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術史上的傳奇節目
——機器棋手“土耳其人”

文|楊夕文

（作者系魔術愛好者）

魔術的歷史和魔術本身一樣奇妙，而在其汪洋恣肆的歷史浪潮中，一些閃光的傳奇曾經震撼了世界。

18 世紀末和19 世紀初，一個名為“土耳其人”（又被稱作行棋傀儡）的會下象棋的機器棋手，無疑是其中最神秘、最值得世人探尋的謎題之一，甚至連懸疑恐怖小說大師埃德加·愛倫·坡，也曾試圖揭開它背后的秘密。

在那個沒有智能設備的年代，“土耳其人”被描述為有著接近人類的智慧，深邃的雙眼可以看穿每一個和他下棋的人，而他的實力甚至超越了當時世上最頂尖的棋手。除了下棋，“土耳其人”甚至可以通過字母板與人類進行交流。

它的神秘性和傳奇性吸引著無數人，而其背后的故事，卻鮮少有人得知。

自動棋手“土耳其人”的誕生

機器棋手“土耳其人”的發明者，是沃爾夫岡·馮·肯佩倫，他生于哈布斯堡王朝匈牙利的布拉迪斯拉發。他的職業是瑪麗亞·特蕾莎皇后的機械顧問。

1769 年，當馮·肯佩倫看見一個法國人用磁性玩具舉辦宮廷派對時，他隨口說可以很容易地設計出更惹人驚奇的娛樂節目。皇后很有興趣。于是在工作了6 個月后，他制造出了“土耳其人”這個會下象棋的棋手，并在宮廷內展示了這項發明，一下轟動了整個宮廷，并迅速傳遍了歐洲。

一個比真人略大蓄著小胡子的“土耳其人”（胡須呈黑色，眼睛呈灰色），盤腿坐在精美木箱后面，它戴著頭巾（傳統東方巫師的服飾），穿著土耳其長袍。木箱長約110 厘米，寬約60厘米，高約76 厘米），連同“土耳其人”的椅子，被安裝在腳輪上，人們可以方便地推動它們。

“土耳其人”的右手被固定在箱子頂部棋盤的一邊，左手拿著一只東方煙斗。木箱前面有三扇門，打開最左邊的那扇，可以看到裝滿了輪子、汽缸和杠桿，打開前面另外兩扇對開的門，里面是一個兩倍于第一個隔間寬度的空間，但里面僅有兩個水平懸掛的四分儀，幾個彈簧機桶和桿。木箱后面也有兩扇門，打開后光線可以照到里面。

為了消除觀眾的猜疑，馮·肯佩倫把“土耳其人”的后背轉向觀眾，掀起它的長袍，打開嵌板，顯露出里面的發條裝置。

表演開始時，馮·肯佩倫從箱子底部的長抽屜里拿出一套紅白相間的象牙棋子，放在棋盤上，又從“土耳其人”左手上取下煙斗，把它的胳膊肘放在墊子上。然后取出一個黑匣子，他說這個黑匣子控制著“土耳其人”的行動。接著他從口袋里掏出鑰匙，插進箱子的左側，給機器上了發條。

然后，他邀請觀眾上臺和“土耳其人”下棋，通常情況下不到半小時“土耳其人”就能打敗對手。當然“土耳其人”也有被打敗的時候，這些失敗案例，反而增加了它的吸引力。

“土耳其人”還有一個神奇之處，他能用英語、法語和德語通過字母板和觀眾對話，更加大了觀眾對他的好奇。

“棋手”被發現了

一時之間“土耳其人”火遍歐洲，馮·肯佩倫受到了人們的追捧。但是，讓“土耳其人”走向了世界的則是34 歲的巴伐利亞工匠大師約翰·尼波姆克·梅爾策爾。

梅爾策爾從肯佩倫兒子那里買了這個“土耳其人”，并帶著“他”巡演世界。他的表演和馮·肯佩倫的大致相同，只有兩個部分例外：一個是那個被認為能控制機器棋手的神秘黑匣子不再使用了，二是挑戰者們在離箱子較遠的另一個棋盤上下棋，梅爾策爾則在“土耳其人”的棋盤上重復他們的動作。

據當時媒體報道，在法國，拿破侖·波拿巴試圖通過故意走錯幾步，來測試機器棋手對不公平博弈的反應，但每次“土耳其人”都會糾正他的錯誤。拿破侖的繼子對此很感興趣，愿意出價3 萬法郎購買這臺機器。但當他知道這臺機器是如何操作的，就對這個昂貴的玩具失去了興趣。

