的聯合使后者在女性權益保護問題上明顯左轉。這種左轉加劇了與共和黨特別是特朗普的矛盾,推動了美國政治的極化。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兩黨在保守派法官布雷特·卡瓦諾(Brett?Kavanaugh)被提名和任命為最高法院大法官時的激烈爭端。另外,特朗普也多次諷刺挖苦“我也是”運動及與此有關的民主黨對手如參議員伊麗莎白·沃倫(Elizabeth?Warren)。
而“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更是一場由文化沖突引起的左翼社會運動,最早發生于2009年,到2016年,隨著特朗普入主白宮,開始走向全國。這一運動在初期就站在了民主黨一邊,運動組織者將特朗普視為種族主義者和“白人至上主義者”。Eric?K.?Arnold.?The?BLM?Effect:?Hashtags,?History?and?Race[J].?Race,?Poverty?&?the?Environment,?2018,21(2):815.2020年5月底,黑人喬治·弗洛伊德(George?Floyd)在白人警察暴力執法下死亡的事件使這一運動走向高潮。民主黨精英對這場運動表示了堅定的支持,佩洛西、拜登等還同多位民主黨人單膝下跪以表示對弗洛伊德乃至整個黑人群體的歉意。參與該運動的民眾多次出現“打、砸、搶”的行為,甚至數次沖擊白宮。對于運動的暴力化,特朗普及共和黨同僚予以強烈譴責,特朗普將參與這場運動的組織“安提法”(ANTIFA)稱作恐怖組織,還威脅要派軍隊維持秩序。但他的上述反應引起了民主黨及運動支持者更加激烈的反對,部分抗議者占領了西雅圖市的國會山區,宣布成立自治區。另外,還有一大批抗議者發起了推倒美國歷史上與奴隸制有關的人物雕像的運動。
可以說,“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及其與民主黨的結盟,毫無疑問會使民主黨在當前以及可預見的未來更加強調種族族裔平等與文化平等,并與共和黨及其支持者所堅持的右翼自由主義、右翼民粹主義發生日益激烈的沖突。5C6940E3-0EB2-4303-926D-9C7480CD69F9
2.右翼社會運動與共和黨的持續右轉
近十年來,在文化沖突的驅動下,美國也相繼爆發了一系列右翼社會運動,包括茶黨運動、特朗普領導的右翼民粹主義運動、反“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等。這些運動同共和黨結盟,不斷推動著共和黨的右轉。
根據2010年4月皮尤研究中心的調查統計,在年收入少于3萬美元、年收入為3萬~5萬美元、年收入為5萬~75萬美元、年收入為75萬~10萬美元以及年收入高于10萬美元的五個收入級別中,茶黨支持者所占的人口比例分別為122%、180%、170%、150%、199%。房廣順.美國茶黨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124.與年輕人及少數族裔相比,茶黨支持者受經濟危機的沖擊稍輕一些。Theda?Skocpol,?Vanessa?Williamson.?The?Tea?Party?and?the?Remaking?of?Republican?Conservatism[M].?New?York:?Oxford?University?Press,?2012:30.大致可以認為,茶黨支持者中至少有近一半的人屬于美國工人階級的不同階層,其階級地位稍高于“占領華爾街”運動的支持者。此外,相當一部分中產階級上層民眾即部分資產階級也是茶黨的支持者。
同“占領華爾街”運動一樣,茶黨及其支持者也有相應的文化訴求。這些訴求包括:反對墮胎、反對更嚴格的槍支管制、反對同性婚姻、要求實行更加嚴格的邊境管控及移民執法措施、強化對選民投票的身份認證,等等。可以說,這些訴求都符合美國共和黨及保守派堅持的右翼自由主義理念。只不過,茶黨參與者比一般共和黨人更加保守。
前文已提及,與“占領華爾街”運動相比,茶黨運動與共和黨的結盟更為緊密也更為成功,因此,它也更多地使共和黨接受了其較保守的政策主張,推動了金融危機后共和黨的明顯右轉。具體來說,自2008年起,茶黨運動就極力將自己在運動中的領袖及支持者輸入共和黨,而共和黨及其議員考慮到茶黨的強大社會基礎及民眾支持度,或是被迫接受茶黨所青睞的立場極端的候選人,或是轉變自身立場以向茶黨靠攏,從而獲得選舉優勢。例如,由于爭議性極大的薩拉·佩林(Sarah?Palin)被視為“茶黨教母”,共和黨不得不在2008年大選中將其推上了共和黨副總統候選人的位置。茶黨運動爆發后,共和黨還在國會中成立了“茶黨黨團”。2010年中期選舉中,茶黨運動的支持者均以共和黨的名義參與了選舉。在茶黨的鼎力支持下,共和黨在2010年和2014年分別奪回了眾議院和參議院的控制權。
