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珍珠塔》

■周麗娟

彈詞《珍珠塔》深愛聽眾們的喜愛，是蘇州彈詞傳統節目中的一部骨子書，人稱“唱不坍的珠塔”，在江南一帶可以說是家喻戶曉。其他長篇彈詞說表多于彈唱，而《珍珠塔》的唱詞具有很多優異和獨特之處，唱詞約占全書百分之六十。唱詞多是這部書的特點，越是關子、唱詞越多，很多長的唱片一檔就有五六十句，在結構上也如文章之起、承、轉、合，且多疊句。唱詞在唱篇中疊起成寶塔式，這是《珍珠塔》與其它書目最大的區別。這些唱詞，不但使人聽多不覺得厭煩，反而是聽眾喜愛《珍珠塔》的主要原因之一。

彈詞《珍珠塔》講述落難公子方卿出生官宦門第，因奸臣陷害，家道中落，詳符縣令為方家欠了田賦，要革掉方卿秀才功名。為了功名方卿奉母命只身到襄陽姑母家求助。他的姑母陳方氏十分勢利，羞辱了方卿。方卿負氣出走，表姐陳翠娥得信挽留方卿，將珍珠塔暗藏于干點心之中，送給方卿。方卿至襄陽適為其姑父陳培德的五十壽辰，陳正在堂上會客，得知方卿出走，追至九松亭挽留方卿，將女兒許給方卿。方卿在回家途中生了一場大病，又遇盜，珍珠塔被劫，昏倒在冰天雪地之中，為畢云顯所救。方卿在畢家勤奮功讀，又和畢家訂親，三年之后方卿赴考中狀元，封官七省巡按。為雪前恥，改扮成道士至襄陽到陳家把姑母羞辱了一番。為了羞姑，他對姑父和未婚妻都隱瞞了真相。方母為方卿久不歸家、度日艱難。到了襄陽守居在陳氏家庵碧云庵中。方卿羞姑后和母親見面。方母要打他的“三不孝”欺負姑母，冒犯姑夫，拋棄娘親，矛盾圓滿解決。方卿奉旨成婚，三美團圓，重享榮華富貴。

說書人曾經對書中的幾個主要人物下過評語：說是陳公忠臣、王本義仆，小姐孝義，采萍賢能，夫人勢利、秋住莽猛。這種看法是不正確的，上述評語中沒有提到方卿，方卿為《珍珠塔》的主要人物，他的祖父是吏部天官，父親是宰相，自己也是個神童，才高志大，后來家道中落，但從未放棄求功名，姑母的勢利極大地傷害了他的自尊和自負。方卿對自己的仕途前程仍然是滿懷信心的。姑母偏偏在這一點上羞辱了他。是可忍、熟不可忍？所以負氣出走，而且很堅決，雖然表姐姑父一再挽留。這就是所謂的“人窮志大”。當時的方秀才處境確實困難，從陳家出來腰無半文，忍饑受寒地踏上了歸途。“空空囊囊迢迢路，此日方知行路難。”所以發出了“人情到處秋云薄，世道從喪蜀道難”的感嘆。方卿的這種困難境地和不幸遭遇，博得了許多聽眾的同情。這個曾博得了不少人同情的方卿，是個仕途功名、富貴利祿的熱烈的追求者，他本來的志愿就是“名不驚人心不灰、努力功名盡可為”。他勤奮攻讀，孜孜于求的就是功名富貴，并不是因為負氣，為了雪恥才立志功名的。得了功名，有了權勢的方卿，反過來羞辱姑母。這是勢力者和被勢力者地位的轉換。