原來，“土耳其人”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原因是，在箱體內一直藏著一位下棋高手。只是機器的設置太精妙，人們看不出任何破綻。梅爾策爾時期，藏在“土耳其人”內部的正是法國象棋專家穆雷。

“土耳其人”真正的秘密最終在在德國被揭露出來，當觀眾成群結隊去觀看這臺機器棋手時，在場的其他魔術師懷疑有人藏在箱子里，于是在現場大喊“火災來了”，現場觀眾迅速從房間往外沖，藏在里面的穆雷急于逃離火災，結果踉蹌著走出來摔倒在地。

1820年，約翰·尼波姆克·梅爾策爾在倫敦的展覽會上展示了“土耳其人”

1827 年5 月，有兩個好奇的小男孩爬上表演房間的屋頂，從天窗往下看，他們看不到演出，只能看到幕布旁邊遠離觀眾的部分。當時天氣很熱，但他們耐心等待著，直到梅爾策爾表演結束時把“土耳其人”推了出來。他們看見梅爾策爾打開箱子，一個穿著襯衫的瘦高個男人從箱子中走了出來，并且滿身大汗。他就是穆雷。

6 月1 日，《巴爾的摩公報》刊登了一篇名為《棋手被發現了！》的文章。

傳奇落幕 毀于大火

背后的秘密被揭開，媒體和觀眾紛紛指責，迫于輿論壓力，梅爾策爾決定不再表演致使他收入銳減。1838 年7 月21 日，離開古巴哈瓦那7 天后，當船停靠在南卡羅來納的查爾斯頓時，人們發現他死在了船艙中。

1850 年，機器棋手“土耳其人”被贈予查爾斯·威爾森·皮爾的博物館，開始時它還偶爾為參觀者表演，后來就被丟棄在博物館內一個偏僻的角落，積滿灰塵。

1854 年7 月4 日，費城國家劇院失火，大火蔓延到比鄰的博物館。消防隊員奮戰數小時才控制住火勢，但是“土耳其人”已被焚毀。

探秘者們

自“土耳其人”誕生之日起，就伴隨著世人無數的爭議，其中不少探秘者在各種報道中寫下自己的解密假說。

有人說，他相信木箱內藏著一個男孩，他能看到天花板上鏡子里的棋盤。其實沒有鏡子。此外，小男孩也很難忍受被關超過60 分鐘。

更有一篇論文在巴黎發表，推測有一個侏儒在箱子里，他的腿在兩個圓柱體中，這是小隔間內發條裝置的一部分，他的頭和肩膀通過一個秘密嵌板延伸，隱藏在機器棋手的長袍之下。但是人們從未在表演場地內瞧見過這個假設中的侏儒。作者的推測也不攻自破。

1789 年，甚至有人出版了一本圖書，配有彩圖，描述了機器棋手的內部構造：

一個又矮又瘦的年輕人，藏在箱子底部的長抽屜后面。一旦隔間的門被關上，他就坐起來，把覆蓋著他的嵌板固定在一堵內墻上，點燃一支蠟燭，打開一塊木板，把一個棋盤放在膝上，將棋子放好，然后抬起頭來。

彈簧上的指示器在箱子頂部棋盤的每個方格之下，當磁性棋子接觸上面的木板時，指示器是靜止的。每次表演時，懸著的指示器停止振動，并依附在棋子所在的方格上。操作者使用一種縮放儀來模擬手的動作，然后通過張開和閉合手指來握住棋子，并移動機器棋手的手。

可以說，這已經非常接近真相了。

還有一位探秘者大名鼎鼎，他就是埃德加·愛倫·坡，他認為在比賽中，箱子頂部放著6 個長短不一的點燃的蠟燭，棋盤兩邊各三支，只有其中一支照亮了挑戰者所在的另一個棋盤。他解釋說，6 支不同高度的蠟燭有兩個目的：“讓箱中的人可以透過‘土耳其人’胸部的透明材料（可能是薄紗布）看到棋局，并且讓觀眾很難看清機器棋手胸部位置的材料。”

真正的原理

直到1857 年，《國際象棋月刊》才正式揭露了“土耳其人”背后的真正原理。其內在的真實結構也被展現在世人面前。這臺機器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復雜：

操作者在一個有槽型底座的座位上，可從箱子的一邊滑到另一邊，這個底座安裝在兩條平行的加了潤滑劑的軌道之間。這個軌道被隱藏在放棋子的長抽屜背后。抽屜制作得就像中國的字謎盒一樣精巧，當它被推動時，它的兩側和底部一直延伸到箱子后面，但背面仍然足夠讓操作者沿著背后的軌道滑行。

