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捷
張潔,中國當代作家,是新時期首位兩次獲得茅盾文學獎的女作家,被稱為“女性主義文學”的旗手。其代表作《沉重的翅膀》《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無字》等,體現了其在不同階段下女性的覺醒意識。
作家張潔從1978年開始創作,多年以來筆耕不輟,在短篇、中篇、長篇領域,均曾獲得過國內文學最高獎項。張潔在多年來的寫作中,從不追逐時代潮流,不去迎合讀者的心理,而是忠于自我,寫她真心所想。因此,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張潔的寫作風格也在不斷地發生變化。
早期,張潔的小說中常常呈現出政治抒情與個人抒情的結合,既體現出了對社會主義新時代的沉思、歌頌與感慨,又體現了這個時代下的人性與真情。中期,隨著社會改革的深入,相關的社會問題的出現,張潔的作品轉向寫實風格,更多地體現出對尖銳的社會問題與矛盾的揭露。中后期,張潔的作品展現出反諷式的荒誕,并逐漸加入更多對宗教與歷史的思考。
《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這本書,便是張潔中后期作品風格轉型的重要轉折點。這本書寫于張潔母親去世后,正是她最為痛苦的時刻。張潔是由母親單獨拉扯長大,家中沒有兄弟姐妹,而張潔本人也只有一個在美國工作居住的女兒。張潔本人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在這本書的寫作過程中,張潔正處于與第二任丈夫若即若離的婚姻關系中。因而,在張潔的生命中,與之關系最為緊密的便是她的母親,兩人一起生活了54年,她們的人生緊緊糾纏,“根本無法分清哪是她的人生、哪是我的人生”。這本書所寫的,便是張潔與母親所共度的最后80多個日夜。
這本書讀起來并不容易,寫作時是張潔剛剛喪母、最為悲痛的時刻。全書回憶了母親做最后一次手術的全部細節,以及母親突然辭世之前的種種被“我”忽略的細節。可以想象,作者在寫這本書時,經歷著怎樣的崩潰。這本書不加任何粉飾地反射著作者當時的心境,對于摯愛的母親離世的悲痛和深深自責,對于獨自一人照顧母親的無助,對于無法給予足夠幫助的醫生、保姆、丈夫等人的埋怨等。
這并不是一本“討喜”的書,它不是為了刻畫一對感人肺腑的母女形象而書寫的,它更像是一本懺悔之書,記錄自己在母親離世前各種疏忽和紕漏,以至于沒能挽救母親的性命。全書充滿絮絮叨叨的悔恨自責的話語,后悔的情緒遍布全文。然而,讀完全書之后,卻突然明白了這本書存在的意義:它并不是一本文學作品,因此不會去考慮讀者的閱讀感受,也不會搭建任何故事架構,它只是一本抒發自我的書。因為真實,所以漏洞百出;也正因為真實,才有其獨特的警醒價值。
作者與母親之間的關系是極深的,甚至到達了一種“共生”的關系。這與作者與母親的經歷有極大的關系,她們處于同樣的地位,家中缺乏父權存在,母親為女兒傾盡所有的照顧,使得母女之間結成了牢不可破的精神同盟,在全文中,作者毫不掩飾地表達著對母親的依戀,并認為母親才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也正是如此,作者為母親是否要做手術而做出的決定,才成為她無法跨過去的坎。作者一直認為,是她讓母親做手術的決定,才最終害死了母親,因此在回憶的所有細節中,都帶有悲痛的底色。她不斷回憶著與母親所相處的最后時刻,回想起來都令人心痛:與母親的最后一次通話,母親和小阿姨最后一次上街買菜,母親的最后一次苛責,在離開那個房間前她所瞥向母親的最后一眼……
正如作者所言,一個人在五十四歲的時候成為孤兒,要比在四歲的時候成為孤兒苦多了。還是嬰孩的她從母親的身上脫落出來,并與之共同親密地生活,這個世界上再沒有這樣一個人一心一意地對她,成為她最大的精神支柱。正因為如此,對于送別母親這件事,她拒絕接受,也第一次意識到,哪怕憑自己的努力可以改變一切,卻唯獨改變不了母親離世的命運。
在作者的筆下,她始終是孤獨的,她認為一直只有她自己才能照顧母親,而先生、小阿姨等人都無法依靠。母親只有她,她只有母親。而當人失去那個自己最珍貴的、唯一的愛人時,她的世界便毀滅了。毀滅之后,會重生出一個新的自我,而那個沒有母親的“我”,已經是另一個生命。
如果不是張潔與母親的關系如此親密又唯一,是沒有辦法寫出這樣細膩、瑣碎又糾纏的作品的。如果讀者沒有過同樣親密關系的經歷,也恐怕無法理解張潔在文中那顯得有些扭曲的過于強烈的感情。可是,若讀者曾與張潔一樣,與至親之人告別過,便無不被她文中的描述所深深打動,以至于泣不成聲,無法繼續。
母親,永遠是一個偉大的名詞,也是我們認識這個世界最初的連接。從生到死,生命在不斷輪回著,而我們只是命運鏈條上的小小一環。母親辭世后,“我親吻著媽的臉頰,臉頰上有新鮮植物的清新。那面頰上的溫暖、彈性仍然和我自小所熟悉、所親吻的一樣”。
再也沒有人可以像母親那樣低低地呼喚她一聲“小潔”,那個曾與她相依為命的人,就這樣去了。日后,所有均已是回憶,有未能實現母親愿想的悔恨,有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遺憾,也有在那漫長和短暫的54年里,母親所給予的無盡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