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母親穿針

☉李漢榮

一根長長的線用完了，母親細心地綰一個結。這是驛站上的小憩，線離目的地還很遠，線還要繼續趕路，一直走到袖口、領口，走通衣裳的每一條道路。

又要換一根線了。這時候，如果正逢黃昏，視力不好的母親就會喊我們或鄰居家的孩子，替她往針眼里引線。記不清替母親引過多少次線，但那種感覺我記得很清楚。往針眼里引線的時候，那長長的線也被引進了我的心眼兒。

我垂直地舉起針，迎著光亮瞇起眼睛，凝視針眼，輕輕地呼吸，集中全部注意力，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舉起線，拿針的手和拿線的手都不要顫抖。針眼太小了，我用目光反復校準。好！目光順利地過去了，線緊跟著目光也順利地過去了！一次愛的凱旋！針和線擁抱在一起，愛和愛擁抱在一起，然后它們結伴而行，跟隨母親的目光趕路去了。

那一刻，世界是那樣單純和率真，沒有天堂，沒有地獄，沒有災難，沒有風暴，只有一個小小的針眼！

那一刻，我忽然發現：母親的眼睛是世上最美麗的眼睛，從一孔小小的針眼里，她也許不會看見更為偉大的事物，但她絕對從細微處發現了那些被慣于仰視的眼睛一再忽略了的細小而微妙的美麗。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母親縫的衣裳為什么格外溫暖，因為針針線線都有她的目光和手上的溫度，每一個針腳都藏著她溫柔的心跳。

那一刻，我的美學思維得到了啟蒙：天地固然很大，但肯定也是由一針一線織成的，眾多瑣碎的事物織成了大美的宇宙；針眼固然很小，但它凝聚了散漫游移的眼神，透過這條秘密隧道，你會看見事物的紋理和它們深邃的本質，以及萬物的靈魂。

那一刻，我看見了來自遙遠的過去的畫面：世世代代的母親不就是這樣縫縫補補，織就了歷史的經緯嗎？呀，透過小小的針眼，我看見無數母親的眼睛，我看見她們手中的線，依舊在補綴著漫長的歲月和思念。

那一刻，我懂得了：在夕陽下，替母親穿針引線的孩子，都會有細膩的內心和善良的情感，他的眼睛不會變得渾濁和冷漠，一縷細小而純真的光線，已永遠織進了他的目光里……

（可 隱摘自長江文藝出版社《李漢榮散文選：外婆的手紋》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