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末”原是時間觀念,指的自然是一個世紀的終結時刻。在歐洲文化史中,“世紀末”與十九世紀的終結密切相關——面對即將到來的二十世紀以及它被“機器”“現代性”所覆蓋的生活,歐洲的藝術家們企圖以現有的創作工具制造出一個高度自律的藝術世界,以抵抗聲勢越來越浩大的工業文明。“世紀末”由此逐漸被轉化為一個文化術語,當舊有的事物與觀念即將消亡時,會為了拯救自身而奮力一搏,由此編織出“世紀末的華麗”的文化現象。
談驍的詩正可以作為所謂“世紀末的華麗”的佐證:不管是文化工業興起,作為原材料的形色人群,在文化機器中被標準化生產為消費機器;還是近半個世紀以來,原本被視為不證自明的“個體性”,也被辨認出其實建立在一種并不具備普遍性的理念上,不可能也從未有過完全的自主空間;又或者現代媒體興起,信息的收集、分析、分割與重組、傳播都已形成一套規范的流程,媒介所虛擬的現實正在侵蝕真實——以上種種,都說明了一個時代無可挽回的落寞。
談驍顯然意識到了這些問題,但他仍執著于從記憶中,從他成年之前的鄉村生活內捕獲某種自我辨認的契機,即以這段記憶作為節點,不斷地往返于歷史與現實之間,借此在驚惶的現代生活內擁有具象的認知。然而,正如同他的詩句所述:“但重復中還是混進了別的聲音。”這種“追憶”,這種一次次借助歷史來穩固轉瞬即逝的當下的努力,很難在作為整體的現代生活前發揮可靠的效力:一方面,童年的記憶同樣受制于人類認識的視野,是一種認識的規范;另一方面,立足于當下生活去鳥瞰過往,實際上是以一種認識的方式去審視另一種,當其中相斥之處被排除,相近的地方則被認為是“真實的”。談驍也難免沉溺于自我構建的“真實性”中。與其說他忠于內心,倒不如說他更忠實于既定的秩序,在社會結構中一個溫順無害且邊緣的位置復述著偽飾的“內心感受”,安穩生活于“為我們隔絕外物但連通人世的子宮”。此外,談驍之所以“追憶”,并非意圖于挽回一個消逝的過往,“華麗”的外表下遮掩著對進行中的現實生活的不滿,因而埋下了頹廢的因子。倒不如大方承認“自我感受”的非在,或至少是面目模糊以至于難以辨認,主動將每種生活每段記憶“特殊化”,認識到它們僅僅是一種歷史的構造,而后在對照的視野中才有可能形成歷史穿透力,映射出我們生存在其中的晦暗的生活系統。
師鵬,首都師范大學詩歌研究中心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