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學者菲利浦：從人類學視角再看青島大鮑島

“這是2012年一個夏末的午后，青島開啟了它最宜人的季節。我走在太平路的濱海步行道上，蔚藍色的大海在我的左邊，古老而保護完好的歐式建筑在我的右邊。萬里無云，陽光不燥，微風拂面。這大概就是1920年代康有為盛贊青島的‘紅瓦綠樹，碧海藍天，不寒不暑，可舟可車’的景象吧……”

在那個午后，當時還是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博士生的菲利浦（Philipp Demgenski）正式開始了他博士論文的田野觀察，他從太平路走到中山路，看新人在天主教堂前拍婚紗照，然后拐向四方路，將他的目光投向田野調查的目的地——大鮑島。

第一次看到黃島路兩旁的市場與院落，菲利浦就預感“有很多故事隱藏在表象之下”，那些“非常有趣”的可能性讓他確定把大鮑島作為自己田野調查的研究對象。此后12年間，直到他的專著《Seeking A FutureFor The Past：Space，Power，and Heritage in A ChineseCity》出版，他一直觀察記錄著大鮑島的變遷，并嘗試從過去打撈一些供未來可鑒的記錄。

緣起東方

菲利浦初識中國，早在1999年，那時18歲的他跟家人一起跟著旅行團游覽中國，“我們去了北京故宮，吃了烤鴨，去了上海外灘、杭州西湖，最后去了香港。當時覺得特別新鮮，印象特別深的是北京竟然有那么多自行車……”在良友書坊，菲利浦持一口標準流利的中文，接受了本刊記者的獨家專訪，將往事娓娓道來。

2006年，作為倫敦大學的交換生，菲利浦再次來到了中國，進入中央民族大學學習，他感慨中國的繁華，并明顯感覺“北京沒有那么多自行車了”。第二年五一假期游玩時，他初識青島，“之前我并不知道青島有這么多德國建筑，我當時非常地驚訝。”那次的青島之行，雖然只是像游客般游覽了八大關、棧橋、中山路等等，但是他清楚地記得自己跨上了中山路天橋，曾經眺望過那片日后與他發生萬千聯系的大鮑島。

2010年，他選擇繼續進修，申請到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專業攻讀博士學位。期間，為確定研究選題，菲利浦在導師的推薦下，通過文獻閱讀對青島早期城市發展有了更多了解。2011年冬，他開始有意識地進入大鮑島，并決定探究那里表象之下的故事。

參與式觀察

2012年秋，菲利浦正式開始了他的田野調查。

他在黃島路65號租下了二樓一間面向市場的小房間，只有十個平米左右，租金也很便宜，300塊錢一個月，屋里沒有上下水，也沒有取暖設施，院子里40多戶共用一個水龍頭和一個男女通用衛生間，“冬天的夜晚很冷，十分難熬”。關于為什么要住在里面，菲利浦解釋說，這是人類學中參與式觀察的研究方式。這意味著研究人員要盡量與研究對象一起生活，用自己的身體經驗去體驗“他們”的生活。“我必須進入內部去深入了解生活在這里的人，知道他們每天早上能聽到什么樣的聲音、聞到怎樣的味道，以及他們的生活節奏如何，每天都在做什么……”為了更好地融入大鮑島，也為了盡可能深入觀察、感受里面的生活，菲利浦在與街區、居民、商戶的不斷互動中，獲得了很多直接的經驗。

菲利浦特別嚴謹，他特別說明自己并不是每天都住在里面，當時受中國海洋大學德語系的邀請，他一周去海大教兩次課，所以一周中至少有兩天是住在海大提供的宿舍里。

一開始的兩個月，他先跟鄰居們熟悉，建立信任。早上去院子里打水的時候，順便聊幾句，回應鄰居們的各種好奇和疑問，后來熟了，他甚至被邀請去鄰居家里吃飯，親身感受著鄰里關系、大院生活，“有互相幫忙的地方，也有矛盾的地方，主要矛盾就是公共廁所的衛生問題”。菲利浦在黃島路上做了一些調查，“大概70%應該是外來商戶，30%是這里的老居民，但這個定義我覺得也有一點模糊，因為有一些所謂的外來商戶在里面也生活了20年了，是不是也應該算是老居民了。”但這些還遠遠不夠，他自己去觀察體驗。“有一戶人家是在黃島路上賣菜的，我就跟著他們一起出攤。”在那條當年極具煙火氣的黃島路上，一位老外將自己融入了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中，肉蛋菜面混合在一起的氣味中，沉浸于這一處嘈雜、生機勃勃的生活場中。

