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憶故人（組詩）

孫冬

干枯的瀑布

和綠色一樣藍的白色

躍下冬的捷徑

大地飛濺的窘迫

將在春天返回

秋日空茫，尋隱者兜個圈子

繞道鏡子后面，那里沒有什么

沒有碣石，連一條線也沒有

更沒有消失的瀑布

瀑布鑿下的片刻山景越看越薄

通往過去的鏈接也在失效

向著未被覆蓋的自然

撤退的方向

山的腹肌處

灌木掩埋著可疑的根落

像是無能卻敏感的父親

無聲的耳鼓里

充滿綿密的泡沫

靈魂動物

我的靈魂動物是透明的

呼吸，在透明的紙上，需要

耐心，巨大的耐心，我需要

翻譯它的針腳，皴的技法好比

凄厲的哭聲

經歷那么多，你可敢說，寧可

分叉成為末流，寧可卷起自己的獸皮

像白色垃圾，在風中

禮讓行人和他們的偽裝

菜鳥來信

我有24小時未取的新年

大批滯留的問候等待收取

斷舍離，從素材庫里調取的嗓音可以走

頂替了50年的人格可以留

我本和時間催眠一樣地慢跑

現在要像堅果一樣地破壁，用力和

因緣需要精確到秒

以虛擬的老牌星星命名的電影

我還有更正星歷表的剩余流量嗎？

50次安魂之后，是否停止自我代入

爛尾的奇幻旅程

節日的劑量加大了，頭條新聞更加藝術

可吞服和脖子后仰的你怎么解釋

眼睛和耳朵里伸出的胡須

在朋友圈曬黑的臉

生命

天空滿腦子是大海

盛夏的離合滂沱

樹在鳴叫，水鳥摔碎一朵

水滴

一根毛發里行進的DNA隊伍

緩慢地移動著

十分緩慢，在盛夏的一天

成熟到脫落，但你并不傷心

冬日憶故人

在你有生之時

也會驟得一夜暖

歸為死檔的電話響起

對你來說，他們從來沒有丟失

正和舊電纜糾纏

想象一種可能性，騎士的投遞

打字速度決定我們的收信日期

有人已經成為泡影

而那時你還在原地

喂養自己的靈魂動物一邊

靠眼見為實的學問生存

炸毀城市建筑，你才能聽到物哀

六朝煙水和鹽水鴨的前世，可晨讀的

路燈永遠讀不完城市的白日

你給它描繪虛構的太陽

當你開始手把手地教人拾掇

不停繁殖的世界，分類雞鴨和酒瓶的遺體

那封信終是寄走了自己

在驟然變溫的冬日

留下只有風景的景色，在舊照片里

故鄉

它從何而來

從午睡醒來后的愕然

還是當代的開合

在漫長的諧音里出入

讓聯想泛濫到熟稔

故鄉

當你說出它的跫音

它就消失不見，當你遺忘那個名字

它又命名了一個， 又給予了我們

上升抑或墮落

故鄉，你的方言如同

蒺藜，你的變遷造成

一種語言的塌陷

我焦慮著，在你的蛛絲馬跡里

捕捉著，我們

此消彼長，靠著時差

避開相見的尷尬，也許你疲倦了

來自未來的凝視

也許你被砸中了，那闖入之物

突然現身

也許你早已抽離，殷切的是我

和漫長的歲月

一把好椅

自以為平衡的軸

需要傾斜的表面支撐論點

即使大地還那么深

星空還那么高遠

即使人習慣斜睨，即使等待

無窮無期，即使在此彈琴

也能彈出一首好曲子

一把好椅子，涂滿乳霜的椅子，塵埃

落定的椅子，讓人習得性渺小的椅子

抽雪茄的椅子，呵斥

濕漉漉河馬在此蹭背的椅子

固定體位塑造正確平坦的臀部

自由體位滑向虛空的想象

月亮彎曲如狗，水面凌厲如電

按照一把椅子設計的時間

圍繞著虛心無限內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