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園情絲

邢秀玲

江南錦繡地，園林千千萬，最讓我向往的還是坐落在紹興城南的沈園。盡管，這是一座平平常常的園子，沒有雕梁畫棟的烘托，也沒有奇花異卉的點綴。但是，八百多年前，這里曾經上演過一幕凄美的愛情悲劇，并留下了千古絕唱《釵頭鳳》，遂使園中的一石一葉，一亭一閣乃至斷壁殘垣都抹上了一層濃濃的詩意……

走進沈園，穿過荷池畔的石徑，直奔刻有《釵頭鳳》的題詞壁，只見正南短墻上刻著那兩首早已背誦過無數遍的《釵頭鳳》，左面的詞為陸游所作，由現代詞學家夏承疇書寫：“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墻柳。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

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右面的詞由唐琬所作，字體娟秀工整，不知出自哪位書法家之手？不久前，有的學者對唐琬的這首《釵頭鳳》提出了質疑：唐琬出身于詩禮之家，又改嫁名門望族，礙于封建倫理，不可能公開表示對前夫的眷念，一定是后人摹仿她的口氣寫的。但是，我仍然深信這首飽含深情和哀怨的詞由唐琬親自所寫，只有精神層面高度默契的有情人才會寫出如此心心相印，句句呼應的和詞。即使口氣可以摹仿，滲透在字里行間的憂傷情緒無法替代。這首詞，不僅傳遞了唐琬對陸游的刻骨相思，也展示了她的非凡才情。且抄錄如下：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

曉風干，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默誦著這兩首深深喜愛的佳詞，想象著陸游和唐琬的愛情傳奇，紛飛的思緒飄向了遙遠的南宋年代：那時的紹興稱為山陰，沈園稱為沈氏園。新婚燕爾的陸游和表妹唐琬志趣相投，琴瑟甚和。唐琬頭戴陸游送給她的定情信物金鳳釵，和陸游相偕來到沈園踏青賞春，園內花木扶疏，石山聳翠，曲徑通幽，風光明媚。紅潤的雙手殷勤把盞，黃酒和綠柳相映成趣，此時的陸游和唐琬何等恩愛！然而，好景不長，因陸游考場失利，陸母便怪罪于唐琬：一怪其沒有管住丈夫思想之“放任”;二怪其過于看重兒女情長，使丈夫“惰于學”;三怪其不吉利，過門后陸游之父陸宰便生急病亡故……發展到后來，陸母竟逼著陸游離開唐琬。

有些戲劇作品，將陸母塑造成了一個惡婆婆，完全是一副專制蠻橫的嘴臉。其實，陸母也出自書香門第，據說她生陸游前夢見了秦觀，因而為兒子起名字時，以秦觀的名作字（務觀），秦觀的字少游作名（后來，陸游又為自己取號“放翁”），足見她也是知書達禮之人，有一顆望子成龍之心，無非受封建禮教毒害過深，對兒子功名的關注遠遠超過了對兒子兒媳感情生活的關心。當她看到陸游與唐琬形影不離，夫唱婦隨的情景，甚至會產生莫名的嫉恨，這也是寡母們慣有的心理暗疾。

盡管陸游性格放達，不拘禮節，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孝子，當解釋和懇求皆無用時，懾于母親的嚴威，他只好寫一紙“休書”，將唐琬送出陸家，暗地里卻另租一所房子，私下和妻子相會，繾綣依舊。很快，這個秘密被陸母發現，嚴令二人斷絕往來，并為陸游另娶一位王氏女為妻，徹底斬斷了陸游與唐琬之間的綿綿情絲，鏟除了兩人復合的所有希望。這對新婚僅兩年的恩愛夫妻就這樣無可奈何地被拆散了……

紹興二十三年（公元1153年），陸游飽受奸相秦檜迫害，參加禮部考試再度被黜。并非陸游學識淺薄，才氣不夠，而是他考得太好，名居第一，秦檜的孫子秦塤屈居第二，秦檜感到有失臉面。更重要的是，“投降派”代表人物秦檜和陸游的恩師曾幾“抗金北伐”的主張完全相悖，朝堂上多次讓秦檜難堪，他公報私仇，硬是借故將陸游的試卷剔除了。

紹興二十五年春，從臨南回到故鄉的陸游難釋郁悶，再次來到留下過美好回憶的沈園。也是緣分所致，就在凌駕于一池碧水的小橋上，和闊別七載的前妻唐琬不期而遇了。兩人百感交集，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此時的唐琬，已由家人作主，改嫁同郡士人趙士程。趙家門庭高貴，家世顯赫，趙士程也是個寬厚重情的讀書人，他對美麗賢淑的唐琬十分同情和理解……但她畢竟“曾經滄海難為水”，內心深處對陸游仍然舊情難釋，藕斷絲連，無法酣暢淋漓地再愛一次。