在向觀眾展示小隔間時，操作者隱藏在大隔間中，他的背靠著一個可移動的嵌板，他抬起膝蓋靠近右邊的墻壁，機器的假部件可以折疊起來提供空間。

當聽到鑰匙轉動鎖上小隔間的門時，操作者便可以伸直腿，推開晃動的墻板進入了機器后面的一個空間。然后他把手伸回去，放下兩個擋板蓋住雙腿，在抽屜上方形成一個地板，重新排列折疊起來的金屬儀器，拉起另一個秘密嵌板，把他身體的上半部分隱藏起來。

由于木箱內部鋪著深顏色的布，在燭光下觀看，內壁和地板都顯得很牢靠。大隔間的門被鎖上時發出的聲音，是向操作者發出的信號，暗示他要拆掉擋住視線的嵌板。

操作者點起一盞小燈，把右邊內墻上的一塊板拆下，變成一張桌子。它的頂部系著一個小棋盤，他打開箱子后面一扇隱蔽的門，通過它，他可以直接接觸到控制機器棋手運動的巧妙機制。他拿起一根延長桿，并將其牢固地安裝在一個金屬支柱上，將其連接在“土耳其人”左臂的一根桿上。

操作者棋盤上方的箱柜子里，有一根延長桿，桿的末端（釘狀的金屬尖端）有一根杠桿，可以打開和閉合“土耳其人”的手指。

除了每個方格上有兩個洞之外，操作者的棋盤和桌上的棋盤很相似。微型紅白相間的棋子，被釘在“土耳其人”棋盤上較大棋子的位置上。

每當操作者下棋時，他就把自己的棋子從一個洞移到另一個洞。當他拿舉起延長桿的一端來舉起“土耳其人”的手臂，并把延長桿的尖端放在剛才所在方格的第二個洞的上方時，機器棋手就開始執行動作了。

當尖端進洞之前，操縱桿上的控制桿被轉動，使得“土耳其人”張開手指。當尖端插進洞里時，杠桿就會反轉，導致“土耳其人”抓住匹配的棋子。再次，加長桿被舉起來，使“土耳其人”舉起棋子，并把它帶到對應的方格上。然后，他放下長桿，他的手指也被打開，松開棋子。

操作者通過箱子頂部開著的活板門往上看，并觀察上面每個空棋盤下懸掛著的金屬盤。

“土耳其人”身體上的第二根金屬支柱——類似于口技表演者手拿假人的棍子——可以使機器棋手轉動頭部，線帶讓它頻頻點頭、眼睛不停轉動，以進一步增加這個幻象。

箱柜里面的操作者還可以與外面的人通話。柜子里面和外面分別有兩個帶號碼的銅盤，用木棒把銅盤轉到特定的號碼就可以進行交流。機器里還安裝了通風系統、照明用的蠟燭、能夠發出鐘聲的裝置。

馮·肯佩倫曾說過，他的自動棋手“土耳其人”“只不過是一件小事，它的效果之所以如此神奇，僅僅是因為大膽的構思和幸運的選擇促成了這個幻覺”。

馮·肯佩倫從未聲稱自己是一個魔術師，卻發明了世上第一個偉大的幻象箱柜，并引入了隱藏和誤導的革命性技術。

結語：“土耳其人”對人工智能的啟發

雖然，“土耳其人”的秘密已被揭開，但它所帶來的意義遠不是只有爭議那么簡單。因為在早期科技與科學幻象啟蒙中，它的出現啟發了人們對人工智能的探索。

英國著名工程師和數學家查理斯·巴貝奇曾在1819 年跟這臺機器下過兩次棋，結果都輸了。當時，巴貝奇懷疑“土耳其人”并不“智能”，但這個機器棋手卻在他腦海中留下烙印。他開始致力于差分機的自動機械計算器的設計，目的是用來生成沒有錯誤的對數表。19 世紀30 年代，他開始創造分析機。這種機器有一個存儲庫以及一個運算室，分別充當內存和處理器，以及通過穿孔卡片解析程序指令。

巴貝奇一開始對分析機的設想是充當升級版的差分機。但他的協作者卻意識到這種機器的可編程性能賦予它概括的功能，并指出，這種機器將導致一種全新類型的“詩意科學（poetical science）”的崛起，數學家將通過對機器進行編程教機器如何執行任務。

科學與“土耳其人”的碰撞，讓人類對機械智能充滿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