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人（組詩）

那勺

上山的人

上山的人現在

走在下山的路上

我想過，應該是菩薩不小心才把我們忘記了

沒有另一間房子

房頂如籮篩

雪不停地落在棉衣上

“這一天將要到來”

這天還沒有到來

你在門板上躺著，祖父

天空漸漸變暗，你會不會

告訴菩薩——

“我在這里，我們在這里。”

山坳如舊犁，新雪迎面而來

松枝上的松塔總能讓孩子慢下腳步

一片油菜花

從睡夢中醒來

四周一片漆黑

沒有聲息，也不知時間

像個孤兒

我又來到了

另一個陌生的世界

我驚慌，膽怯

緊緊閉著眼睛

努力地回到我想要的

上一刻的夢里

十歲模樣的我，在一片油菜花里坐著

安分的牛

在另一條田埂上

低著頭，緩慢向前

湖邊

我和奇怪，住在這湖邊房子里

有段時間了。星期天

他會在新窗戶上

畫許多鳥，以及飄來飄去的云。

星期一的早晨

它們常常不見了。

我會呵呵地笑，因為奇怪在呵呵笑。

我們就是這樣，傻傻地

存在。而有時候

外面下著很大的雪

湖面結著厚厚的冰

奇怪和我。豎起衣領

并排站在榻榻米上，默默的。

我們也會下雪

但暫時不知道給誰看。

并不僅僅因為桂花開了

安靜是謊言

香氣也是

我知道自己

越來越像塊石頭

每日坐在

更大的石頭上

接受著

比抒情多一些

嶙峋的事物

但又不等于嶙峋

我沉默得越久

桂花開得越孤立

鳥不會落在光禿禿的樹上

江南的柿子應該掉光了

鳥不會落在光禿禿的樹上

下雪的時候我不作聲

你在寺院里鋸木塊

忘了它們從前是歡愉的船

現在成了粗糙的桌

五十歲，時間越用越少

我們有權利悲傷或沉默

但還需要和大海

有次手挽著手的交談

之后，哪怕太陽不再升起

鐘聲無法挽留

至少桌邊不會缺少一個將敬酒的人

火焰

應該是火焰

點著的夾襖，夾襖上塑料的補丁

像嘴巴，陡然張開

瞬間又不見了

我從山那邊回來

頂著雪

帶著光

捧著一碗熱騰騰的豆腐腦

春天已經開始

將闃靜移出農舍

讓開在石縫里的巖澤蘭找到愛

河邊枝葉重疊而綠

風已經做得很好了

但仍然無法把更大的善意和遼闊

遞給一個將去的媽媽

年輕時，她想要的

是推門就能見到山

山坡上生長梨樹、李樹

正開著白花

有一塊石頭在樹下

刻著熟悉的名字

她和若干年后的她坐在那兒

林中清泉幾乎是靜止的

時間也是

如今，息了自己的孤苦

做工的效果也隨著她——

節日已經降臨

南風透窗而來

親人們在樹下，一起贊美雨滴

芭蕉記

芭蕉葉在深夜依靠自身

的謙遜，在磨礪另一個自我。

藍布藝沙發上我懷抱著

一只輕度憂郁的熊公仔，

試圖用它未曾想過的

宿命的孤獨，去雕琢燈下你

寫詩時的混沌。

自古的彎月和舊窗，

仿佛兩個匆匆異鄉人，

差幾步，就錯過同一列火車。

各自的理想在不斷講述之后，

再無一語可言的沉默

埋在彼此身上。

面對夜芭蕉，

結構穩定的闃靜。

落勺兄，你有什么樣語言

可以遏止“森林漫無邊際，

懸在屋頂”，

這不成熟的想法——

它正在一點一點地

接近著天井最初的微光，

不出所料，成為眾多人稱之為

“欲言又止的壁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