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福
30年代的北平,有青灰色的城墻、悠遠的鴿哨聲、胡同里錯落的人家,還有住在丹柿小院里的老舍先生,他熱愛栽花養貓,閑時逗鳥,書寫著這座舊城里的草木風物。
《可喜的寂寞》是老舍的散文,他的文筆通透天真,質樸可愛。他說,生活是種律動,須有光有影,有左有右,有晴有雨;他愛北平,但在濟南待久了,也覺得出濟南的好。在秋天,水和藍天一樣的清涼。溫暖的空氣,帶著一點桂花的香味。山兒不動,水兒微響。他以平和的心書寫著世間風景,說說院兒里種的花花草草、家里淘氣的孩子、幾個朋友的趣事,就這樣,生活就算有苦,也慢慢釀成了滿紙甘甜的余味。
【經典摘抄】
“住”的夢
春天,我將要住在杭州。二十年前,舊歷的二月初,在西湖我看見了嫩柳與菜花,碧浪與翠竹。由我看到的那點兒春光,已經可以斷定,杭州的春天必定會教人整天生活在詩與圖畫中。
夏天,我想青城山應當算作最理想的地方。在那里,我雖然只住過十天,可是它的幽靜已拴住了我的心靈。目之所及,那片淡而光潤的綠色都在輕輕地顫動,仿佛要流入空中與心中似的。
秋天一定要住北平。天堂是什么樣子,我不知道,但是從我的生活經驗去判斷,北平之秋便是天堂。論天氣,不冷不熱。論吃的,蘋果、梨、柿子,每樣都有若干種。論花草,菊花種類之多,花式之奇,可以甲天下。
冬天,我還沒有打好主意,成都或者相當地合適,雖然并不怎樣和暖,可為了水仙,素心臘梅,各色的茶花,仿佛就受一點兒寒冷,也頗值得去了。
我想,抗戰勝利以后,我必能闊起來。那時候,假若飛機減價,一二百元就能買一架的話,我就自備一架,擇黃道吉日慢慢地飛行。
片段賞讀
既然是夢,就和現實有距離,夢是心中的詩,是天上的云。可是,夢想也得有現實基礎,二十年前,作者在西湖看見了嫩柳、菜花、碧浪和翠竹,北平是作者的家鄉,有了這些居住的經驗,才產生后來“住”的夢。作者說飛機減價,可自備一架,漫游飛行,我們在調侃中,更體會到了夢的虛無縹緲。可是,誰又能抹殺做夢的權利呢?這些天上的“云”,說不定在什么時候就能在我們的心中降下甘霖。
夢,溫潤、含蓄,留存著詩意的溫暖,哪天我們的生命中飄滿了夢想的云朵,即使沒有雨落風拂,也讓生活有了希望的慰藉。
【經典摘抄】
春 風
所謂春風,似乎應當溫柔,輕吻著柳枝,微微吹皺了水面,偷偷地傳送花香,同情地輕輕掀起禽鳥的羽毛。濟南與青島的春風都太粗猛。濟南的風每每在丁香海棠開花的時候把天刮黃,什么也看不見,連花都埋在黃暗中,青島的風少一些沙土,可是狡猾,在已很暖的時節忽然來一陣或一天的冷風,把一切都送回冬天去。
春天仿佛應當有生氣,這樣的野風幾乎是不可原諒的!它自由地刮,我死受著苦。我不能和風去講理或吵架。單單在春天刮這樣的風!可是跟誰講理去呢?蘇杭的春天應當沒有這不得人心的風吧?我不準知道,而希望如此。好有個地方去“避風”呀!
片段賞讀
風是有顏色的。綠色的風吹綠江南的岸,黑色的風卷折邊塞的百草。因此,作者想要有個地方去“避風”。這令我想到那些唐朝的詩人,從軍去邊關,邊塞建功勛。穿行在各種各樣的風中,我們的生命才能璀璨奪目。
和老舍同時代的作家夏丏尊,是這樣寫杭州附近的紹興白馬湖冬天的風的,“那里的風,差不多日日有的,呼呼作響,好像虎吼。松濤如吼,霜月當窗,饑鼠吱吱在承塵上奔竄。我于這種時候深感到蕭瑟的詩趣,常獨自撥劃著爐灰,不肯就睡,把自己擬諸山水畫中的人物,作種種幽邈的遐想。”
【經典摘抄】
小 病
生活是種律動,須有光有影,有左有右,有晴有雨;滋味就含在這變而不猛的曲折里。微微暗些,然后再明起來,則暗得有趣,而明乃更明;且不至明過了度,忽然燒斷,如百燭電燈泡然。這個,照直了說,便是小病的作用。常患些小病是必要的。
小病可以增高個人的身份。不管一家大小是靠你吃飯,還是你白吃他們,日久天長,大家總對你冷淡。假若你是掙錢的,你越盡責,人們越挑眼。你必得病一回,必得早晨起來,哎呀,頭疼!買清瘟解毒丸去,還有阿司匹林嗎?不在乎要什么,要的是這個聲勢。
此外,小病兩日而能自己治好,是種精神的勝利。這就等于“吃了蘿卜喝熱茶,氣得大夫滿街爬”!
片段賞讀
小病是暗影,是雨天,更有人間微妙的體驗。小病也是人際關系的潤滑劑,這可以說是“精神的勝利”。世界往往就是這樣,你努力付出的,本來應該得到別人的尊重和獎賞,但是,如果付出成了習以為常,那么,付出本身就成了廉價的贈送品。小病就像朦朧的月光,既雅致含蓄,又讓人覺得“暗得有趣”。
【經典摘抄】
抬頭見喜
舊歷的除夕必須回學校去,不準請假。哥哥當差,不能回來。家中只剩母親一人,吃過晚飯,我不能不告訴母親了——我還得回校。她愣了半天,沒說什么。我慢慢地走出去,不知道走了多少時候,到學校,學監先生正在學監室門口站著。他先問我:“回來了?”我行了個禮。他點點頭,笑著叫了我一聲:“你還回去吧。”這一笑,永遠印在我心中。
我好像沒走就又到了家,母親正對著一枝紅燭坐著呢。她的淚不輕易落,她又慈善又剛強。見我回來了,她臉上有了笑容,母子好像有千言萬語,只是沒精神說。早早的就睡了。
中學畢業以后,新年,除了為還債著急,似乎已和我不發生關系。我在哪里,除夕便由我照管著哪里。別人都回家去過年,我老是早早關上門,在床上聽著爆竹響。平日我也好吃個嘴兒,到了新年反倒想不起弄點什么吃,連酒都不喝。在爆竹稍靜了些的時節,我老看見些過去的苦境。可我既不落淚,也不狂歌,我只靜靜地躺著。躺著躺著,多處燭光在壁上幻出一個“抬頭見喜”,那就快睡去了。
片段賞讀
見喜,必須抬頭。這既是春節的祝福語,也是生命的哲理。家中親人去世,畢業后就舉債還債,謀生如此艱辛,學監先生的一個點頭微笑,就永遠印在“我”心中。這難道不是抬頭見到的喜么?不管生活多么無奈,生存如何艱辛,作者都堅信“抬頭才能見喜”的道理。面對苦境,“既不落淚,也不狂歌,我只靜靜地躺著”,這不是無原則的忍讓,而是以一種平和的心態面對無法立即改變和超越的現實。這是柔韌,心有柔韌之心,才能抬頭,進而才能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