在征得夫君的同意后，唐琬置酒肴款待陸游。面對滿目的春色，消瘦的美人，想起當年的山盟海誓，今日的咫尺天涯，陸游追悔莫及，痛苦萬分，飲完數杯苦酒，再也難抑滿腔離恨別緒，提筆在沈園粉墻上寫下一首《釵頭鳳》。唐琬看到后，牽動了塵封的往事，撫今憶昔，珠淚滾滾，百轉千回，柔腸寸斷，便和了一首《釵頭鳳》。他倆都以當年的定情信物作為詞牌名，既蘊含著濃烈的思念，又見證著堅貞的愛情。

寫到這里，我想起古樂府中的《上山采蘼蕪》：“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在鋪滿晚霞的山谷，一對被迫離異的夫妻相遇，前妻跪在地上，關切地詢問現狀，這是一幅多么傷感，多么凄慘的情境！曾經擁有的位置已經換了新人，前妻仍然愛著故夫，殷切而無奈的提問，又是多么令人心酸！

這種被迫分離的恩愛夫妻不僅古時有，現代人的生活中同樣存在。在著名電影藝術家趙丹身上就發生過這樣的經歷：當年，趙丹為了繼續演藝生涯，遠赴新疆卻遭到不測，被軍閥盛世才逮捕入獄……靠著堅定的信仰，也靠著對愛妻的思念，他才活了下來。但是，葉露茜聽到“趙丹已死獄中”的誤傳，寸心成灰，吞下了趙丹送給她的金戒指……在朋友們的全力營救和百般勸慰下，才從絕望的邊緣步入正常生活，又和劇作家杜宣組成了新的家庭。三年后，趙丹歷盡九死一生的磨難，從監獄逃了出來。

當他不顧一切地沖到昆明，找到已為他人妻的葉露茜，一心想和她“破鏡重圓”時，葉露茜理智地拒絕了他：“我已失去了一個幸福之家，再不能毀了剛剛建立的新家！”后來，趙丹和黃宗英走到了一起，又獲得了新的幸福。但是，直到趙丹逝世前夕，葉露茜仍在關心著他，那一束由金山輾轉送到病榻前的白玫瑰，就是最好的證明，也是對趙丹傷痕累累的心靈最好的撫慰！他們潔白無瑕的情誼，宛若白玫瑰般晶瑩、純凈！

八百年前的陸游和唐琬就沒有這種幸運，紹興二十五年沈園的邂逅，給唐琬帶來了短暫的欣喜，卻觸發了更深的憂傷，她郁郁寡歡，悲愁成疾，過早地撒手人寰。磊落坦蕩的陸游難忘舊情，多次叩訪沈園，在園內幽徑上踽踽獨行，在池中石橋上駐足凝眸，傾訴千般思念，揮灑萬縷情絲。

陸游七十五歲那年，告老還鄉，當他步履蹣跚地徘徊于沈園時，那昔日驚鴻一瞥的相見場面又浮上心頭，于是，他寫下《沈園懷舊》兩首：其一：“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臺。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其二：“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寒來暑往，秋去春來，沈園桃紅柳綠，鳥語花香，撩人情思，惹人傷懷，風燭殘年的陸游已不能親往沈園憶舊懷故，但對唐琬仍舊念念不忘，伊人那顧盼含情的眼神，柔弱裊娜的儀態，依然歷歷在目，耿耿于懷，又賦《夢游沈園》：“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園里更傷情。玉骨久沉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此后，沈園數度易主，人去物非，粉壁漠漠，幽夢茫茫……詩人八十四歲那年春天，強打精神，再度來到沈園，只見剛剛修整的沈園煥發生機，花事正盛，陸游觸景生情，寫下了最后一首有關沈園的詩《春游》：“沈家園里花似錦，半是當年識放翁。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一年后，南宋最杰出的詩人陸游溘然長逝。

一位曾經寫出過“位卑未敢忘憂國”“鐵馬冰河入夢來”這般壯懷激烈的鏗鏘詩句的愛國詩人，也留下如此凄楚哀婉的愛情詩篇，在唐宋文壇汗牛充棟的綺詩麗詞中，卓爾不群，獨樹一幟。他和唐琬的愛情故事也千古流傳，歷久彌新，特別是在愛情貶值，朝秦暮楚翻云覆雨已成家常便飯的今天，更有某種警示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