方卿的姑母陳方氏是個非常勢力的人。故事說陳家曾經受到過方卿家的恩典，因為方家窮了，她怕有這樣一個窮親戚而有損顏面，被人看不起，所以看不起方卿，并羞辱了他。陳培德在九松亭把女兒許配給方卿。她卻要賴婚，以至于燒香拜佛要咒死方卿。但當方卿中功名做了大官以后，態度頓然改變，前踞而后榮，作者撻伐了陳氏的自私自利的丑惡靈魂。陳翠娥同情方卿，想要幫助方卿，把珍珠塔送給方卿，怕方卿不肯接受，不說明白，悄悄把珍珠塔藏于干點心中，可謂用心良苦。方卿離開陳家時，陳翠娥千叮萬囑，要方卿再來，不中功名也要來，而且約定了再相會的日期。方卿剛離開陳家時陳翠娥即“長嘆息，暗沉吟”，“從此天涯千里程，哀柳難牽離別情。”她的心情是“今日分離何日見，只因才作別離人，”這些都是男女之情的描寫。方卿一去無音信，陳翠娥生了相思病，幾乎死去。這幾段書如【托三樁】【假造書信】等都是以比較生動的段落。方卿再到陳家時，陳翠娥下樓去看他，在樓梯上，欲下不下，遲遲不決，這就是有名的【下扶梯】和【十八因何】。陳翠娥含羞答答，又矯揉做作，為“代母周全”才去的，不是男女私相授受，而是孝義行為，是代母補過的孝女，并將陳翠娥后來得相思病也加以合法化了。

采蘋也是書中的主要人物之一。她有善良的性格，有同情心。當她知道方卿被辱后，就慫恿陳翠娥挽留方卿。她雖然也是書香門弟出身，但已經淪落為丫頭。當陳翠娥相思病重時，她成了小姐唯一可表心情的慰籍者。她還敢于頂撞陳方氏，斥怪她的勢利眼。這些都是采蘋很可愛的地方。但她也有封建思想的影響。她不滿陳方氏是因為“恤孤憐寡君子所為，重高欺貧小人習氣”，她認為方卿是可以“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方卿重來襄陽時，她也極為關切方卿是否中舉。她對方卿有時也表現了庸俗的捧場和調侃的態度，對小姐懷著報管恩典的思想。陳培德是一個因奸臣陷害而隱退賦閑的大官，所以深知仕途的艱險，對功名利祿看得淡一些。他面對堅決要歸去的方卿，一方面稱他有志氣，一方面又交代方卿：即使科舉不重也要到襄陽來。陳培德出身清寒，有了方家的接濟才得發的。從報恩的思想出發，不滿陳氏的“勢利眼”，認為方卿出身好、有志氣，而且有“異相”，是個“奇才”，將來一定“功名遲早兩時辰”，所以把女兒許配給他，作為可靠的“后靠”。

《珍珠塔》故事緊湊，結構也很完整，剪裁很巧妙。整個故事圍繞方卿和陳方氏的矛盾展開，又貫穿了方卿和陳翠娥的“愛情故事”。說《珍珠塔》的彈詞藝人一般是從【花園會】開書，即方卿被辱，從后花園出走開始，矛盾已經展開。【前見姑】一般不是說的，而是在書中把它作為一個重要的關節，反復地從各個角度、或繁或簡地加以倒敘、鋪陳和描繪，在全書中，重復說了近二十次，給聽眾深刻的印象。這是評彈長篇連說的特點，一部書要連續演唱一二個月，聽眾經常變動，所以重要情節要反復敘述，以便于新觀眾了解書情。

《珍珠塔》開篇多有特色，有表唱，有人物唱，加上別具一格的“馬調”，吸引著很多聽眾。“馬調”沒有俞調的高亢昂揚和曲折回腸，但質樸流暢，容易聽懂唱詞，節奏較快適合唱片多的特點。唱是為說故事服務的，這是評彈音樂的特點之一。《珍珠塔》的唱詞有一定的文學價值，重視平仄、押韻，善于運用重疊、反復，在描寫技巧上有很多成功的地方，【干點心】【七十二他】【十八因何】等都是具有影響的名篇，疊字、疊句有一唱三嘆的感受，但《珍珠塔》文詞也并不是如有人所說的那樣“雅俗共賞”，最大的缺點是不通俗，有很多陳詞濫調和缺乏生命力的詞藻，缺乏新鮮氣息。