正是在與茶黨結盟而取得選舉勝利的背景下,共和黨才有實力在2010年對奧巴馬醫改法案發起有力的阻擊。接著,2013年,保守化的共和黨以及“左”傾化的民主黨在醫改法案撥款及財政預算案上的激烈爭執導致聯邦政府被迫部分關門長達16天。有評論者指出,在茶黨影響下,共和黨的右轉導致了更多的兩黨斗爭。Tom?Cohen.?5?Years?Later,?Heres?How?the?Tea?Party?Changed?Politics[EB/OL].?(20140228)[20210923].https://www.cnn.com/2014/02/27/politics/teapartygreatesthits/index.html.因此,茶黨與共和黨的結盟及共和黨右轉確實進一步推動著美國的政治極化。
在2014年中期選舉中,茶黨運動從高潮轉入低位,一些茶黨支持的候選人未能成功挑戰共和黨建制派候選人。也因此,茶黨支持者將積蓄的力量特別是憤怒情緒留到了2016年大選,并成為特朗普領導的狂潮般的右翼民粹主義運動的重要力量源泉。正如一些評論家所指出的,“茶黨雖已不復存在……但它在政府中點燃了憤怒和不信任的政治,為繼續威脅兩黨穩定的民粹主義激情注入了新的活力”Jeremy?W.?Peters.?The?Tea?Party?Didnt?Get?What?It?Wanted,?but?It?Did?Unleash?the?Politics?of?Anger[N/OL].?(20190828)[20210924].?https://www.nytimes.com/2019/08/28/us/politics/teapartytrump.amp.html.。
2016年大選中,特朗普及其掀起的右翼民粹主義運動重塑了共和黨,并將其帶往更右的方向。在其執政的四年中,特朗普基本上完成了其在大選中所宣示的比傳統共和黨更右更保守的經濟、社會及文化政策。可以說,正是得到了要求打擊全球資本家、技術資本家、金融資本家,以及要求捍衛美國傳統價值觀、保衛美國白人主體地位的右翼工人群體(其中不少是茶黨運動的支持者)的堅定支持,特朗普得以將右翼民粹主義的價值觀寫入到共和黨的右翼自由主義價值理念中去。以特朗普的政策理念為基礎的“特朗普主義”甚至成為共和黨及保守主義的代名詞。Michael?J.?Lee.?Considering?Political?Identity:?Conservatives,?Republicans,?and?Donald?Trump[J].?Rhetoric?and?Public?Affairs,?2017,20(4):719730.最終,特朗普既得到了立場更為極端的茶黨民眾及政治人物的支持,如特德·克魯茲(Ted?Cruz),也得到了共和黨建制派大佬米切爾·麥康奈爾(Mitchell?McConnell,Jr.)的較大程度的支持。5C6940E3-0EB2-4303-926D-9C7480CD69F9
在特朗普及其領導的右翼民粹主義運動下,右轉的共和黨及其支持者與在左翼運動推動下持續左轉的民主黨及其支持者不斷產生沖突與斗爭,加速了美國政治的極化。在2016—2020年,特朗普代表右翼工人群體執掌美國政權,且基本實施了后者所青睞的政策,因此,右翼民眾未開展較大的社會運動。但由于左翼民粹主義運動持續高漲,又由于“我也是”“黑人的命也是命”等聲勢浩大的左翼運動的興起,美國右翼民眾在應對這些左翼運動的過程中也反應性地強化了自身的保守立場。具體而言:
一是,在2020年大選中,特朗普雖未能獲得連任,但其在共和黨議員及民眾中仍然擁有很高的支持率并贏得了7400多萬張選票,而且,特朗普及大部分共和黨支持者堅持認為這場大選中幾個搖擺州的選舉不僅程序上存在不公正現象,選舉中還存在大規模選舉舞弊行為。根據路透社于2020年11月18日的民調,有68%的共和黨人堅信美國大選“被操縱了”,而在民主黨人、獨立人士及整體美國人層面上,相信“選舉被操縱”的人數比例為16%、31%和39%。詳見:Rudy?Takala.?Reuters:?68?Percent?of?Republicans?Say?Election?Was?“Rigged”[EB/OL].?(20201118)[20210928].?https://www.mediaite.com/news/reuters68percentofrepublicanssayelectionwasrigged/。在民眾層面,右翼團體“我們人民大會”(We?the?People?Convention)以及以“驕傲男孩”(Proud?Boys)為首的眾多右翼民兵組織在大選結果出現爭議時,積極鼓動特朗普及共和黨采取“有限的戒嚴”等非常措施。此外,它們還連同其他右翼組織數次在華盛頓舉行支持特朗普的號稱百萬人參與的大游行。由于美國仍未有效控制新冠肺炎大流行,由此而引發的經濟頹勢以及普通公眾生活水平的下降將繼續加劇美國的階級沖突特別是文化沖突,因此“特朗普主義”仍然有著強大的民意基礎。這樣,共和黨在較長時期內會繼續在“特朗普主義”或類似于特朗普所領導的右翼民粹主義的推動下保持右轉的趨勢。
