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淚的燭光

仇士鵬

生命是沒有終點的，隱約間，我又聽到了奶奶的話。她是不是也去了母親所在的世界？“小仇啊……”寂寞的風中，那熟悉的呼喚一點點地散落。

鄰居奶奶住在我家樓上，她一推開窗就能看見我家的院子，所以我們兩家的煙火氣在某種程度上連在了一起。

小時候，每當父親拿著笤帚追著我打時，奶奶聽見動靜會急忙探出頭來，用輕柔而有力的聲音喊道：“老仇啊！”僅三個字，便能讓父親停下腳步。奶奶給我們家幫過很多忙，所以父親很聽奶奶的話。于是，我一犯錯總是故意往院子里跑，并且哭得很大聲。果然，每次奶奶都會推開窗子勸架，幫我免掉了一次次的皮肉之苦。在我眼中，奶奶就像和平的使者，棲居在我家的上方。

當然，她并不溺愛我。只是相比于父親只會喊“下次還敢不敢了”，奶奶會幫我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理清楚，我為什么錯，以后應該怎么辦，全講給我聽。雖然很多時候她會喋喋不休地講上一個鐘頭，讓我覺得還不如被打一頓來得痛快，但正是她慢條斯理講出的種種道理讓我叛逆的青春期沒有留下污濁的底色。

奶奶給我的印象是位傳統的知識分子，這是我“以貌取人”得出的粗淺結論。每天，她都把白發梳得整整齊齊，穿著灰藍色的布衣，騎著輛矮矮的自行車來往于菜市場與小區。她的腰挺得很直，沒有被歲月壓得彎曲，這也讓她慈祥的氣質中多了一抹硬朗。

母親去世那天，奶奶一直拉著我的手，輕輕拍著。她說：“死亡并不是終結，她只是提前結束了這一段旅程，坐上了下一班列車。只要你記得她，就會在夢里遇見她，所以她肯定是在另一個世界里好好地活著。”

是的，母親還在，我的每一次思念與呼喚她都能在冥冥之中給予回應。“不要讓你母親失望”，在那段晦暗的日子里，奶奶的話就像微弱的燭光，讓我不至于沉淪在深邃的夜色里，重新建立起對生活的希望，全身心地備戰千軍萬馬擠獨木橋的高考。父親后來告訴我，考大學的時候，每一場考試前，奶奶都會到我家，望著母親的遺像，叮囑她一定要庇佑我，然后虔誠地祈禱，為我祈福。

如今，我已經是研究生了，奶奶每次見到我，都毫不吝嗇地把我從頭到腳地夸獎一遍。去年回家，我突然發現很久沒見到奶奶了，父親說，她已經走了。我愣了半晌，跑到院子里，望著奶奶時常探出身子的窗戶，久久無言。生命是沒有終點的，隱約間，我又聽到了奶奶的聲音：“小仇啊……”寂寞的風中，那熟悉的呼喚一點點地散落。

史鐵生曾寫道：“我慢慢相信，每一個活過的人，都能給后人的路途上添些光亮，也許是一顆巨星，也許是一把火炬，也許只是一支含淚的燭光……”這么多年過去了，我仍會想到奶奶，想到她對我說過的字字句句。我想，等我老了，也一定會像奶奶一樣，有著挺直的腰背，溫和的笑容，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再慢悠悠地騎著自行車，走好生命的每一段旅程。

（徐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