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恐懼中長大

一見傾心

讀初中時，睡在我上鋪的女生一直是我的噩夢，它持續了整整一年。

那時我考到鎮上第一初中，在村里相當榮耀。可到宿舍我才知道，對于在城里長大的她來說，到我們小鎮讀書，就像公主下嫁平民，實在掉價。每到深夜，宿舍熄燈，寢管老師離去，她就開始講自己父母離異的事，講和男生的戀愛細節還有種種對學校的失望。和她相反，我一心撲在學習上，只想考個好成績，讓家人驕傲。因此我每晚盼望她早點結束演講，我好早早入睡。

她可以輕而易舉花掉三百元做一次新發型，而這等于我半個月的生活費。她衣服多得穿不完，不但好看而且都是名牌，我連看也不敢看，怕看了也想要。大家都不敢帶手機進學校，她卻敢把最新款的蘋果手機帶到教室。每晚她“演講”時，我只能把小拇指用力塞進耳朵，不去聽，一會便進入了香甜的美夢……

漸漸她不再滿足于夜間演講，開始做一些惡作劇，影響到我的睡眠。記得有天晚上兩點鐘，我在床上睡得正香，突然宿舍門發出“咣——”的一聲巨響，我受到驚嚇，身體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心臟劇烈跳動，我喘著粗氣，差點哭出來。恍惚中我聽到她笑著說：“哈哈，瞧，她在顫抖欸！”我才明白剛剛是她用力踢了一腳宿舍的鐵皮門。聽著她哈哈大笑，我好生氣，好想對她喊一聲：“能不能好好睡覺，明天還要上課！”可內心的恐懼淹沒了我的憤怒和沖動，我怕惹事，只好把頭埋進被窩兒，再次用小拇指堵住耳孔，渴望隔絕這嘈雜的一切。

又一晚，我在床上快要入睡，突然上面掉下一卷東西，落到我頭發上，發出一股酸臭的氣味。我趕緊用手去撥，粘乎乎的，拿下來一看，竟然是一卷濕濕的穿過的臭襪子。巨大的惡心從我心底涌出，但我還是沒說一句話，因為好害怕和她吵起來，我知道，自己未必能吵得過她，即便吵過這一次，還有以后整整一年。我只好默默拿下襪子，偷偷扔到了床底下。再后來上面掉下的東西越來越多，臟內衣、垃圾袋……

內心的自卑讓我不敢去表達想法，只是一味地裝作不在意，但我心里對她的恐懼卻與日俱增。后來我開始勸自己放下對她的反感，對她好一點，如果她能感受到我的友好，沒準在宿舍能收斂。

有一次她在上課時，趁著數學老師給別人講題時，悄悄用鋼筆在數學老師的羽絨服上畫了幾個小圈圈。數學老師發現了衣服上的痕跡很生氣，就告訴了班主任。班主任特意開了班會，讓她做檢討，作為室友的我們幾個無一例外，也被要求上臺講一講對這件事的看法。我心里一萬個不情愿，我不想譴責她，更不想得罪她，可班主任卻偏偏第一個點了我的名字！

恐懼又一次在我內心滋生，教室靜悄悄的，我頭也不敢抬，不知怎么就上了講臺，心里仍是害怕，怕她在晚上睡覺的時候，突然把門踢得咣當響，怕她再把垃圾丟我床上，怕她……于是我站在講臺上對大家說：“我覺得這也沒什么，其實只要改正就好了。”說完我就逃下了講臺，臺下一片嘩然，班主任似乎了解我的苦衷，并未批評我。

這樣無休止的恐懼終于在初一結束時告一段落，初二我不再和她一個班級，更不在一個宿舍，室友們都相處融洽，我終于告別了無盡的恐懼。

現在回頭看看，其實我內心的恐懼并不是她給我的，而是我自己給自己的。如果我鼓起勇氣和她好好聊天，她也許會明白我的感受。也許是內心的自卑讓我懼怕和她溝通，便產生了深深的隔閡。那時的我像是一顆埋在泥土里的種子，周圍是無邊的潮濕黑暗，有蟲子啃我，蚯蚓咬我，真的很恐怖，可是好在，我一直在生長啊，長出地面來看到陽光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