二是,“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爆發后,共和黨特別是右翼民眾進行了反應式的“回擊”運動或反“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極右翼的持“白人至上主義”立場的組織一開始就參與到反對“黑人的命也是命”的運動中來。此外,還有相當多的右翼民兵組織積極加入進來。例如,“驕傲男孩”(Proud?Boys)、“百分之三組織”(III%ers)、“布加盧男孩”(Boogaloo?Bois)、“自由之子”(Sons?of?Liberty)、“愛國者祈禱會”(Patriot?Prayer)、“國內恐怖主義應對組織”(The?Domestic?Terrorism?Response?Organization)等等,詳見:Hampton?Stall,?Roudabeh?Kishi,?Clionadh?Raleigh.?States?at?Risk?of?Militia?Activity[R].?Armed?Conflict?Location?&?Event?Data?Project,?2020:1929。特別是“驕傲男孩”“百分之三組織”和“布加盧男孩”在全國各大城市多次舉行“支持藍色”運動(Back?the?Blue),表達對警察執法的支持。“驕傲男孩”等組織還攜帶武器,手持邦聯戰旗,表示對特朗普的支持。面對“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的支持者拆除與奴隸制相關的人物雕像的行為,反對這場運動的民眾也拆除了一些廢奴主義者如南北戰爭時期北方聯邦軍總司令尤里西斯·辛普森·格蘭特(Ulysses?Simpson?Grant)的雕像。可以說,對于推動民主黨左轉的“黑人的命也是命”這一運動的反擊,在相當程度上又使共和黨及右翼民眾強化了他們的右翼自由主義及右翼民粹主義的價值觀,也強化了他們捍衛自己的“身份政治”的緊迫感,推動著美國的政治極化。
五、結語與討論
在民權運動之前,美國的社會文化存在著基督教各教派的分野、種族及族裔的沖突、自由與平等的張力這三條分裂線。從南北戰爭、進步主義運動及羅斯福新政三個時期已經發生過的政治極化現象來看,美國政治極化的文化分裂及文化沖突會在兩個層面上發揮作用。第一個層面是美國傳統的、主流的政治文化(自由主義內部不同的政治觀念之間即自由與平等以及隱身于其后的宗教教派及族裔沖突)分裂導致的兩黨惡斗與政黨政治極化,如進步主義運動與羅斯福新政時期就是如此;導致并加劇美國政治極化的第二個層面上的文化矛盾,發生在美國自由主義政治文化同超出了自由主義容納范圍之外的文化之間,例如南北戰爭時期關于奴隸制的爭論就超出了自由主義政治文化的范疇。
根據上述文化沖突導致美國政治極化的理路,可以發現,民權運動后形成的新的三條分裂線即多元文化主義與保守主義的爭論、“政治正確”與“反政治正確”的角逐、世俗理性與傳統宗教的對決,很大程度上已經超出了美國自由主義政治文化的范疇。原因在于,無論是多元文化主義還是“政治正確”,其所強調的對于非美國主流文化的尊崇、對集體權利的信奉等,已經突破了美國式的以個人主義為重要原則的自由主義政治文化,而世俗主義的發展也與美國自源頭開始就具有的濃厚的基督新教傳統產生了激烈的沖撞,因此,民權運動后美國社會的新文化分裂是更為激烈的文化沖突。5C6940E3-0EB2-4303-926D-9C7480CD69F9
更進一步說,隨著20世紀70年代以來美國社會新型階級結構的形成與階級沖突的尖銳化與復雜化,上述文化沖突更加引人注目,更加向著突破美國傳統的主流政治文化的方向發展,并從意識形態以及社會運動等方面加劇著美國的政治極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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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燦)5C6940E3-0EB2-4303-926D-9C7480CD69F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