“我坐在那里，跟他們聊天，觀察他們是怎么賣菜的，早上人比較多，中午下午就比較無聊，下午四點半以后又開始熱鬧，還有吃飯的、喝酒的……基本就是這個節奏，我盡量客觀，但也不假裝客觀。”菲利浦尤其對這個市場“一大早怎么冒出來的”十分好奇，所以還特意觀察了商販晚上把貨物存放在什么地方，以此研究“人力空間與城市空間組合的關系，他們是怎么利用這個空間的，這個空間能給他們提供什么”。

結束了18個月的田野調查之后，菲利浦回到香港繼續學業，之后去杭州工作。然而他與青島的緣分再也沒有斷過。他不僅在這里遇見了自己的愛人，成為“青島女婿”，而且幾乎每年都會回大鮑島看看，見證了大鮑島鮮活、衰敗、征收、改造、蛻變的全過程。

漫游與鳥瞰

雖然持續觀察了十多年，但菲利浦明白，自己作為一個“局外人”，必然不能完全融入到他人的生活里。所以，為了讓讀者了解到他是在什么情況下得到研究資料的，菲利浦也把自己因身份不同而產生的局限性以及自我的主觀性在研究里呈現了出來。

在《Seeking a Future for the Past》的幾個章節中，菲利浦分別介紹了不同的群體，展現了他們對大鮑島的理解和感受，以及他們對改造的期望和擔憂，“他們對大鮑島的街區變化有著親身體驗和觀察，他們的觀點和聲音對理解大鮑島的社會文化意義至關重要。”

談及居民對大鮑島的感情，菲利浦認為，不能否認人們會因長期居住而產生感情，可是，卻不可因此把他們的生活方式浪漫化。這里談論的感情，不是無條件的靜態感情，應當看到其中的情境。與長期居住于此的居民相比，流動的外來商戶可能是更需要大鮑島這個空間的群體。菲利浦表示，黃島路市場消失之后，對外來商戶影響很大。對這一群體來說，大鮑島存在的意義關乎生存，他們通過長期在市場售賣貨物而融入到城市經濟中，也因此獲得了生活意義。

無論居民、商戶，還是關注歷史建筑的學者和研究者、參與改造工程和項目開發的投資者、管理城市的決策機構，菲利浦都相對“獨立地了解了每一個群體的內在邏輯和觀點”。他認為，自己研究的不同群體雖然有各自的獨特觀念、行為模式與實踐，但彼此之間卻是平等的，“沒有絕對的優劣之分”。一個人，或一個群體如何理解、體驗和認識某個場所或街區的生活，始終受到自己社會背景、身份、權力關系和經驗的影響。以兩個不同身份的觀察者對同一面墻產生的不同判斷為例，菲利浦指出，討論大鮑島時，從日常生活出發的居民和商戶更貼近漫游者的視角，而站在生活之外以抽象思維表達的其他群體的角度則更接近鳥瞰式。

如今，從居民的生活空間，到面向年輕人的消費空間，菲利浦說，現在的大鮑島已經不是2012年的大鮑島了，盡管這是城市更新中不可避免的變化，但有一個問題值得思考——在舊城改造、城市更新時，除了制造消費，還有哪些形式可以融入、體現在歷史街區的多元化當中？

通過著作，菲利普希望人們可以意識到所有事情都需要從不同的方面、不同的角度考慮，事情本身是具有復雜性的，不要總是追求一個簡單的答案，“我覺得我這本書肯定是做到了這一點的。”另外，菲利浦建議城市進程改造中，不要忽略人，不要忽略掉社會文化的因素，“一個空間有沒有人是有區別的，有人的空間和沒有人的空間不是同一個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